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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长乐宫的最后一缕夕阳 汉十二年( ...

  •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六月朔日,长安的长乐宫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药汤的苦涩、衰老的腐朽,以及权力即将更迭前特有的焦灼。
      长信殿的青铜香炉里燃着龙涎香,却盖不住刘邦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将死之人的气息。这位六十二岁的开国皇帝躺在铺着赤锦的御榻上,面容枯槁,颧骨高耸,曾经挥剑斩白蛇的手臂如今枯瘦如柴,青筋暴露。他的嘴唇干裂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深井里吊水一般艰难,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声。
      殿外跪满了人。
      从丞相萧何到太尉周勃,从舞阳侯樊哙到颍阴侯灌婴,数十位开国功臣匍匐在地,衣冠肃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六月天气已经闷热,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滴落在大殿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吕雉跪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曲裾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银步摇,不是皇后规制的金凤簪,而是刻意选了素色的。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眼眶微红却无泪,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太子刘盈。十五岁的少年跪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他的长相随了吕雉多一些,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文弱,没有刘邦那种虎虎生风的草莽气。
      但此刻跪在那里的,不只是刘盈。
      还有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牧,或者说,如今的刘盈,低着头,垂着眼帘,呼吸平稳而克制。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化眼前的局势。
      刘邦快死了。
      吕雉即将秘不发丧。
      审食其会和她密谋诛杀功臣。
      而历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时间线。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刘邦死于公元前195年6月1日,也就是今天。接下来的四天里,吕雉会把刘邦的死讯封锁得密不透风,然后与审食其密谋,打算把那些功高震主的异姓诸侯和开国功臣一网打尽。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一个活下去的支点。
      并且,如果可以的话,救一些人。
      吕雉跪在那里,脊背笔直,面容如铁。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冷冽到极致的清醒,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独行了太久的母狼,终于等到了猎物倒下的那一刻。
      她今年四十六岁。
      嫁给刘邦的那一年,她才十几岁。
      那时候的刘邦还叫刘季,是沛县泗水亭长,一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浪荡子。吕雉的父亲吕公是单父县的豪强,因为避仇迁到沛县,在一次宴会上见到了刘邦,便执意要把女儿嫁给他。吕雉的母亲哭天抢地,说女儿怎么能嫁给这种人?吕公却说,此人有贵相。
      吕雉信了父亲的话。
      她嫁给了刘邦,从富家小姐变成了农家媳妇,下地干活,烧火做饭,生儿育女。刘邦在外面喝酒赌钱,她在家里伺候公婆。刘邦举兵反秦,她被沛县县令抓进大牢,差点死在狱中。
      后来,楚汉相争,她在彭城被项羽俘虏。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两年。
      项羽把她和刘太公绑在阵前,架起大锅,威胁刘邦若不投降就烹杀他的父亲和妻子。而刘邦呢?刘邦在阵前嬉皮笑脸地喊道:“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分我一杯羹。
      吕雉在那个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后来,她被放了回来。
      但刘邦身边已经有了戚夫人。
      戚夫人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刘邦对她宠爱至极。吕雉回到刘邦身边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容色衰弛的糟糠之妻和一个正值盛年的娇媚宠妾之间的残酷对比。刘邦甚至很少踏足她的宫殿,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刘盈身上。
      然而,戚夫人也给刘邦生了一个儿子,刘如意。
      刘邦不止一次地在朝堂上说:“如意类我。”意思很明确,刘盈这个太子太软弱,不像他,他想换太子。
      吕雉跪了。
      她跪求周昌,跪求张良,跪求商山四皓。
      她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
      而现在,跪了半辈子的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刘邦要死了。她不用再跪了。
      她的膝盖上还留着年少时在田间劳作留下的茧子,她的心里还刻着在楚营做人质时留下的伤疤。那些年她流的眼泪,受的屈辱,忍的悲愤,都要在今天之后,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她要那些辜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此刻跪在她身后的那些功臣们,韩信死了,彭越死了,黥布反了,他们谁没有在刘邦面前说过她的坏话?谁没有在那场太子之争中站在戚夫人那边?审食其说得对,这些人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如果不趁现在除掉他们,等到刘盈继位,孤儿寡母,拿什么镇住这些虎狼之臣?
      吕雉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萧何、周勃、灌婴、夏侯婴……
      她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而这一切,都被跪在她身后的陈牧看在眼里。
      审食其站在长信殿的侧门外,没有跪。
      他不是功臣,不是诸侯,不是朝臣。他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吕雉的舍人。
      所谓的“舍人”,说白了就是家臣、门客、亲信。但朝堂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审食其和吕雉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主仆那么简单。
      审食其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深衣,腰佩玉带,站在那里不动如松,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
      但这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比蛇蝎还毒的心。
      审食其是沛县人,和刘邦是同乡。
      早年间,他在沛县做个不入流的小吏,因为机缘巧合结识了刘邦,后来加入了刘邦的队伍。但和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不同,审食其不擅长打仗,他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在楚汉相争的岁月里,审食其被刘邦派去照顾吕雉和刘太公。当吕雉被项羽俘虏的时候,审食其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在那两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是审食其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有人说他们之间不清白。
      但这种事没人敢说,也没人愿意说。
      因为吕雉现在是皇后,审食其是她的心腹。而刘邦,根本不在乎。
      刘邦不在乎的事情,吕雉在乎。她把审食其当成了最信任的人,比信任她的亲生儿子还要信任。因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审食其,而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盈。
      此刻,审食其站在侧门外,目光透过门缝看向殿内。
      刘邦还有一口气。
      但审食其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他不是一个满足于现状的人。这些年来,他虽然是吕雉的心腹,但在朝堂上始终没有正式的名分。那些功臣宿将看不起他,觉得他不过是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人。萧何见了他只是淡淡点头,周勃更是连正眼都不看他。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现在,机会来了。
      刘邦死后,吕雉掌权,而他审食其,将是吕雉最倚重的人。到那时候,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的脚下。
      他的计划很简单:说服吕雉秘不发丧,然后以刘邦的名义召集所有功臣入宫,在灵堂上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够狠,也够毒。
      但审食其相信吕雉会同意。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一个被压迫了太久的女人一旦掌握了权力,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长信殿,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殿内的烛火被宫人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芒让整个大殿显得更加压抑。
      刘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戚夫人跪在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容颜依旧娇艳,一身水红色的罗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怀里抱着年幼的赵王刘如意,十岁出头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小声啜泣。
      戚夫人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吕雉没有回头看她。
      但陈牧注意到,吕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
      戚夫人膝行着向前挪了几步,想要靠近刘邦的御榻。但她的手还没碰到榻沿,吕雉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牧感觉大殿里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吕雉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戚夫人一眼。
      戚夫人僵在了原地。她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手腕。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默默地退回了角落里。
      陈牧暗自叹了一口气。
      戚夫人可怜吗?站在后世的角度看,她确实是个悲剧人物。刘邦死后,吕雉把她做成了“人彘”,砍去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毒哑嗓子,扔进厕所里。她的儿子刘如意也被吕雉毒杀。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些年来,戚夫人仗着刘邦的宠爱,没少在吕雉面前耀武扬威。她不止一次地在刘邦面前哭诉吕雉善妒,挑拨刘邦废太子。甚至在宫宴上,她敢公然坐在吕雉的位置上,对着满朝文武举杯欢笑。
      而现在,她的保护伞,马上就要塌了。
      陈牧知道戚夫人的结局。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救她。不是因为他不忍心,而是因为他不能改变历史,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吕雉的信任,需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需要一步一步地积累自己的力量。
      救戚夫人,等于和吕雉翻脸。
      而现在的他,翻不起这个脸。
      “咳咳……”
      忽然,御榻上传来了刘邦剧烈的咳嗽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刘邦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但即便如此,当刘邦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包括吕雉。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这个男人统治了这个帝国十二年,他的威严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刘邦的目光落在了戚夫人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痰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戚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扑到御榻前,抓住刘邦枯瘦的手,泣不成声:“陛下……陛下……”
      刘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吕雉身上。
      两个人在这一刻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次对视。
      吕雉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平静地迎上了刘邦的目光,就像当年在楚营阵前,她平静地看着那个说“分我一杯羹”的男人一样。
      刘邦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但笑不出来。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跪在吕雉身后的刘盈身上。
      陈牧感觉到刘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位开国皇帝。
      刘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盈儿……”
      陈牧膝行两步,靠近御榻,俯下身子:“父皇。”
      “你……”刘邦喘了一口气,“你娘……不容易……”
      陈牧愣住了。
      刘邦继续说:“朕……亏欠她……太多了……”
      吕雉的身体僵了一下。
      “朕知道你……仁义……”刘邦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似乎想摸刘盈的头,但实在没有力气,又垂了下去,“但仁义……守不住江山……你得……狠一点……”
      陈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邦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陈牧一个人能听见:“你娘……她会替你……狠的……但你得……看着她……别让她……杀太多人……”
      这是刘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戚夫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陛下,!!!”
      她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划破了长乐宫的寂静。紧接着,殿外的群臣也纷纷痛哭失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宫城。
      吕雉没有哭。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哭泣声,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噤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哭泣声戛然而止。
      吕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今天的晚膳:“陛下驾崩了。但此事暂且不得泄露。从现在起,长信殿所有人不得离开半步,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违者,斩。”
      萧何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吕雉。
      周勃皱起了眉头。
      灌婴张了张嘴。
      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陈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心跳如鼓。
      开始了。
      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长乐宫的最后一缕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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