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误》允儿幺幺

2、擦肩三秋 自从分

　　自从分班那天在走廊里匆匆一瞥之后，叶裳便下意识给自己设下了一道界限。

　　她不再往重点班的方向走，上下楼梯刻意错开林嫣他们班的下课时间，就连去食堂吃饭，也会拉着自己新认识的同桌绕远路，避开重点班涌出的人流。

　　叶裳骨子里是滚烫又敏感的性子，从前所有的热情，全都毫无保留堆给了林嫣。她习惯了林嫣只对自己特殊，习惯了自己是那个唯一可以挨着她、跟她碎碎念一整天的人。可分班那日走廊里的画面，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反复回想林嫣那个浅浅的笑。

　　林嫣很少笑。从小到大，不管别的同学怎么逗她、跟她搭话，林嫣大多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爱回应。唯独那天，她对着陌生的新同桌弯了唇角。

　　叶裳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林嫣不需要她了。

　　热情一旦撞上自以为的冷落，便会慢慢蜷缩起来，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但初中的校园就这么大，教学楼只有两栋，操场、楼道、开水房、小卖部，来来往往就那么几条路，想要彻底避开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是分班后第二周的课间。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全校都要到操场做广播体操。叶裳慢吞吞跟在班级队伍里面，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目光落在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想早上数学卷子上那道怎么也算不对的几何题。

　　队伍要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长廊。

　　长廊不算宽，两边种着一排香樟树，初秋的叶子还是浓郁的绿，风一吹，细碎的光斑落在地砖上，晃来晃去。

　　叶裳无意识抬了一下眼。

　　视线直直撞进林嫣的眼睛里。

　　林嫣站在重点班的队伍侧边，身形清瘦，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冷的手腕。她没有和身边的同学搭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淡淡扫过来，正好对上叶裳的视线。

　　一瞬间，叶裳浑身都僵住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想好的、如果碰见了就装作没看见的念头，在对视的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慌乱地收回目光，飞快垂下脑袋，睫毛紧张地轻轻颤抖，紧紧抿住嘴唇，脚步下意识往自己班里同学身后缩了缩，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藏起来。

　　她不敢看林嫣，怕从她眼里看见无所谓，看见早就不在意的漠然。

　　林嫣的目光在她躲闪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本就情感淡漠，不擅长分辨复杂的情绪，只能看见叶裳躲开了，像在刻意回避她。

　　心底那一点还残存的、想要开口问问她最近好不好的念头，慢慢沉了下去。

　　林嫣微微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操场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在她的理解里，叶裳这个躲闪的动作，就是答案。

　　果然是不想理她。

　　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响起，喧闹的人声漫过长廊。两个队伍交错而过，她们之间隔着三四个同学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招呼。

　　叶裳全程埋着头，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身侧的动静，直到重点班的队伍全部走过去，那道熟悉的气息彻底远离，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鼻尖却闷闷的，有点发酸。

　　这是她们分班之后，第一次遇见。无声，也冰冷。

　　往后这样的碰面，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课间去开水房接热水。

　　叶裳拎着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杯，排在队伍末尾，正盯着水龙头缓缓流出的热水发呆，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林嫣。

　　林嫣手里是一个简约的黑色保温杯，没有花哨的贴纸，干干净净。她不爱挤，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最后，离叶裳隔了两个人。

　　开水房里水汽氤氲，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温热的水味。

　　叶裳的背瞬间绷紧。她握着水杯把手的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原本想等水接满了慢慢走，此刻只想快点接完水逃离这里。她拧大水龙头，热水哗哗冲进杯子里，溅起一点温热的水花落在手背上，烫得她轻轻瑟缩了一下，也不敢停下来。

　　她接完水，几乎是快步走出开水房，自始至终，没有往林嫣那边看一眼。

　　林嫣看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眸色更淡了。

　　她原本还在心里犹豫，要不要上前，问问她手有没有烫到。可叶裳逃得那样急，像是多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都觉得煎熬。

　　那一点微弱的念头，再次压了下去。

　　还有一次，是午休的时候。

　　中午留校的学生可以在走廊上短暂走动，大部分人趴在课桌上补觉。叶裳睡不着，抱着一本课外书，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看。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她看得入神，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是她记了很多年的节奏。

　　叶裳的书页顿住，不敢抬头。

　　林嫣从她身侧走过，是去卫生间的方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叶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是从前她们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她闻过无数次的味道。

　　林嫣的脚步在她身侧停顿了半秒。

　　叶裳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书上的文字，明明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害怕，害怕林嫣开口，又隐隐的，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可停顿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慢慢走远了。

　　林嫣没有喊她，没有停下，就那样径直走了过去。

　　叶裳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眼眶悄悄红了一点。她攥紧书页，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看吧，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

　　她不知道，在走过她之后，林嫣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她孤单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林嫣想不明白。

　　从前那个会黏着她，走几步就要伸手拉她袖子，叽叽喳喳跟她说好多废话的小姑娘，为什么现在看见她，只会躲、只会逃，连对视都不愿意。

　　她不会主动去拆解这份误会。她的情感本就迟钝淡漠，不知道叶裳所有的逃避，都来源于吃醋和不安。她只看得见结果：叶裳在推开她。

　　校运会那次的相遇，是拉扯感最重的一回。

　　秋日的校运会，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叶裳体质偏弱，不擅长运动，报名了接力赛之后，跑完一圈就觉得头晕乏力，偷偷蹲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荫下面休息。

　　她抱着膝盖，脸颊泛着苍白，额头上沁出薄薄一层汗，呼吸轻轻喘着。旁边一个隔壁班的男生看见了，好心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叶裳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就在她道谢的这一瞬间，视线越过男生的肩膀，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嫣。

　　林嫣站在人群边缘，独自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本来是打算给她的。

　　林嫣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看见别的男生递水，看见叶裳接过，还对对方道谢。

　　林嫣捏着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身被捏出浅浅的凹陷。她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心底漫开一层冰凉的失落。

　　原来不需要她照顾，也会有人给叶裳递水，关心她难不难受。

　　林嫣没有再往前走，静静看了两秒，转身，沉默地回到重点班的人群里，把那瓶原本准备送给叶裳的水，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而树荫下的叶裳，清清楚楚看见了林嫣转身离开的动作。

　　那一个转身，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她手里还攥着别人递来的矿泉水，却一点都不想喝了。所有因为跑完步带来的燥热，全都变成了心口的寒凉。

　　她以为，林嫣看见她和别人说话，觉得她热闹，觉得她根本不需要自己。

　　两个人，隔着操场喧闹的人海，各自揣着一套完全相反的想法，谁都没有上前问一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初一很快结束，升入初二。

　　她们依旧在同一个校园，教学楼相邻，课间、午休、放学路上，偶遇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在小卖部，叶裳挑着橘子味的棒棒糖，转头就看见林嫣站在冰柜前面拿冰水，叶裳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挑选货架上的零食，等林嫣付完钱走了，才敢抬起头；

　　有时候是放学的十字路口，她们俩刚好一起等红绿灯，中间隔着好几个放学的学生，叶裳盯着红绿灯读秒，全程目视前方，绝不往右边看；

　　有时候是月考之后去公告栏看排名，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榜单前面，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明明只有半步距离，却自始至终没有交流。

　　她们都记得对方所有的习惯。

　　叶裳记得林嫣不爱甜的，只喜欢薄荷味的糖，记得她怕冷，秋天风大的时候会下意识拢校服领口；
　　林嫣记得叶裳怕晒，一晒太阳就容易头晕，记得她喜欢橘子、草莓口味的零食，记得她做题遇到不会的题目，会下意识咬笔尾。

　　可这份记得，被厚厚的误会和自尊层层盖住。

　　初二圣诞节，班里流行互相送糖果贺卡。

　　叶裳纠结了整整一个晚自习，翻来覆去，最后还是买了林嫣最喜欢的薄荷硬糖。

　　她趁着晚自习课间，重点班教室里人不多的时候，偷偷溜进去，飞快把糖放在林嫣课桌的角落。放完之后，心里慌得厉害，害怕撞上林嫣，害怕被她当面冷淡拒绝，于是放下东西，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没有看见，她刚跑出教室门口，林嫣就从外面回来了。

　　林嫣一眼看见桌角那包薄荷糖，抬眼，刚好捕捉到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匆忙逃跑的背影。

　　是叶裳。

　　林嫣看着那包糖，心里的滋味复杂。

　　她想：送个糖而已，为什么连留下来和她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只是匆匆放下东西就跑，是怕和她相处吗？

　　林嫣没有拆开那包糖，任由它安安静静躺在桌角，直到晚自习结束，都没有碰一下。

　　第二天课间，叶裳路过重点班门口，偷偷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包薄荷糖，还安安稳稳放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叶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以为，林嫣嫌弃她送的东西，不愿意收下。

　　她不知道林嫣心里的委屈，林嫣也不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送来这一包糖。

　　时间转眼走到初三。

　　备考的氛围越来越重，试卷、周测、排名填满了所有人的生活。她们的碰面变少了，大多是在月考、模考的考场走廊里。

　　一次月考，叶裳发挥失常，排名掉了一大截，被班主任留在办公室谈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冷意。

　　她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沿着路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砸在校服的衣襟上。

　　她情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老师说的话，没有留意身后。

　　身后隔着十几米远的地方，林嫣跟在后面。

　　林嫣刚刚结束留校刷题，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叶裳一个人走在路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林嫣慢慢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看着她时不时抬手擦眼睛，心里闷闷的，生出一点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想上前，想问问她怎么了，想递一张纸巾给她。

　　可从前一次次的回避、躲闪、擦肩而过，全都浮上心头。

　　林嫣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叶裳拐进前面的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她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少年人的别扭，从来都是这样。

　　叶裳以为林嫣冷淡疏离，早就放下了她们从小到大的情谊；
　　林嫣以为叶裳心意已决，是她主动选择推开自己。

　　她们无数次在课间、在走廊、在操场、在放学路上遇见。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都是一次无声的拉扯。

　　明明曾经是最亲近的人，如今在同一个校园里，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初中三年，漫长又仓促，一场始于初秋的误会，贯穿了她们整个少年时代。她们无数次遇见，无数次错过，没有争吵，没有翻脸，仅仅靠着各自的揣测和敏感，硬生生疏远了彼此整整三年。

　　初三下学期的风越来越燥，中考倒计时的红横幅挂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埋头奔赴中考，她们依旧，没有和解。

　　毕业照拍摄那天，全校在操场集合，按照班级排队。

　　叶裳站在普通班的队伍里，视线无意识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找到了重点班队伍里的那道身影。

　　林嫣也刚好抬眼。

　　遥遥的，隔着一整片人海，目光短暂相撞。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只是对视一瞬之后，又很有默契地，各自移开了视线。

　　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样安静又遗憾的对视里，慢慢画上一个临时的句号。

　　中考结束，考场的铃声落下。

　　她们暂时告别了这个装满无数次擦肩与误会的初中校园。两个人都不知道，命运早已悄悄安排好了下一场重逢。在不久之后的普高教室里，她们会再次成为同桌，那些积攒了整整三年的误会，终将在漫长的朝夕相处里，一点点被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