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番外十平江食事 旧案未发、 ...
-
那是平江最寻常的一个暮夏黄昏。
彼时烬灯旧案初露端倪,杀机尚隐于暗流,全城还未封网,顾松的刀尚未真正落下。他们尚且不必时刻紧绷心神、步步如履薄冰。
忙完整日追查,暮色漫过平江青瓦长街,暑气渐渐褪去,晚风携着巷口点心铺的甜香,悠悠漫开。
阿荻最先喊饿,熟门熟路领着众人钻进老巷深处。
“这家小摊最地道,白天人挤,唯有傍晚这一阵最清静。”
窄窄巷陌,一盏油灯悬在摊前,暖黄微光晃悠悠的。老翁守着推车,锅里汤水咕嘟冒泡,热气袅袅,混着宋代市井独有的烟火气,温柔得让人松弛。
五人随意围着一张小木桌落座,卸下整日紧绷的戒备。
没有皇城司的权衡算计,没有江湖厮杀的凛冽紧绷,没有沉冤旧案的沉重压覆。
这一刻,他们不是背负血海执念的后人,不是潜伏破局的行者,只是五个寻常少年少女,趁着晚风正好,贪一口人间热食。
阿荻最是熟稔,张口就报一串吃食:“五份甜豆花、一碟芝麻糖糕、油炸糍饭,再来几份脆果。”
少年眉眼轻快,褪去探查街巷的机敏锐利,只剩纯粹的少年意气。连日奔走查线,人人身心俱疲,唯有这巷间烟火,能熨平心底褶皱。
苏烬遥坐在最侧,指尖轻拂过微凉木桌。
她素来沉静,白日里踏遍街巷查访疑点、核对线索,字字句句都需审慎。此刻晚风拂鬓,鼻尖萦绕清甜豆花香,心底连日的沉压悄然散去。她抬手接过温热豆花,浅浅一勺入口,清甜软糯,是平江最温柔的味道。
温砚刀坐在一旁,长刀轻靠桌脚。
往日他周身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父兄沉冤、半生执念压得他步步沉重。此刻灯火落在他眉眼,冲淡了常年寒寂。他吃得慢,沉默不语,却不再是孤身飘零的清冷模样——身侧有人相伴,烟火暖人,是他多年未有过的安稳。
沈竹客垂眸看着盘中糖糕,眼底清润温和。
他惯于静观世事、推演全局,凡事三思而后行,时刻清醒自持。可在这一方小小食摊前,不必推演陷阱,不必思虑人心险恶。晚风温柔,食味清甜,俗世烟火,最抚人心。
陆淮桢褪去官差拘谨,卸下皇城司的枷锁。
身在庙堂夹缝,他日日谨言慎行,步步权衡,半点不敢差错。此刻坐在市井小摊,无官身束缚,无朝堂牵绊。看着眼前嬉笑闲谈的几人,看着袅袅烟火,心底难得全然松弛。
小摊老翁手脚麻利,将一盘盘温热吃食摆上桌,笑着念叨:“后生们趁着天暖多逛逛,平江的晚风,最是养人。”
是啊,最是养人。
养奔波疲惫的身,养紧绷许久的心,养深陷黑暗、仍未熄灭的温柔与热忱。
五人随意闲谈,不说卷宗残册,不谈世家权谋,不虑前路杀机。
只聊平江街巷的风物,聊山野的草木,聊来日闲散光景,聊那些与恩怨、朝堂、杀戮全然无关的细碎小事。
巷外行人缓步,炊烟袅袅,灯火初上。
整座城池温柔又安稳。
他们尚且不知,不久之后,这座温柔平江会化作囚笼,会布下漫天杀局,会让他们浴血突围、九死一生;
尚且不知,前路有二十年沉冤待雪,有黑白倾覆、权谋滔天,有离别四散、各赴前路。
此刻,只有晚风、烟火、热食、挚友。
少年无忧,灯火温柔,人间寻常。
后来风波平定,天地清朗,五人散落四方,各赴山河前路。
他们走过更远的江湖、更沉的朝堂、更静的山野,尝过世间万千风味。
可无数个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想起平江这一晚。
想起巷口暖灯、清甜豆花,想起晚风软拂、少年同坐。
那是漫天风波来临前,命运赠予他们最温柔的序章;
是往后岁岁流离、各自奔赴余生时,心底永远温热的、人间寻常。
烟火一瞬,铭记一生。
江湖路远,所幸当年,曾并肩吃过人间最热的一餐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