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渡余生》陈聿白

1、雨天初遇，他盯上了我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

　　南城的秋雨总是绵长又阴冷，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寒意，笼罩着整座静和疗养院。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安静得近乎死寂，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带着各样的心理缺陷，唯独最深处的两个病房，住着全院最特殊的两个人。
　　旁人都说，苏烬和陆寻烬，是这世间仅有的、彻底没有灵魂的空白人。
　　下午三点，雨势渐大，青石铺就的院中小路被雨水打湿得发亮，光滑易滑。苏烬撑着一把素色黑伞，缓步走在雨幕里，步伐平稳缓慢，眉眼平和得没有半分波澜。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微凉的水汽贴在肌肤上，可她感知不到半点寒冷。
　　自出生起，她的世界就是一片永恒的空白。没有快乐，没有委屈，没有疼痛，没有冷暖。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七情六欲，于她而言，是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事物。她像一具精准运转的躯壳，活着，却从未真正活过。
　　家人无奈将她送入疗养院，医生判定她情感永久缺失，此生只能麻木度日，一辈子困在无声的空洞里。所有人都惋惜她鲜活的皮囊下，装着一具荒芜的灵魂，只有苏烬自己无所谓。有无情绪，有无感知，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她转过回廊拐角的瞬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从侧面冲撞过来。
　　男人身形不稳，脚下踩过积水青苔，身体骤然失重，直直朝着地面摔去。惯性使然，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猛地探出，精准攥住了身侧唯一的支撑——苏烬纤细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陆寻烬浑身一僵，漆黑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碎的光。
　　二十三年来，他的世界永远是黑白无声的荒原。
　　吃饭、呼吸、读书、复诊，他的人生是一套重复机械的程序，没有喜悦，没有烦躁，没有温暖，没有寒意。他触碰过无数人，医生、家人、护士，可复刻到的只有冰冷的疏离、敷衍的疲惫，以及陌生人浅薄的情绪碎片，转瞬即逝，毫无意义。
　　医学界断言，陆寻烬终身无法拥有自主情感，是天生的情感残废，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何为人间。
　　可此刻，掌心贴合上少女温热肌肤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一股温柔、干净、安稳的暖意，顺着指尖的触感疯狂涌入他空白的四肢百骸。
　　微凉的雨意不再刺骨，灰暗的世界骤然褪去荒芜，死寂的心脏第一次传来清晰、有力的跳动。
　　他感受到了平静，感受到了柔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活的活着的质感。
　　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温度，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从未触碰过的美好。
　　陆寻烬垂眸，死死盯着自己握住她手腕的手，眼底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他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不知道这是温柔，是安稳，是心底悄然滋生的贪恋。
　　他只清晰地知道——触碰她，他就不再是空白。
　　而被紧紧攥住手腕的苏烬，依旧眉眼平淡，无波无澜。
　　没有惊慌，没有不适，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她的脸上始终是那副淡漠温柔的模样。
　　无人知晓，在两人肌肤相触的一秒，她灵魂深处某一块隐秘的感知，悄无声息、永久彻底地消散了。
　　很轻，很静，无人察觉。
　　唯有她通透的心底，瞬间洞悉了所有宿命的真相。
　　先天空白情绪载体，遇情绪空白复刻体，单向献祭，不可逆，不可解。
　　她只用一瞬，就看懂了他们相克相生的结局。
　　他的新生，需以她的消亡为代价。
　　他往后余生的所有喜怒哀乐，都要一寸一寸，榨取她的生命烬火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淅淅沥沥。
　　陆寻烬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贪恋着这转瞬即逝的温度，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有了落点，死死定格在面前安静的少女身上。
　　他嗓音是常年无波澜的清冷沙哑，带着一丝茫然的试探：“你是谁？”
　　苏烬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又空洞，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轻声回答，语调平直无温：“苏烬。”
　　陆寻烬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空白的心脏，再一次传来微弱的悸动。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执念般的渴望。
　　“苏烬。”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慢慢褪去，心底的荒芜再次翻涌上来，空洞和荒芜席卷全身。
　　他瞬间清楚，只有这个人，能填补他二十三年的空白。
　　苏烬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光亮归于黯淡，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空白的少年，会疯狂贪恋她唯一的温度。
　　她也知道，自己凋零的倒计时，从此刻，正式开启。
　　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甚至在心底做下了这辈子唯一的决定。
　　她生来空白，无用无求，无喜无悲，活着本就是一场虚无。
　　既然她的存在，唯一的意义就是渡他圆满。
　　那她便燃尽自己，赠他万顷余生。
　　雨丝飘落，隔绝了世间喧嚣，两个无魂之人的初遇，温柔得极致残忍。
　　他以为是宿命的救赎，她知晓是注定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