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雨》边维

2、第 2 章 那是一个多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傍晚。

　　夏天迟迟不肯退场，日头落下去很久了，空气里却仍然残留着白日积攒的热意。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蒸腾出一股干燥的气味，路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偶尔有风经过，也带不走多少暑气。

　　林秋刚从奶茶店下班不久。

　　她在店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脚底酸胀得厉害，洗手时，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奶茶香。围裙已经被她仔细叠好，放进了书包里。她换回自己的旧校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领口也不如从前平整。

　　奶奶在不远处等她。

　　奶奶今天收了不少纸壳和塑料瓶，全部装进了几个大号的蛇皮袋里。袋口被麻绳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堆在一起，里面时不时传来塑料瓶相互碰撞的声响。

　　林秋走过去，先伸手替奶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奶奶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指了指地上的袋子。

　　林秋蹲下来，把其中一个袋子背到肩上。

　　袋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那些被压扁的纸壳、空塑料瓶，还有从别人手里丢弃的各种杂物，全都挤在一起，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坠。

　　她调整了一下背带，另一只手又拎起一捆用旧绳子捆好的纸板。

　　奶奶看着她，伸手想接过去。

　　林秋摇了摇头，伸手努力比划着。

　　“奶奶，你先走，我拿着就好。”

　　奶奶看完，仍有些不放心，抬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肩带。

　　林秋朝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前面的路。

　　老人这才慢慢往前走去，走几步便回头看她一眼。

　　林秋站在原地，等奶奶走出一段距离，才重新背好袋子，沿着那条有些陡的坡道往上走。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第一次进入了江述的视线。

　　街边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几个年轻男生坐在那里，桌上放着冰啤酒和拆开的烟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年纪都不大，穿着看起来不便宜的衣服，手腕上戴着价格不菲的表。说起话来漫不经心，偶尔提到谁的名字，便会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江述坐在最外侧。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被傍晚的风吹散，掠过他略显冷淡的眉眼。

　　旁边的人正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几个人笑成一团。

　　江述却没怎么笑。

　　他向来不缺陪他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热闹的场面，也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会因为他的家世对他格外热情，会在他面前说些讨好的话，也会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拿他当作谈资。

　　他早已懒得分辨其中有多少真心。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偶尔应付几句。别人觉得他冷淡，他也不打算解释。

　　直到看到那个背着蛇皮袋的女孩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肩上却压着一个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遮住的麻袋。怀里还抱着一捆纸板。袋子太沉，走起路来有些歪斜，每走几步，就要抬手扶一下肩上的袋子。

　　江述偏过头，看了一眼。

　　女孩从他他们面前经过时，夕阳正落在街道尽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校服背后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

　　江述指间的烟燃去了一截。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女孩肩上的蛇皮袋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路边伸出来的一截枯枝。她大概没有察觉，仍然往前走了两步，袋口却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里面的塑料瓶滚了出来。

　　几个空瓶顺着坡道一路往下，碰到路沿，又弹向马路中央。被压扁的纸盒散落在地上，还有几个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女孩慌忙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散落满地的东西，脸色微微变了。

　　一辆电动车正从坡下驶来，车轮旁边滚过一个塑料瓶。她赶紧把肩上的袋子放下来，顾不上整理被扯开的袋口，先朝路中央跑了两步，将那些快要滚到车道上的瓶子捡回来。

　　动作有些急，手忙脚乱的。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路边的树叶被照得发白，蝉声一阵接着一阵，连空气里都浮着柏油路被晒热后的气味。她怀里还抱着几个瓶子，只能用手臂勉强拢住，刚捡起来一个，另一个又滚到了路边。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淡淡的红，额角沁着细汗，眼睛却很清澈，像是没有被这燥热的天气搅乱。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也顾不上整理，只低头继续收拾那一地的瓶子。

　　江述看了片刻，手中的烟不知不觉已燃到了尽头。

　　“哎，你干吗去？”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

　　“捡东西。”

　　“什么东西？”

　　江述没理他。

　　他穿过小卖部门前的几张桌子，沿着坡道往下走。

　　林秋正低头去够滚到路沿边的一个塑料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前忽然多出了一双鞋。

　　她以为挡住了别人，连忙往旁边挪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先一步捡起了那个瓶子。

　　“这个也掉了。”

　　男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秋怔了一下，抬起头。

　　那一瞬间，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身后。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得脸，只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形挡住了身后大片的夕照，肩膀与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细碎的光影在他眉眼间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那场漫长的黄昏里走出来的。

　　林秋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甚至忘了伸手去接那个瓶子。

　　直到少年稍稍侧过身，光线从他的轮廓旁倾泻下来，她才终于看清他的脸。

　　眉骨清晰，鼻梁挺直，额前的碎发落在眉眼之间。他生得极好看，却没有半分刻意展露的神气，神情淡淡的，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把手里的瓶子放到她身旁，又弯腰捡起了另一个。

　　林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是看着他。

　　那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袋子破了？”

　　林秋回过神，赶紧点头。

　　她想说谢谢。

　　可喉咙里没有声音。

　　于是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的小本子，手指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笨拙。她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下两个字，又把本子递给他看。

　　“谢谢。”

　　江述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脸上。

　　女孩仰着头看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笔，像是生怕耽误了他的时间。

　　江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并不是一个多么热心的人。

　　“没事。”

　　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几个滚到路边的塑料瓶捡了回来。

　　两个人一起将散落的东西重新归拢。江述发现袋口已经撕开了，便顺手将旁边散落的麻绳拿过来，试着把裂口扎紧。

　　林秋赶紧摆手，示意不用麻烦他。

　　江述看了她一眼。

　　“这怎么拿？”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总不能一路掉回去。”

　　林秋愣了愣，终于没有再拒绝。

　　等到袋口勉强扎好，江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秋也跟着站起来。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袋子，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重新拿起那个沉重的麻袋。

　　她本想向他再道一次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犹豫片刻，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小张纸，认真地写道：

　　“今天谢谢你。”

　　江述接过那张纸，字迹清秀，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

　　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她的脸。

　　她生得很素净，眉眼柔和，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那双眼睛却很清亮，像被夏日的雨水洗过。她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却有一种温温润润的好看，安静地落在眉眼之间。

　　江述的目光停了一瞬。

　　“没事。”

　　随后，他把纸递还给她，没再说什么。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群朋友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隔着一段距离催他回去。江述朝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女孩已经重新背起了那个袋子，正沿着坡道往上走。她走得仍然很慢，肩膀被沉重的东西压得微微下沉，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走到拐弯处时，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算是告别。

　　江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喂，江述！”

　　朋友又在喊他。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回去。

　　有人递给他一支烟，问他刚才到底跑去干什么了。

　　江述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点燃。

　　“不干什么。”

　　他随口答道。

　　朋友笑着骂了他一句，说他今天真是闲得慌。

　　江述看了看林秋消失得方向，没有反驳。

　　————
　　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午后，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原来是他。

　　窗外的风吹动了几页摊开的课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轻轻拉了回来。

　　讲台上，江述已经收回目光，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空着的位置，随口道：“你先坐那儿吧，之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江述点了下头，拎起书包，转身往后走。

　　教室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有人回过头看他，有人压低声音和同桌议论，还有人借着翻书的动作，偷偷朝后排瞥上几眼。

　　林秋原本已经低下了头。

　　直到一道身影从她桌旁经过。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眼。

　　恰好，江述也在这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似乎没有消失，却像是忽然隔了一层什么，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秋看着他。

　　是那个夏天的傍晚。

　　夕阳、破掉的蛇皮袋，还有散落一地的塑料瓶。

　　她想起他接过纸条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抬起头，看清她的脸时，那短暂的停顿。

　　而江述也认出了她。

　　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江述的脚步顿了半拍。

　　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随后，他移开目光，继续朝后排走去。

　　林秋也慢慢低下头，指尖在课本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仿佛那场发生在夏日黄昏里的相遇，只是两个人共同记得、却不必向任何人提起的一件小事。

　　“好了，都看什么呢？”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等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

　　“趁着大家都在，我宣布一件事。”

　　底下立刻有人拖长了声音：“老师，又有什么事啊？”

　　“好事。”班主任笑了一下，“明天进行高三开学摸底考试，大家今晚回去好好复习。”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是吧——”

　　“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老师，我暑假刚结束啊！”

　　许知夏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林秋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听见了什么噩耗。

　　林秋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落了几块明明暗暗的光斑。

　　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