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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三回:陈平奇计,离间范增定乾坤 却说荥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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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荥阳城内,汉军大营连日来愁云惨淡。
楚军的围城之势已成铁桶一般,项羽亲率三十万精锐屯于广武山,日日派将搦战,营中将士无不面色凝重。荥阳城高池深不假,可仓中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更兼楚军截断了敖仓粮道,这城,当真守不得了。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刘季,或者说,这具身体里那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正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愣愣出神。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斥候刚送来的楚军布防图。他看了三遍,越看越心凉。
“项羽这厮,排兵布阵确实有一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用的却是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难怪巨鹿之战能打出那种战绩,这货就是个天生战神,搁后世怎么也得是个五星上将级别。”
帐帘掀开,一阵冷风灌入,陈平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大王。”
刘季抬头,见陈平神色间藏着几分凝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笃定,心里咯噔一下。
陈平这个人,刘季太熟悉了,不是刘邦对陈平的熟悉,而是作为一个秦汉史研究生对这位“西汉第一阴谋家”的熟悉。史书上说陈平“凡六出奇计,皆秘不传”,这六个计策,桩桩件件都是暗室中的刀光剑影,见不得光,却偏偏刀刀致命。
“陈都尉深夜来此,想必不是来讨碗粥喝的吧?”刘季放下粥碗,随意抹了把嘴。
陈平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筹,放在刘季面前。
“大王,臣有一计。”
四个字落地,刘季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来了。
他知道要来了。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汉王三年,楚围荥阳急,陈平献反间计,汉王出黄金四万斤,间楚君臣。项羽果疑范增,范增怒而辞归,疽发背,死于彭城道中。
寥寥数十字,写尽了一个千古奇谋的始末,也写尽了一个七旬老人的凄凉结局。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当陈平站在他面前,当那个计策即将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刘季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
“什么计?”他听见自己问。
陈平不答反问:“大王以为,项王麾下,何人为首患?”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范增。”
“正是。”陈平眼中精光一闪,“亚父范增,年七十余,奇谋百出,项王之所以屡战屡胜,皆赖此人运筹帷幄之中。大王若要破楚,必先除范增。”
“怎么除?”
“反间。”陈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过,“项王为人,多疑忌刻,意忌信谗。只要大王舍得”
他顿住了。
刘季知道他在等自己问。
于是他问了:“舍得什么?”
“四万斤黄金。”
帐中一时寂然。
四万斤黄金,这是什么概念?刘季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按后世的计量,四万斤黄金大约是十吨。十吨黄金,放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市价将近四十亿人民币。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文数字”。
可陈平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借我四文钱买碗酒喝”。
刘季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历史上的刘邦眼都没眨就答应了,不是因为刘邦大方,而是因为刘邦太清楚了: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荥阳城破之日,这些黄金还不是得归项羽?
“行。”刘季说。
陈平一愣,大约没想到大王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刘季抬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要求。”
“大王请讲。”
“所有经手此事的细作,事成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平瞳孔微缩,随即深深一揖:“臣明白。”
刘季看着陈平退出帐外的背影,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他想起自己读研时,导师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陈平的反间计,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金元政治运作,其效率之高、手段之毒、效果之速,堪称古典谍战的巅峰之作。但这背后,是四万斤黄金买来的人心溃烂。”
当时他坐在阶梯教室里,喝着奶茶,觉得这话说得真漂亮,刷刷刷记在笔记本上。
现在他坐在这座四面楚歌的孤城里,面前是一碗凉粥,身后是三万将士,四万斤黄金说给就给了,可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比四万斤黄金还要沉重。
此后半月,荥阳城中忽然多了一股暗流。
先是楚营中不知何时起了一股风声,说范增与汉王暗通款曲。接着便有楚军士卒在营门外拾到帛书,上写着范增与汉军约期举事的密语。再然后,连项王的亲卫中都在悄悄议论:亚父每次进言,大王都不听,这老将军是不是早就心怀怨望了?
一桩桩,一件件,如春蚕食叶,细密无声。
而远在广武山楚军大营中的项羽,此刻正对着一封帛书,脸色铁青。
帛书上只写了八个字:
“范将军已允,不日举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的边角还被火燎过,像是从某处匆匆抢出来的。
项庄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叔父近日可有异动?”项羽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甲。
项庄迟疑了一下:“亚父他前日确实遣人出营,说是去采药”
“采药?”项羽嗤笑一声,将帛书掷入火盆,“七十多岁的人了,采的什么药?鹤顶红吗?”
项庄不敢接话。
项羽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传令,今晚设宴,请亚父来。”
与此同时,荥阳城内。
刘季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广武山上连绵的楚军灯火,像是漫天星辰坠落人间。
张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大王在看什么?”
“看一场大戏。”刘季没有回头,“子房,你说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功成名就,为什么不回家养老,非要跟着一个不听劝的年轻人东征西讨?图什么?”
张良沉默片刻,道:“范增是楚人,他追随项梁起兵,立志覆秦。秦亡后,他大约以为天下可安,谁料战火复燃。他坚持的,或许只是一个信念。”
“什么信念?”
“楚地的大业。”
刘季终于回过头来。他忽然想起来了,张良也是世代韩相之后,也是一个背负着故国的人。
“子房,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季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如果有一天,为了这天下统一,你必须害死一个忠臣,一个真正的能臣,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从没有对不起你的人,你会怎么做?”
张良的目光落在刘季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大王,”他缓缓道,“臣读《老子》,有一句话始终不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后来臣想明白了,天地不是不仁,是天地要成就的事太大,大到容不下对一草一木的悲悯。”
“好一个‘容不下’。”刘季扯了扯嘴角,“子房,你这是在安慰我。”
“臣不敢。”张良拱手,“臣只是觉得,大王近来,似有心结。”
刘季没有回答。
他的心结,张良不会懂,也不能懂。
张良眼里的刘邦,是一个从沛县泥腿子一路杀出来的草莽英雄,该狠的时候从不手软,该舍的时候从不顾惜。四万斤黄金算什么?范增一条命又算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他教刘邦的。
可他不是刘邦。
他是刘季,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现代人。
他知道范增会死。
他不仅知道,他还亲手推动了这件事。
“报,”
一骑快马飞驰入城,斥候滚鞍下马,直奔城头。
“禀大王!楚军大营昨夜火光冲天,喧哗至天明!细作来报,范增已交出将军印绶,只带了三名随从,连夜离开楚营,往彭城方向去了!”
消息来得比史书记载的还要快。
刘季攥紧了城头的垛口。
“知道了。”他说。
三日后,荥阳城外三百里,彭城道中。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官道上踽踽独行。
车内铺着几层麻布,范增斜靠在车壁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他今年七十三了,满头白发乱如枯草,曾经让无数诸侯闻风丧胆的楚军第一谋士,此刻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随从抹着泪劝他:“将军,咱们歇歇吧,前面有座驿站。”
范增摆了摆手。
他不想歇。
他要回彭城。
他要去问问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个他辅佐了整整十年的霸王,亚父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错就错在太了解项羽了。
那日宴上,项羽命人端上一盘鱼,亲自为他布菜。他受宠若惊,以为连日来的流言蜚语终于有了转机。可当他看到项羽眼中的神色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一种审视叛徒的眼神。
七十三岁的范增当场摔了筷子。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
走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项羽在冷笑。
那个笑声,像一把刀,比任何反间计都锋利。
“咳,咳咳,”
范增剧烈地咳嗽起来,随从慌忙递上水囊,却被范增推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准确地说,是后背。两天前,那里忽然起了一个红肿的硬块,起初只有黄豆大小,如今已蔓延到整片后背,灼热刺痛,宛如烙铁贴在骨头上。
疽。
他知道这是什么。
古来征战之人,多有因此丧命的。积劳成疾,郁怒攻心,毒发于表,大夫说这是死症,无药可医。
“无药可医便不医了。”范增喃喃道,“活到这把年纪,也够了。”
他靠在车壁上,眼前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了七十年的光景如走马灯般掠过:居鄛的青山绿水,项梁起兵时的慷慨激昂,巨鹿战场上九战九捷的烽火狼烟,鸿门宴上那个跪地求饶的沛公
沛公!
范增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在鸿门宴上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名叫刘邦,是他一辈子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贪财好色、油滑无赖、背信弃义。
可就是这个人,在他离开楚营的第三日,已经逼得他走投无路。
“好一个陈平。”范增忽然笑了,“好一个平城侯。”
他想起自己早年间曾对项羽说过的话:“陈平这个人,有贼智,不可用。”项羽不屑一顾,果然轻视了此人。
如今,这个“贼智”落在了自己身上。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范增的身体猛地一颤,背后的疽囊似乎被震破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将军!将军!”
随从惊慌失措的声音越来越远。
范增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一枚虎符,那是项羽赐他的兵符,上面刻着一个“楚”字。
他摩挲着这枚冰凉的铜符,忽然涕泪纵横。
“籍儿”
他叫了一声项羽的小名,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虎符滚落车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随从扑上去探他鼻息,半晌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这一天,是汉王三年十月。
这一天,距离范增七十四岁寿辰,还差十七天。
荥阳城中,刘季独自坐在大帐里。
案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墨迹未干,只有短短一行字:
“范增卒于彭城道,疽发背。”
帐中没有人。萧何在敖仓督运粮草,张良在巡查城防,樊哙、灌婴、夏侯婴都在各忙各的。
只有刘季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案上的灯油燃尽了一盏,又重新续上。
“范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帐中空无一人,他却像在对着谁说话。
“抱歉。”
他端起一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这天下需要统一,需要一个太平人间。你挡在了路上,我便只能这么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你是忠臣。我知道你至死都在为项羽谋划。我知道你骂我是小人,骂得一点没错。”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可你知道吗,范公?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我知道你早年师从谁,知道你第一次为项梁献的什么计,知道你在鸿门宴上力主杀我,知道你这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在琢磨怎么把我弄死。我甚至知道你的疽长在后背第几根肋骨上,因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碗重重放在案上。
“可是史书没告诉我,这一刻会这么沉。”
他想起穿越前,导师在课堂上讲《史记·项羽本纪》,讲到范增之死时,曾引用了苏东坡的一句话:“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
当时他举手说:“老师,我觉得范增挺可惜的,一片忠心,落得如此下场。”
导师推了推眼镜:“可惜归可惜,但历史没有如果。范增不死,楚汉之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当时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答案很标准。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范增不死,楚汉之争鹿死谁手,确实尚未可知,但这跟“可惜”有什么关系呢?
历史的车轮要碾过去,管你是什么人?
“大王!”
帐外忽然传来张良的声音。
刘季迅速抹了一把脸,重新换上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
“进来!”
张良掀帘入帐,神色之间带着一丝振奋。
“大王,楚军内乱已起。范增离营后,项羽军中诸将人人自危,钟离眜称病不出,龙且避走九江。荥阳之围,已有松动之象!”
刘季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看了半晌。
“好。”他转过身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全军,准备突围。”
“突围之后呢?”张良问。
刘季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之后?”
他拍了拍张良的肩膀。
“之后,就该我追着项羽跑了。”
张良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又恢复了精气神的大王,总觉得他刚才一个人在大帐里做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
但张良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更合适。
刘季大步走出帐外,晨曦正好。
他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范公,你若泉下有知,就看着吧。我会把这天下收拾得比项羽收拾得好,会让楚地百姓比跟着项羽过得好。到那一天,你要骂我,便在九泉下骂。我只还你四个字,”
他在心里顿了顿。
“值了。”
荥阳城头,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城下连绵的楚军营垒上。
那些营垒依旧整齐肃杀,可刘季知道,最坚固的那一块基石,已经碎了。
远处的广武山上,不知谁在吹笳,呜咽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像是给什么人送葬。
正是:
黄金四万买人头,一纸反间万事休。
彭城道上西风烈,荥阳城外战鼓收。
古来多少忠良骨,都作君王冕上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