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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霜 “江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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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霜气。
梧桐叶被卷着,擦过四中教学楼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在窗外慢慢揉搓。
高三(7)班的教室内,早读声混着后排男生传纸条的笑闹,粉笔灰悬浮在斜斜切进来的日光里,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沉。
许念埋着头,手里攥着一支快要断墨的黑色水笔,一点点把错题本上的公式抄整齐。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属于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那一类人。
她的成绩不上不下,长相清秀却不爱抬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
她说话声音很轻,别人拜托她帮忙值日、课上传纸条,她大多不会拒绝。
原生家庭压在她身上那点重量,外人看不见,只有她自己清楚。
昨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压低声音数落她开销大,拿她和远房考上重点大学的表哥对比。
末了丢下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补贴家里才实在”。
电话挂断之后,许念坐在阳台吹了半小时冷风,眼眶红了很久,却没掉一滴眼泪。
哭是没用的!
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班主任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喧闹声才勉强压低几分。
陈斐手里拿着一个纸质档案袋,往讲台边一站,目光扫过全班:“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插班生,从今天开始加入咱们高三(7)班,大家多照顾一点。”
许念下意识抬了抬眼,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很高,身形偏瘦,校服外套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这种不健康的白,她在即将死去的人身上见过。
少年下颌线清瘦利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手里只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书本,安静地立在门框边,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都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陈斐朝他招手。
少年缓步走上讲台,步子不快,稳得很,只是站定的那一秒,许念敏锐地捕捉到他极轻地、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像是胸口某处传来短暂的闷胀。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底下几十张好奇的脸,声音很清,偏冷,语速缓慢:“江序。”
自我介绍只有两个字。
他没有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说从前在哪读书,也没有客套的“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之后,他便安静站一旁,垂落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凉薄的白。
底下有人小声窃窃私语。
“他怎么这么装?”
“他白得有些吓人,不会是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吧?。”
“怎么话这么少,不会很难相处吧?”
“成绩怎么样啊,插班过来冲刺高三?”
嘈杂的议论声钻进少年耳朵,江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也不辩解,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师给他安排座位。
陈斐环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许念身后那个空置的位置——那是上周一个转学的同学留下来的空位,在她正后方,靠窗的位置。
“江序,你就坐第三排,许念后面那个空位吧。许念,举一下手。”
许念愣了愣,慌忙抬起右手。
江序顺着班主任的视线看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许念只觉得,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深秋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干净,但是很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视线只是很短暂地落在她脸上一秒,便挪开了。
许念却莫名心口轻轻一跳,飞快低下头,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
少年拎着帆布包,慢慢走过来。
过道不算宽,他经过许念桌边的时候,衣角轻轻擦过她放在桌沿的橡皮。
很轻的触感,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像是窗外吹进来的秋霜。
江序把帆布包放在课桌的抽屉里,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之后,他便再没有任何动作,默默地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摊开,垂着眼,不再理会周遭的一切。
许念后背绷了很久,她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江序,沉默、浑身带着疏离感的男生。
早读继续,课代表领着全班继续朗读古诗文。
许念捧着语文书,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后飘,想偷偷看看身后的人在做什么,又觉得这样很失礼,只能强行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可那些文字怎么都读不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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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讲课节奏很快,高三的课堂没有多余的废话,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解析几何大题。
许念听得有些吃力,手里的笔没停,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辅助线,依旧算不出最终答案。
她微微蹙起眉,咬着笔帽冥思苦想,没注意到前排有个男生故意往后扔橡皮,瞄准的方向本来是后座打闹的朋友,却失了准头,直直朝着许念的额头砸过来。
力道不算重,可突如其来的撞击还是让她手一抖,水笔在草稿纸上狠狠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许念猛地一顿。
前排那个男生立刻缩回去,假装认真听课,不敢抬头。周围几个看见了的同学偷偷憋笑,没有人出声提醒,更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换作往常,许念大多只会默默忍下,擦掉纸上的痕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向来不擅长争执,也不想惹麻烦。
可就在她准备低头继续演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序弯腰。
他的手臂越过许念椅子,精准捡起滚落在她脚边那块灰色的橡皮。
他没有递到许念手里,只是微微抬眼,看向那个扔橡皮的男生,目光淡淡的,没有质问,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对方。
仅仅几秒。
前排的男生莫名心虚,不敢再嬉皮笑脸,低下头老老实实盯着课本,再也没有小动作。
江序收回视线,捏着那块橡皮,随手放在自己课桌的角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许念。
仿佛刚刚出手,只是一件无关紧要、顺手为之的小事。
许念僵坐着,心脏轻轻跳了两下。
她没有回头道谢。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江序并不期待她的道谢。
这个人像是习惯独自待在无人的角落,不想要任何人的靠近,也不想要多余的交集。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许念心里乱糟糟的。她反复回想刚刚那一幕,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浅淡疏离的眼神,还有方才擦过她桌沿那一点微凉的气息。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活泛起来。
有人凑过来,想去和新来的转学生搭话。
“江序,你之前在哪上学啊?”
“你数学好不好,刚刚那道大题你听懂了吗?”
“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江序摇了摇头,声音很淡:“不了,我想休息一会。”
说完,他便侧过头,单手撑着额头,闭上眼,像是很累,不想再交谈。
搭话的几个人碰了软钉子,讪讪散开,再也没人上前打扰。
许念收拾桌面上的试卷,余光往后瞥了一眼。少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看着比刚进教室的时候还要苍白一点,胸口只有极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点担忧。
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又立刻压下去。
他们只是刚见面的、不熟的前后桌,陌生到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她没有立场去关心他。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还剩下少数人趴在桌上补觉。
许念没什么胃口,拿出面包小口啃着,整理今早发下来的卷子。
她发现自己昨天写完的物理练习册不见了,翻遍抽屉、书包都找不到,应该是早上被谁错拿,或者随手收走了。
那本练习册写满了她辛苦整理出来的笔记,下周老师要收上去批改。
许念有点慌,蹲下身,在课桌周围的地面仔细寻找,连着过道都看了一遍,一无所获。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紧,有点无措。周围趴着睡觉的同学不能打扰,她不知道该去问谁。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眼角瞥见,江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看着书本。
他像是察觉到她焦灼的动作,停顿片刻,伸手,从自己课桌侧边,拿出一本浅蓝色封皮的物理练习册。
正是许念丢的那一本。
江序没有喊她,只是伸出手臂,越过椅背,将练习册轻轻放在她桌边。
许念愣住,下意识低声问:“是……你捡到的吗?谢谢。”
江序淡淡“嗯”了一声,收回手臂,重新低头看书,不再理会。
阳光从侧边窗户落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能看见薄薄的青色血管。
许念拿起练习册,指尖碰到封皮,心里软软地酸了一下。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明明看上去冷淡又不好接近,却悄悄帮了她两次。
一次拦下恶作剧,一次归还她弄丢的练习册。
他的善意都藏在沉默里面,是不求回报的那种,像雷锋。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书本的遮挡,往后看了一眼。
江序垂着眼,注意力落在书上,神情平静,仿佛刚刚递出去练习册这件小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许念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练习册。书页边角被细心抚平,没有折痕。
她想起昨天深夜,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那些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委屈,在这一刻,好像被一点微弱、单薄的暖意轻轻托了一下。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漫长,每天的试卷叠得越来越厚,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点点缩短。
所有人都被高考压着,脚步匆匆,情绪紧绷。
许念本来以为,自己接下来这一年,依旧会像从前那样,缩在角落,不被谁留意,不被谁放在心上。
可江序来了。
像一阵带着薄霜的秋风,毫无预兆吹进她封闭又沉闷的十七岁。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许念做题做得久了,肩膀发酸,她微微坐直身子,想舒展一下脊背,无意间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压抑的一声闷哼。
很短暂,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误以为是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许念动作一顿,不敢回头,只能用眼角余光悄悄瞟。
江序一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悄悄抵在胸口的位置,脑袋微微低垂,眉头极淡地蹙着,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
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好像很难受。
许念的心瞬间提起来,紧张地攥住笔杆,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念头:要不要问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告诉老师?
可她又想起,他一贯疏离安静的样子,贸然上前关心,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得被冒犯?
短短十几秒的挣扎。
等她鼓起一点勇气,准备转头轻声询问的时候,江序已经松开抵在胸口的手,重新调整好姿势,放平呼吸,假装继续看书。
方才那一点痛苦的痕迹被他很好地藏起来,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不适,只是许念的错觉。
少年依旧是那副冷淡安静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许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她收回目光,心脏闷闷的。
这个人好像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的不舒服,不愿意展露半分脆弱给任何人看。
他把自己封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面,旁人只看得见他苍白的外表,却看不见冰层底下藏着怎样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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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天边铺着一层灰蓝色的云,看样子夜里会下雨。
班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喧闹声顺着走廊飘远。
许念动作慢,等她整理好所有试卷,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背上书包准备离开,路过江序桌边的时候,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还坐在原位,没有要走的意思,垂着眼看桌上的笔记本,帆布包放在脚边。
许念犹豫了两秒,还是停下,声音放得很轻:“我先走了。”
江序抬眼,淡淡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一如既往的冷漠。
许念走出教室,走廊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雨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高三(7)班教室的那扇窗,里面还亮着灯。
或许,那个身形瘦弱的男生还在教室里坐着看书。
秋夜的风越来越凉,梧桐叶一片接着一片落下来,铺满整条小道。
许念抱着书包往前走,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一整天发生的所有细枝末节——扔过来的橡皮、递回来的练习册、少年抵在胸口隐忍难受的模样,还有那双像结了薄冰一样浅淡安静的眼睛。
她不知道江序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脸色苍白,也不知道他从前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样沉默、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
她只清楚一件事。
这个叫做江序的转学生,仅仅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落在她十七岁枯燥灰暗的日子里,像一片带着寒霜的叶子,轻轻砸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淡而绵长的涟漪。
许念走出校门的时候,零星雨点落下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肩头。
她抬手遮了下头顶,慢慢往公交站台走。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她和江序这两条本来互不相交的孤单轨迹,因为一张课桌的距离,短暂相撞,最终,会走向一场注定无解的别离。
雨慢慢下大了。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朦胧下,那个独自留在教室的身影,渐渐融进深秋的暮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