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6、鼎 在吴婶

　　在吴婶儿家吃了晚饭，回到老屋洗漱躺下。

　　沈补之双手放在胸前正准备睡觉，沈明诚侧身躺着，毫无困意地看着他。

　　沈明诚：“你今天说要给我说当年的事情。”

　　沈补之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要向前看的哥。”

　　沈明诚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给我讲一遍吧，我想知道。”

　　沈补之：“今天不累吗？”

　　沈明诚急切道：“不累，你说。”

　　沈补之：“那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那天咱俩从外面回来准备回家，在院子外听到家里打砸的声音，就趴在院墙上偷摸看。沈老头被他们踩在地上，听到动静，看向墙头，用眼神示意我们快跑。你拉着我一直跑，然后在一户人家的柴垛旁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你说去买个包子，顺便看那伙人走了没，让我在原地等你。可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

　　“我当时买完包子，顺路去找了治安员，可是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沈明诚的声音发紧。

　　“我实在坐不住了，就跑出去老街找你，毕竟卖包子的也就那几家铺子。”沈补之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结果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个人。”

　　沈明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在买卤牛肉和烧饼。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在咱家院子里，就是这双鞋把爷爷那箱子线装书踩烂的，鞋底上还沾了泥，一踩一个黑印子。”沈补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趴到旁边的草垛后头。他没看见我，买好之后就往铁路旁边那个废旧厂房走。我仗着人小，顺着墙根摸过去，趴在破窗户底下偷听。”

　　“他们说了什么。”沈明诚问。

　　“他们提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鼎。”

　　沈明诚的呼吸猛地一滞。鼎。

　　“他们说，这五六年跟着点线索天南海北地跑，鞋底磨穿了几十双，总算查到那个鼎落到了老东西的手里。”沈补之顿了一下，“我趴在窗户底下，听见他们翻来覆去地逼问，鼎藏在哪里了。”

　　沈明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们嘴里还提了师傅家里的事。说师傅年轻时候是大少爷，家里开私人博物馆，那个鼎是馆里最压箱底的物件之一。后来被人盯上了，在他们动手前老头就提前跑了。这些年很多人都在找这个鼎，香港那边有买家一直在等，开价高得吓人。”沈补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们说，只要东西到手，一辈子吃穿不愁。”

　　“贩卖文物是犯法的。”

　　“一群亡命之徒懂什么法律。”沈补之闭了一下眼睛，“他们打了两天，什么法子都上了。拿皮带抽，拿脚踹，拿烧红的火钳子烫。我隔着窗户，听到他们一直问，爷爷一直说不知道，直到听不到爷爷的声音。后来老头躺在水泥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血把那件大褂都染红了。那么冷的天，他身上就剩件单衣。后来有个人急了，说你个老不死的，再不说灭了你沈家。爷爷喘着气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沈家早没了’。”沈补之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很细，像被风吹开一道缝的冰面，“那几个人看老头油盐不进，抄起旁边一根铁棍，朝他头上砸了下去，砸得血肉模糊。”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沈明诚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几个人看他没动静了，也慌了。他们本来没想弄死，这一死，鼎的线索就断了。几个人在厂房里来回走，骂骂咧咧的，说这下糟了，上头交代的事办砸了，回去没法交代。后来他们商量，先把人扔在厂房后头的枯草丛里，去外头躲两天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处理。”

　　“你一直都在？”沈明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沈补之说，“我在破窗户底下趴了一整夜，动都不敢动。最后腿都僵麻了，也不敢动。”

　　“你就没想过回来找我？”

　　“想过，但是哥，”沈补之的声音低下去，“我怕那三个人认识我们。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是回去找你，咱俩一露头就都没了。”

　　沈明诚没有再说话。他想起自己在火车站和县城来回跑，不知道喊了多少声，嗓子都哑了。

　　“他们走了以后呢。”

　　“我在外面一直等到天黑透，听着厂房里头彻底没了动静，才从窗户底下爬出来。绕到厂房后头，那片枯草长得比我还高。我拨开草走进去，看见爷爷躺在那儿。”沈补之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很冷，很硬，就那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明诚把脸扭到一边，眼泪沁到枕头上，咬着牙关努力不发出声。

　　“我蹲下去，给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跟他说，爷爷你别怕，我带你回家。”沈补之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像在自言自语，“我那时候个子不够高，背不动他。只能把他两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拖着他的腋下往后山走。那时候才发现沈老头一身骨头，硌得我肩疼。”

　　“走了多久？”

　　“两个晚上。”沈补之说，“我不敢走大路，不敢在白天走。白天找个背风的土窝子猫着，晚上开始赶路。中间有一回，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坐在雪地里对着爷爷哭。哭得眼睛都肿了，但是还是得爬起来继续背，继续拖。”

　　“哥没用，你当时才十三啊。”沈明诚满脸的泪水，说话都是哭音。

　　沈补之侧过身，伸手给他哥擦眼泪：“都过去了。”他捧着他哥的脸，“然后我拖着老头到了后山。在一个茅草屋后头偷拿了一把铁铲子，开始挖土。最后刨出来一个不深的坑，够把人放进去。”

　　“没棺材，没碑，就是一个土包。我在坑边上给他磕了三个头就下山了。”沈补之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来我下山去当时的那个柴垛子，等了你两天，没等到你，我饿得不行了，就去找师傅了。”

　　沈明诚伸手把沈补之拉过来，死死抱着他，抱得想把他融进身体里。他咬着牙，可眼泪不受控制还是一直掉一直掉：“我不知道你会回去，我一直在火车站和县城里面找你，对不起，狗蛋，都是哥不好。”

　　“没事，哥，我活下来了。”沈补之轻声说，“我当时去师傅家抱着师傅哭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手上全是水泡，挖土挖出来的水泡。”

　　“是哥没用，没有护好你。”沈明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沈补之笑了一下，“你不需要自责，我这些年过得也还行。”

　　沈明诚把脸埋进弟弟的肩窝，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犬吠，巷子那头有小孩还在放鞭炮，远远传来几声笑。屋内一片浓重的静。

　　“然后呢。”沈明诚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

　　“第二年攒了点钱，请山下的石匠凿了块碑，给老头子做了个门面。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请石匠照着刻。”沈补之说，“为了这几个字，我可是练了很久的字。”

　　“自明诚，谓之教。”沈明诚喃喃道。

　　“嗯。沈老头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就留了这几个字，在咱俩的名字里。是希冀也是祝愿。”沈补之拉过哥哥的手，在黑暗里轻轻握住了。

　　沈明诚沉默了一阵，忽然坐了起来：“那个鼎……”

　　“哥，你别管。”沈补之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那伙人当年没拿到鼎，一直没死心。他们后来查到我跟章师傅学手艺，是师傅靠他的关系才保下我的。我回来看爷爷，从不去跟他们照面。”

　　“他们还找你？”

　　“还在找那个鼎。”沈补之说，“但对外我一直说我是你小时候捡来的，不知道家里的事。”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大概能猜到在哪里。”

　　“嗯？哥，你知道？”沈补之的眼睛在黑暗里异常亮。

　　沈明诚：“大概能猜到，院里的那棵树。”

　　沈补之一下子坐起来：“哥，你怎么知道的。”

　　沈明诚把他拉下来，怕冻着他：“猜的，只是猜的。”

　　沈补之躺下，缩在被子里面：“哥，你现在可是大学生，以后是国家编制，这个鼎我们捐出去吧。不要再让它埋在地底下了。我想老头应该会同意的，因为他到死都没有把这个鼎卖出去。我们国家的东西就应该待在我们自己的地方，让人们能够透过它看到那段历史。”

　　沈明诚看着弟弟，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师傅给他取名“明诚”的分量，也明白了弟弟背了整整三年的沉默、恐惧和孤独。

　　“我这儿有件事，也需要告诉你。”沈明诚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上大学之前，有个老爷子资助过我，叫沈望山。”

　　“沈望山？”沈补之翻了个身，面朝着哥哥，“什么来头？”

　　“我刚开始只当他是老头的旧友，后来才知道，他退休前是文物系统的人，一直在暗中追查早年被盗卖的文物。”沈明诚侧过头，“他跟我说过，他奔波了半辈子，就是为了把一些丢了的东西找回来。老头的事，他帮过忙，但世事无常。当年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你的那阵子，是他把我从人堆里捡回去的。”

　　“那他知道爷爷手里有鼎？”

　　“我不确定。”沈明诚说，“但他一定知道老头的来历。”

　　沈补之想了一会儿：“等回了北城，我们去见见他。”

　　“嗯。”沈明诚应下，“先不管那个鼎的事，我们先去了解原先的来龙去脉，再回来处理那个鼎。”

　　沈补之嗯了一声，把脸往他哥肩膀上靠了靠。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株被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三角梅吹得微微摇晃，像在点头。

　　“哥。”沈补之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迷糊了。

　　“嗯。”

　　“明天走之前，再去山上看看爷爷吧。”

　　“好。”

　　“还有，我还没休息够，申请增加一周的休息时间再学习。”

　　沈明诚：“好。”

　　沈明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的肩膀，声音低下来：“这些年，你一个人长大，辛苦了。”

　　沈补之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沈明诚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把沈补之刚才说的事情重新演了一遍。他一个人趴在窗外，一个人在黑天路上背着老头慢慢往前走，一个人安葬老头，一个人蜷缩在柴垛下等人。

　　他心慌得后怕，但是触手的温暖又让他觉得庆幸。

　　他亲了一下沈补之的额头，抱着他闭上眼睛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