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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鸽子 第2章鸽子 ...

  •   第2章鸽子

      巷口,老周的车已经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她:"大小姐,画着了?"

      "画着了。"

      "画什么了,这么高兴?"

      祝今朝这才发现自己在笑。她收了收,没收住,又笑开了。

      "画了个好东西。"她说,"回去给你看,算了,不给你看。"

      老周:"?"

      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两眼,没敢再问。

      他给祝家开车十一年,太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规矩:她说"画着了",就是画着了;她说"不给你看",那就是天塌下来也看不见。前年她在画室闭关一个月,画出一幅画,祝先生想拍下来发朋友圈显摆,被她当场收缴了手机。

      但老周还是注意到一件事:这位大小姐今天上车以后,右手一直摊在膝盖上,时不时看一眼。

      手心蹭破了皮。她看它的表情,不像看一个伤口。

      像看一张奖状。

      车开出巷子,筒子楼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灰扑扑的一片。祝今朝靠着椅背,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水泥地蹭破了皮,红的,几道白印子嵌在红色里,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

      刚才就是这只手,拽住他的。

      现在想想,真是冒失。他坐在那儿,万一真存了那个念头,她那么不管不顾地一拽,两个人滚下去怎么办?五层楼,下面还是水
      泥地。又或者他没那个念头,被她这一扑,惊得失了平衡,又是另一条人命。

      可再来一次呢?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扑。这个答案来得没有任何犹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就好像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早认识那个人,脑子还在分析构图,手已经替她把决定做了。

      高架桥上,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外面的灯被拉成一条一条,黄的,白的,红的,从太阳穴旁边流过去。这是她从小看惯的路线,城中村在城西,家在城东,一座桥跨过去,两个世界。

      以前过这座桥,她总在心里给窗外的画起名字。灯好的叫《河》,楼密的地方叫《电路板》。

      今天她一个名字都没起。

      今天她满脑子是另一笔账:一个人的手腕,一圈手指就能握过来。一个人坐在没有护栏的边沿上,说自己只是透气。一个人把撒了的鸽食先捡起来,扎好口。

      这三笔账,在她心里排成一队,越走越齐,走到最后,齐得她心口发紧。

      桥下的江黑着,船灯一点一点。她想起画室里那面墙。何老师说过,一幅画最要紧的,不是你画了什么,是你留了哪儿空着。

      他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留白。话留白,来历留白,明天留白。

      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往留白里填颜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有点鼻酸。说不清鼻酸什么。大概是窗缝钻进风来了。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开始亮起来。

      "老周。"她忽然说。

      "哎。"

      "你说,一个人坐在天台边上,是为什么?"

      老周想了想:"看风景?"

      "五层楼的风景,坐在边沿上看?"

      "那……"老周又想了想,"想不通。大小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祝今朝看着窗外,"随便问问。"

      祝宅的晚饭时间是七点。

      张姨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还有一个莲藕排骨汤。餐厅很大,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八个人,平时只有祝今朝一个人吃。她爸她妈在海外,一年回来三四次;爷爷奶奶在另一座城市,嫌这边潮。

      餐桌顶上的吊灯很亮,亮得能照见盘子里鱼的每一根刺。

      "小姐,今天鲈鱼新鲜。"张姨给她布菜。

      "嗯。"祝今朝夹了一筷子,忽然问,"张姨,咱家是不是有当归?"

      张姨一愣:"有啊。煲汤的,在柜子第二层。怎么了?"

      "没什么。"祝今朝扒了口饭,"明天炖汤放点吧。"

      "当归是补血的,你一个小孩儿家补什么血。"张姨嘀咕,"要吃也等你妈回来再说,那个味道重——"

      "张姨。"

      "哎?"

      "你说,一个人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一掐就断,脸色白得像纸,是不是得补?"

      张姨警觉起来:"小姐,你说谁呢?"

      "我们班一个同学。"祝今朝面不改色,"特困生,学校让结对子帮扶。"

      "哦哟,那可怜的。"张姨信了,这个话题她接得住,"那得补!光当归不够,还得红枣、枸杞、乌鸡。这样,明天张姨炖一盅,
      你给同学带去?"

      "行。"祝今朝说,"多炖点。"

      吃完饭她上了三楼画室,说写作业,把门关上了。

      三楼很高。她家的楼梯是旋转的,木头扶手擦得发亮,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这条走廊她走了十几年。地毯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墙上挂着画,都是买的,印刷品,配描金的框。画里有麦田,有海,有撑伞的女人,一幅一幅,隔着玻璃,跟她十几年没说过一句话。

      她小时候怕这条走廊。怕的不是黑,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听见,就觉得这栋房子里只住着她一个人。

      后来她学会在走廊里唱歌。唱得难听,张姨在楼下听见了就笑。她不在乎难听,有声音,房子就是活的。

      今晚她没有唱。

      今晚她心里装着另一条楼道。那条楼道窄,墙皮起泡,声控灯要跺脚才亮,辣椒味呛人,收音机唱戏。那条楼道的一切都漏风,可漏风的地方,声音和气味互相串门,你家他家,谁也不跟谁见外。

      她在自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不动,灯就一盏一盏暗下去,从她脚边,暗到尽头。

      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今天比哪天都大。

      大得她心里那点事,有了回声。

      作业倒是摊开了,一个字没写。她坐在画架前,对着一张白纸,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那个人——凭着记忆画。

      头发长到肩膀,乱。她记得那种乱,不是不收拾的乱,是没人在乎、自己也就不在乎了的乱。她一笔一笔地画头发的走势,风从左边来,头发往右边去。

      脸,她画得很快,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清楚得反常,清楚到她自己都害怕,她只在很近的距离看了他不到两分钟。眉毛淡,睫毛长,眼尾那粒痣。

      点那粒痣的时候,她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几秒。

      点在什么位置,差一毫米,就不是他了。

      她点下去——成了。

      学画的人都知道,人物画里最难的不是五官,是那些没道理的小地方。一颗痣,一道疤,一个旧伤。它们不参与结构,不承担体积,它们唯一的用处是作证,证明这张脸是这一个人的脸,不是任何别人的。

      何老师讲过,古代的画师画贵人,要把痣略去,叫为尊者讳。她当时就问,凭什么。何老师说,因为古人觉得完美才是尊贵。她说不对,一颗痣才是这个人来这世上走过一遭的公章。

      何老师被她顶得没话说,"最后摆摆手:你画你的。"

      现在她对着这粒点下去的痣,忽然很想跟何老师说:"你看,我说的没错。"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整张画。

      画完才发现,她画的是他回头的那一瞬间。不是坐在天台边沿的背影,是被她拽倒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回头看她的那一瞬
      间。头发散着,眼睛睁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当时没读懂,现在画出来了,还是读不懂。

      像一口井。把头探进去,看不见底,只看得见一点光,那点光还是她自己投下去的。

      祝今朝在画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揭下来,夹进速写本,把速写本塞进书架最高一层,张姨收拾不到的高度。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她拿起手机,拨了林见夏的号码。

      林见夏接得很快,背景音是英语听力:"干嘛?我刷题呢。"

      "见夏,我今天遇见个人。"

      "哦。"

      "是个男的。"

      英语听力停了。
      "你等会儿。"林见夏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好了,我妈听不见。说。"

      祝今朝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把今天下午的事讲了一遍。从翻进城中村讲起,讲到铁门,讲到鸽子,讲到她扑过去那一下,讲到那张脸,讲到那粒痣,讲到那张写着"安定医院"的药费单。

      她讲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打电话一向短,三句话说完的事,不说第四句。张姨说过她,小姐说话跟打电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收费。

      四十分钟,够她把期末的素描作业讲评两遍。

      她捏着手机,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讲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不一样。水泼出去就没了,话讲出去,会在对方心里接着长。她刚才讲了四十分钟,等于把那个天台,那个人,那袋撒了的鸽食,原样搬进了林见夏的脑子里。

      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好东西捂不住。画了一幅好画,她恨不得贴满全校的墙。这个毛病从小就有,何老师说,这叫画家的分享欲,是天分的一部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讲的不是一幅画,是一个人。讲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得反常:他说"我不跳"的语调,他弯腰捡鸽食时手指的样子,他走过铁门时门轴那声吱呀。这些细节她没特意存过,是自己存下来的。

      原来人的心是个暗房。有些人一进来,就自己在里头显影了。

      不用她动手。

      讲的时候她没觉得久。讲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祝今朝。"林见夏说。

      "嗯?"

      "你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

      "你描述一个男生,用了四十分钟。"林见夏说,"去年在美术馆,你描述你最喜欢的那幅画(你说那张画你站着看了两个小时)你只用了三分钟。"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祝今朝答不上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地毯上画圈。

      "见夏。"她说。

      "嗯。"

      "他坐在天台边沿上的样子,像一幅没人敢挂出来的画。"

      "所以呢?"

      "所以——"祝今朝的手指停在地毯上,"我想把他挂我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今朝以为信号断了。

      "今朝。"林见夏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我问你,你了解他吗?药费单,安定医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我查过了。"

      "那你还——"

      "见夏。"祝今朝打断她,"他手腕很细。"

      "啊?"

      "我拽住他的时候,一圈手指就握过来了。"她说,"皮肤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我都能数出来。他当时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
      怕的那种抖,是很久没吃饱饭、也没睡好觉的那种抖。"

      "但他手里那袋鸽食,撒了,他第一反应是把袋子捡起来,扎好口。"

      "他自己抖成那样,还管鸽子明天吃什么。"

      祝今朝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几道蹭破的白印子。

      "见夏,你说,"她轻声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不想活的人呢?"

      "他只是没有人管他活。"

      电话那头,林见夏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种"完了"的意思。

      "行吧。"林见夏说,"你要干什么,我帮你。"

      "帮我查个人。"祝今朝说,眼睛亮起来,"你们家不是有个表舅在——"

      "停。祝今朝,那是犯法的。"

      "那算了。"祝今朝往后一倒,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我自己来。"

      "你打算怎么来?"

      "明天开始,"她说,"我去喂鸽子。"

      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一圈一圈。

      那一夜,祝今朝睡得不好。她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鸽子,灰的白的,在她头顶一圈一圈地飞。鸽子群的最中间,站着一个人,长头发,背对着她。

      她在梦里喊他:许当归。

      ——那个人回过头。

      她醒了,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鸟都没醒。

      凌晨四点的黑,跟半夜的黑不一样。

      半夜的黑是满的,踏实,睁着眼闭着眼都一样。凌晨四点的黑是稀的,你盯着它看,能觉出它在一点一点变淡,变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鸟没醒,虫没醒,连江面上的船都歇着。

      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醒着的人,和一个没看清的回头。

      她抱着膝盖坐起来。

      梦里的回头没看清,这很气人,她学了七年画,过目不忘是基本功,街上扫一眼的橱窗,回家能默出七成。可梦不讲道理。梦里的脸,你越想看清,它越往后退,退进一团灰里,只给你留一个转头的角度,和一粒模糊的痣。

      她开了床头灯,抓过速写本,凭着那个角度补。

      铅笔在纸上走。头发的方向,记得。肩线的斜度,记得。回头时脖子拧到哪儿,记得。可一到五官,笔就停了。

      梦里没给。

      她画了撕,撕了画。第三张画到一半,笔停在那儿,她忽然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了。

      她在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补一张脸。

      凌晨四点,开着灯,跟一个梦较劲。

      十六岁的祝今朝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半张脸,心里有个声音说:"祝今朝,你完了。"

      另一个声音说:完了就完了。

      她把第三张画完了。没画五官。脸的位置,只点了一粒痣。

      祝今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个没看清的回头在脑子里补完了。她给自己画了一个版本:他回头,眼睛里的井,井底有光。

      她想,管他呢。

      管他是井还是深渊。

      反正她已经探头进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江。夜里看不见江,只看得见对岸的灯,一串,钉在黑上。更远处有塔吊,工地通宵施工,塔吊顶上一点红灯,一闪,一闪,跟悬在天上的一颗心跳一样。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白天那个人说起父母,眼睛看着鸽子棚,不看她。声音平平的,平得反常。她听过人讲伤心事,讲到伤心处,声音会塌。他的不塌。他的声音是一块填平了的地,所有的坑都填过,填得结结实实,你走在上头,听不出底下是空的。

      可她学画。画画的眼睛毒:填得越平的地,底下埋的东西越多。

      塔吊的灯又闪了一下。

      她想,那片工地上,此刻也有人在打混凝土,有人在拧钢筋,也有人的父亲母亲,正从某一根梁下走过。城市就是这样长大的,一截一截,从地里往上长。长的时候,有人被留在了地里。

      她不知道他的父母,埋在这座城市的哪一根骨头里。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看每一栋楼,都会多看一眼地基。

      凌晨四点醒了之后,她没再睡着。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把白天那张没画完的作业补完,何老师要的"正在消失的地方"。

      她画的是那片筒子楼。从天台上看下去的角度:灰色的屋顶一层压着一层,晾衣绳纵横交错,电线上的麻雀,远处新城的玻璃幕墙冷冷地立着,旧和新的分界线从画面中间切过去。

      构图她想了很久。最后,她把画面近景留给了那个天台,水塔,鸽棚,晾衣绳,还有那个水泥台子的边沿。

      台子边沿,她留了一个人的形状。

      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是一个人的轮廓,坐在那里,两条腿垂在外面。轮廓里面,是纸的本色。

      天亮的时候,画完成了。祝今朝站在画前,看着那个空白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何老师说的那句话,画画跟做人一样,光会爱不行,得会恨。她以前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那个空白,就是她还没画上去的东西。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画的东西。

      是一个人的命运,悬在五层楼的边沿上,你不知道该让他坐下来,还是站起来。

      她把画卷起来,收好。

      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她翻出手机,把药费单上那几个药名,一个一个输了进去。

      舍曲林。搜索结果跳出来:抗抑郁药。

      喹硫平。搜索结果: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也用于助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十六岁的祝今朝,对"抑郁症"三个字的全部理解,来自网上那些真真假假的帖子和学校里语焉不详的心理健康课。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落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怎么把一个全市第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它为什么需要每周去医院,需要一把一把地吃药。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看风景。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天刚蒙蒙亮,清洁工在扫街,唰,唰,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醒得很慢,很安静。

      祝今朝看着窗外,做了一个决定。

      很多年后她回头看,发现她这辈子的所有大事,都是在这种时刻决定的,天没亮,别人都在睡,她一个人醒着,心里那个声音说: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她要去喂鸽子。

      凌晨四点半,别墅区的路上没有人。

      她骑车出来,门卫认识她,问,“今朝这么早。”她说,去看日出。门卫笑,说画画的人就是勤快。

      不是勤快。是心里搁了事。事这个东西很奇怪,白天搁在心里,人还能照常吃饭说话;一到后半夜,它就发胀,胀得床都嫌窄。

      天边没亮,东边的云先透出一线灰白。她骑得不快。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她喜欢这个凉。凉是实的。人心里发虚的时候,被冷风一吹,虚的吹掉,剩下实的,才知道自己还在。

      路过早点铺,第一锅豆浆刚开,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她没停。她心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没有豆浆,有一座天台,天台上有鸽子,鸽子旁边有个人。

      跨江桥上没有人,只有环卫工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唰,唰。她在桥中间停住,看了一会儿江水。江水是灰的,灰得不干净,也不脏,是一种过日子的灰。

      她望着那道灰,忽然想:那个人的日子,大概就是这个颜色。

      不是黑。黑到底反倒好了,黑到底有资格喊疼。是灰。灰是没处喊的,灰得天天过,天天过。

      她蹬起车,往城中村去。天边那线灰白,慢慢变成鱼肚色。

      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去干什么的。

      脚知道。脚比脑子先知道。

      后来的很多年里,祝今朝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下午她没有心血来潮去翻那片城中村,如果老周没有在第三圈的时候拐进那条窄街,如果她推开铁门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或者晚了十分钟——

      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她会按部就班地长大,考美院,办画展,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笑起来很标准的人。她的画会很好,技术完美,构图精准,挂在美术馆里,下面压着一张写满术语的说明牌。

      何老师说得对,画画的人心里得搁着一个人。没有那个人,她的画就是那种画,好得挑不出毛病,也好得没人记得住。

      那天下午,命运其实给过她提示。她扑过去拽住那个人的手腕时,掌心的皮蹭破了,火辣辣地疼。后来她每次握住他的手(拉他过马路,拽他去看画,在人群里攥住他怕他走丢)用的都是这只右手。掌心的茧长了又磨平,磨平又长出来。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块茧,是为某一个人长的。

      她自己就有一块。画板的下沿抵着小指,七年,磨出一层硬茧。她原来嫌它丑,穿短袖的时候总想藏着。

      那天晚上十点,祝今朝临睡前又看了一遍那张速写。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他的眼睛闭上是什么样。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去看看。

      写完她觉得不对,划掉了,改成:明天去喂鸽子。

      又划掉。

      最后她写的是:明天见。

      写完她把速写本塞回书架最高层,关灯,躺下,三秒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好,好到第二天早上张姨来叫她起床,看见她嘴角翘着,以为她做了什么好梦。

      她确实做了个好梦。梦里全是鸽子,而鸽子群的最中间,那个人回过头来了。

      这一次,她看清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一直忘了写。

      那天她撞开铁门之前,其实在天台门口站了几秒钟。她说她当时心里打鼓,不是怕,是在想措辞。她想,待会儿要是那人问起
      来,她得有个说法。

      她准备的说法是:画画的,找角度。

      结果一推门,什么措辞都没用上。她看见他坐在边沿上,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2章 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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