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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本章节为本 ...

  •   当归

      许当归著

      ——献给祝今朝。
      以及所有被人从边沿上拉回来的人。

      序章

      序章

      医生说,我的记忆会像退潮一样,一年比一年浅。先是浅水区的贝壳,再是深一点的地方,最后连海底的礁石都会看不见。

      我说没关系。最深的那一层压着的是别人,先淹死的不会是我。

      医生很年轻,是陈医生的学生。陈医生退休前把我托付给他,像交接一盒没吃完的药。他给我开了新的药,劝我,趁还记得,把要紧的事写下来。

      我问他,写下来有什么用。

      他说,许老师,记忆会退潮,纸不会。

      这位年轻医生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们这一行都这样,宣布坏消息之前先看桌面,好像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是一面盾。

      我不怪他。

      他老师当年给我开第一张药方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是先看桌面。师徒俩连叹气的方式都一样,先吸半口,停一停,再放出来。

      我倒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这个忘,有没有个顺序。

      他说有。一般先忘近的,再忘远的。新认识的人先忘,老朋友后忘。昨天吃的什么先忘,小时候的事最后忘。

      我听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大概以为我会害怕。我不怕。我这一辈子,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旧的东西占九成九。退潮从岸边退起,我的岸边没有几样东西,值钱的全在海底沉着。

      他大概以为我会害怕。我不怕。我这一辈子,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七十岁的人,新的东西不多,忘了也不心疼。遗忘这个病,抢的是新记忆。新的人,新的事,昨天的饭。可我的库存不在这儿。我的库存在深海区,五十年前的货。它要抢,得先抽干整片海。

      它有那个本事吗?

      它没有。它有潮。潮只管浅水区。

      所以医生宣布这个病的那个下午,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这个病吓别人,吓不着我。它来的方向,正好是我货少的方向。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绕到海边,在防波堤上坐了一个下午。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脖子里一刀一刀的。

      渔船一艘一艘往外走,柴油机的声音突突地响,船尾的浪翻出白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姑娘穿着长裙,摆着姿势,浪花溅到裙子上,尖叫着笑。旁边的男朋友举着手机,蹲着拍,站着拍,躺着拍。

      我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对着海兴奋。只不过她不拍照,她画。她说相机是偷,画笔才是拿,偷来的东西没有体温,拿来的才有。

      这话是她十七岁说的。那时候我觉得她歪理多。

      现在我七十了,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屋里那些画,每一幅摸上去都还是温的。照片不行。照片上的她,一年比一年像陌生人,颜色一年比一年淡,好像她也在照片里一年一年地退潮。画不退。画上她的每一笔都在使劲,颜料堆出来的棱子,五十多年了,摸上去还硌手。

      那天在防波堤上,我一直坐到太阳掉进海里。

      回家以后,我把她的东西从柜子里一件一件取出来,在地板上摆开。

      画,一共三十七幅。每一幅都用旧挂历纸包着,包了三层。挂历纸是一年一年攒的,最外层是今年的,印着胖娃娃抱鲤鱼;最里层的已经发黄发脆,是一九九几年的,印着那时候的风景挂历最爱印的桂林山水。我拆的时候很小心,这些纸比我有年头,比我脆。

      三十七幅画,我一幅一幅打开,又一包包回去。这个动作我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做。哪一幅的纸在哪个角上爱裂,哪一幅的绳子该绕几道,我的手都记得。手比脑子强。医生说这也正常,肌肉记仇,能记一辈子。
      第一幅是《天台》。十七岁的我坐在台子边沿,泡在蜂蜜色的光里。这是她的第一张我,也是这本书开始的地方。先不展开,后面有的是篇幅。

      中间的那些画,有的是我,有的是猫,有的是一座楼,有的是一地碎光。最后一幅靠墙角立着,比别的画都大,用两块木板夹着,那幅我不常打开。那幅叫《海》。这幅画的事情,也放到最后说。

      速写本的复印件,四本。原件不在我这儿,原件在海底。北纬8度,东经115度,后面还有一串小数,我不用查,闭眼能背。那串数字纹在我右手手腕内侧,纹了快五十年了,皮肤松了,数字有一点晕开,但还是认得。每年我都去补一次色,纹身店的小伙子换到第三代了,第一个小伙子都已经退休了。他们都问我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我说是我家地址。他们说你家地址怎么在海上。我说,所以是寄不出去的信。

      相册一本。红底的结婚证照片压在第一页。她穿白裙子,我穿黑西装。拍照那天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她嫌我僵硬,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快门就是那时候按下去的。所以照片上我笑得有点龇牙咧嘴,她笑得没心没肺。这张照片选得不好,我们都这么认为。但我们都没换。

      相册往后翻,是我们这辈子的全部合影,一共也没几张。她不爱照相,我爱看她,我们都没有留下照片的习惯。现在想想,这是好事。照片少,画多。照片是证据,画是日子。证据会黄,日子不会。

      还有一只分格药盒。七格,从星期一到星期日。星期一那格上印着一只鸽子,贴纸,她贴的,白色的圆滚滚的一只,边角早就磨圆了,磨得快要看不出是鸽子。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药盒空了快五十年。我每天早饭后打开看一眼,再合上。这个习惯比很多年轻人的年纪都大。渔村小学的孩子们问我,许爷爷你天天看那个盒子干什么,里面又没有糖。我说,检查。检查什么?检查它还灵不灵。它灵,许爷爷就灵。
      孩子们听不懂。他们不需要懂。

      药盒不是她买的。是我买的,十八岁那年,安定医院旁边的小卖部,三块五。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接管。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家门响。她进来,把格子填满,盯着我吃,咽下去,张嘴检查。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贴纸(学校门口小摊上一块钱一版的那种)挑一只最好看的,贴在当天的格子上。

      我问她贴这个干什么。

      她说,打卡。

      我说我又不是员工。

      她说,你不是。你是重点工程。

      这个卡,她打了八年。鸽子、兔子、向日葵、小房子,一块钱的贴纸,她贴出了一整本日历。后来她不在了,格子上的贴纸磨光
      了,我就在心里替她打卡。

      一天一格。一格一条命。

      三块五的东西,用了一辈子。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一天一格。一格一条命。

      三块五的东西,用了一辈子。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三块五是本金。回报是什么?回报是:一个人,八年,每天早上一格。一格一条命。这个回报率,巴菲特看了要沉默。为什么沉默?因为这个市场上没有这只股票。它不在任何交易所挂牌。它挂牌的地方,是我家门背后。

      她说,你是重点工程。

      重点工程的意思:一天一检,风雨无阻。

      三块五,买了一条命的监理。

      我今年七十岁。头发留得很长,全白了,在脑后松松地扎一把。街上遇见游客,小孩会往大人身后躲,大人会多看我两眼。他们

      大概把我当成那种海边常见的、有点怪的老头。他们不知道我年轻时为什么留长发,因为有人说好看。那个人不在了,头发我就替她留着。

      我也不照镜子了。老了的脸我不爱看。我记得自己十七岁、二十五岁的样子就够了,是从她的画里记的。她画的我比镜子里的我好看。我允许她作弊。

      那个人叫祝今朝。

      写她的名字,我的手不抖。写别的都抖,写这三个字不抖。医生说这个病怪得很,肌肉记忆比脑子牢靠。我想了想,我这一辈子,写过最多的三个字,大概就是这三个。结婚证上,快递单上,速写本的题字上,还有,还有那份文件上。那份我签了三个小时才签下去的文件上。

      写她的名字,我的手不抖。写别的都抖,写这三个字不抖。

      医生说这不合病理。

      病理管不了这只手,写别的,是七十岁的手,抖,慢,一天两页。写"祝今朝"三个字时,是十七岁的手。为什么?因为这三个字,这只手练了五十多年。情书里练,签收单上练,墓碑上——不提那个。

      练到什么程度?练到它不归脑子管了。

      脑子说抖,手说:这三个字,不抖。

      名字是人的锚。

      她的名字,是我这只手的锚。

      锚在,船就在。

      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拉住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天台上数鸽子。往后八年,她一次又一次把我从边沿上拽回来,用的都是同一只手。右手。她的右手,画画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茧,小指外侧有一层更厚的茧,是抵着画板磨的。

      再后来,在海上,轮到我伸手。

      我没拉住。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也是我要写这本书的原因。我快忘了,而我不允许。忘了她说话的声音,忘了她皱眉的样子,忘了她骂人时候的用词,这些比死可怕。死好歹是个结局,死亡证明一张,骨灰一捧,干干净净。遗忘是凌迟,一天割一片,割到最后,我站在海边,会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我已经开始尝到那个滋味了。上个月,我在菜市场,一个老太太隔着摊位喊我,许老师许老师。我跟她聊了十分钟,聊她孙子的升学,聊今年的带鱼价钱。回来的路上我想起来了,她是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的奶奶。第一届。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美院,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我贴在墙上贴了十年。

      十年贴在墙上的名字,我对着老太太聊了十分钟,没想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是我专门准备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失物账。忘掉一件,记一件。到现在记了十一条。第十一条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姓。

      而她的事,一条都没上账。她的事不在账上,在骨头里。

      所以我要从头写。写得慢,你们将就看。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手抖,记性坏,写到难过的地方要停下来吃药,写到高兴的地方也要停下来,高兴比难过还费力气,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我有个规矩,先告诉你们:这本书里,凡是她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有改。她的原话,难听的好听的,我都照实写。有些话林见夏帮我核对过,她记性好,记仇,所以记人记得牢。

      至于我自己的想法,我的难处,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我也照实写。她不在了,没人替我害臊,我就自己豁出去了。
      若有哪里把她写得太好,那不是笔误。

      我记得的她,本来就没有缺点。

      若有哪里把她写得太好,那不是笔误。我记得的她,本来就没有缺点。

      这本书写到后头,也许你们会不信。哪有这么好的人?凶是凶,横是横,可哪儿有一点毛病?林见夏帮我校稿的时候也提过。我说不改。为什么?因为你们不懂"记得"这个东西。记忆不是档案,记忆是文物。文物出土的时候,有土,有锈,可你清理完了,摆进柜子里,就是它最好的样子。

      我记得的她,是清理完的。

      有土的样子,我也记得。

      那些,我自己留着。

      补充一点我现在的日子,免得你们以为这本书是个鬼在写。

      我住在离海三百米的一间小屋里,带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蓝花楹,是我搬来那年栽的,现在已经高过屋顶了。她的画室里原来也有一棵,在窗外。我这棵是照着那棵要的,苗圃的人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要一棵能活过我的。那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蓝花楹五月开花,紫蓝色的一大片,落在院子里,扫都懒得扫。她说过这种花脾气怪,开得没心没肺,落的时候也快,一夜风雨能落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画它,画完跟我说,这花像我,要么不开,开就不留余地。

      我说你哪里像花。

      她说,像的是脾气。

      每天早饭后,我去海边走五公里。走得慢了,五公里要走一个半小时。路上遇见渔民,他们会喊,许老师。我在渔村小学教了二十年画画,这个镇上四十岁以下的人,一半被我教过,一半被我教过的人教过。他们都知道许老师屋里挂着很多画,都以为许老师的老伴儿"回娘家了"。

      我不纠正他们。某种意义上,他们说得对。

      上午我写信。不是写这本书,是写另一种信,给一些机构,一些船运公司,一些岛上的诊所和教堂。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些年,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亚洲女性,画家,左撇子会画画右手也会,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现在回信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一年能有两三封。每一封我都回。每一封的开头我都写同一句话:谢谢你还愿意回信。

      有一封回信我存着,是爪哇岛那边一个老神父写的,英文,字抖得比我还厉害。

      他说:“先生,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在海里失去亲人的人。你们找的不是那个人了,你们找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停下来的地方。愿主让你找到它。”

      他说得对,也不对。我找的还是她。只是找的年头久了,找这个动作本身,长成了我的日子。人要过日子,就得有个动作。有人下棋,有人钓鱼,我找她。

      下午我写这本书。

      晚上,我把药盒打开,看一眼,合上。星期一,鸽子。然后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就像一件旧衣服,哪儿松了哪儿紧了,自己全知道,穿着倒也舒服。

      旧衣服也有换季的时候。我的换季,是五月。

      五月蓝花楹开,我把她的画换一轮。三十七幅,墙上挂不下,轮着来。五月挂她画得高兴的那些,《天台》《向日葵田》《守夜人》。十月换一轮,挂她画得难过的。十月是她走的月份。那一个月,我跟她一起难过,公平。

      有一年五月,渔村小学的几个孩子来帮我搬画。搬完,有个小女孩问我:许爷爷,画里这个奶奶是谁呀?

      我说,是许爷爷的老板。

      小女孩说,老板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你画得好,她高兴;你画得不好,她也不骂你,但她看着你,你就想画好一点。就是这个人。

      小女孩说,哦,我妈也是我的老板。

      孩子们走了以后,我对着《天台》说,听见没有,你在小孩那儿,级别跟妈一样。

      画不理我。颜料堆出来的棱子在夕阳里一条一条的,像她皱着的眉。

      行。老板。

      小女孩说,哦,我妈也是我的老板。

      孩子们走了以后,我对着《天台》说:听见没有,你在小孩那儿,级别是老板。画不理我。颜料堆出来的棱子,在夕阳里一条一条的,像她皱着的眉。

      行。老板。

      我们家的组织架构,五十年没变过。她是老板,我是工程部。老板不下班,工程部不停工。你们问我累不累。累什么?被这样的人管着,是福利。多少人一辈子,没被任何人管过。那才是苦。

      老板,今天的活干完了。

      药吃了,字写了,画看了。

      你那边呢?

      只是有一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

      每年有那么几次,我会在半夜醒来,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是梦。梦里的声音是闷的,这个声音是亮的,从海的方向来,穿过窗户,落在我枕头边上。

      许当归——

      就一声。我应一声,哎。然后那个声音就没了,海浪声重新漫上来。

      我跟医生说过一次。

      我没告诉他,我不怕。我等这一声,等得比等天亮还心焦。

      医生说是幻听。常见,不用怕。

      各位,医生是好意。可他不懂。幻听是病,得治。可我这个"病",我不想治。治好了,夜里就再没有人喊我了。天亮了有什么用?天亮了我还是一个人。那一声"许当归——"来了,我就不一个人了。十六岁的声音,又急又横。我应一声"哎",这个夜,就值了。

      你们说,这是病的症状。

      我说,这是她的航班。

      延误五十年,照样接。

      窗外,今天晚上的浪不大。这座小城的夜里有两种声音,一种是浪,一种是渔船回港的柴油机。我听了二十多年,听得出来浪的
      大小、风的方向。今晚是东南风,三级,浪平。

      听了二十多年的浪,我现在能听出潮汐。涨潮的时候,浪声往屋里走;退潮的时候,浪声往海里去。

      医生说得对,记忆也是潮汐。

      但他没告诉我一件事:退潮退到最干的时候,海滩上留下的,全是最重的东西。碎玻璃,铁锚,搁浅的水母。

      我等着那一天。退到最干,我脑子里剩下的每一克,都是她。

      退潮退到最干的时候,海滩上留下的,全是最沉的东西。

      我等着那一天。退到最干,我脑子里剩下的每一克,都是她。

      有人会觉得我这个老头疯了。全世界的人都在跟遗忘作战,吃药,训练,做手指操。我在等它来。为什么?因为我清点过我的库存。浅水区是这几十年:出版社,基金会,采访。深水区是那八年。等潮水把浅的全抽走,剩下的,就是最密的那部分——全是她。

      到那天,我这个人,就是一块纯的了。

      纯的只有与祝今朝相关。

      那就是我的舍利子。

      这本书就是跟记忆抢时间写成的。我写它的时候,我的脑子正在一年一年地退潮。你们现在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潮水嘴里抢下来的。

      抢下来的字,有一个好处:真。

      来不及修饰,来不及编排,来不及把自己写得好一点。潮水不等人。我只能照着我记得的写。我记得的,就是我们过过的。

      所以这本书里有错漏。日子记串的,人名记岔的,都有。林见夏帮我校对了七年,我校对不了的,她也校对不了,那些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要是我写错了,今朝,你别怪我。

      你回来改。书印在这儿,笔给你留着。你回来,想改哪页改哪页。

      写书不可能没错,记忆这个东西,本来就毛毛糙糙。错了怎么办?别人的书出错,再版勘误。我的书出错,等她回来改。笔给她留着,就放在花房的画架旁边,笔帽朝上。

      她那个人你们知道的,最见不得错字。

      她要是看见我把哪段写岔了,她坐不住。

      她坐不住,就得回来。

      所以,一本书的错漏,能当诱饵。这个用法,版权页上没写。

      我说到这儿,交代一下这本书的规矩。

      这本书里,所有的人名都是真的,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只有一处不实:我把有些日子的顺序,往前挪了挪。为什么挪?因为人老
      了,记忆是按时辰存的,不按章节。我按章节排,是为了你们读着顺。

      她要是还在,会说我:许当归,你又在做结构优化。

      对。结构优化。荷载不变,内力重分布。

      适合出海的日子。

      也适合开始写一本书。

      我从头写。从天台写起。从那个下午写起,她翻进城中村,推开那扇铁门,鸽子飞起来,我坐在天台边沿上,回头看见她。

      那年她十六岁,我十七岁。

      她叫祝今朝。

      我叫许当归。

      这两个名字,你们往后会读上千遍。

      先说清楚,省得你们猜。当归,是味药。我妈给我起的,她说这味药,人离家远了用得着,她不知道,她儿子这辈子,是给一个姑娘当药用的。今朝,是"今朝有酒"的今朝。她爸起的,跑码头出身的人,信眼前。

      一个管"回来",一个管"今天"。

      你们看,老天爷配名字的时候,就把我们俩配成一对了:

      今朝,当归——今天,回来。

      这句话,我念了一辈子。前半辈子,是她念给我听;后半辈子,是我念给海听。

      今朝,当归。今天,回来。

      这句话,我念了一辈子。前半辈子,是她念给我听;后半辈子,是我念给她听。

      各位,序章到这儿,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本书读到中间,你们会疼。疼了别扔书。疼了,就翻到这一页,看看这四个字。她这个人,一辈子没骗过人。她说今天回来,就是今天回来。

      哪个今天?

      你读这本书的这个今天。

      你一翻开,她就回来了。

      我叫许当归。我开始写了。

      下面开始正文。

      翻页吧。她在下一页等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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