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怕人的狗 “师寐,这 ...
-
“师寐,这个关于妖族的问题,你来回答。”
“师寐,师尊点你呢。”
听到不断有人呼唤,师寐方才稍稍苏醒。由于上课睡得迷糊,师寐双颊泛红,衬托少女二八年华的面容愈加清秀。她身着绣了简单纹样的绸缎衣袍,踩着双寻常凡人才穿的厚实布鞋,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直起身子。
师寐睁开眼,越过无数后脑勺向前看去,视野内出现了一名老妇。
老妇雪白长发长衫,飘逸蹁跹,脸上尽是褶皱,身形却挺拔。
看到老妇,师寐仍眯着的半只眼睁大了。她这才想起,这里是碧霞仙宗的学堂,眼下是早课时间,内门弟子齐聚,正听宗主讲课。
而现在,越过人山人海,宗主正盯着自己,眯起一双小眼睛笑呢。
心中浮现出股预感,师寐多年跟在师尊身边,师尊弹弹手指,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师寐原是盘膝坐着,立马伏腰,窝在前排师姐背后。师尊指间弹出股灵气,米粒大小的星点飞越十余丈距离,腾挪转折,准确打在师寐的额头上。
感觉和前世被粉笔头砸中差不多,师寐嗷一声,惹得师尊笑起来,不再责备。
这小老太太对师寐喜欢得很,哪舍得真怪她,“怎么今天不坐跟前来了?”
师寐理理鬓角,“弟子修炼十年,还只是筑基,没个长进。还是把位子让给师兄师姐吧
。”反正这些师寐早都会了,她虽没学出成效,到底下了不少苦功,要论学识与功底,宗门内没几个比她熟悉。
师尊问,“你身边的位置还有人来吗?”师寐答,“没有了。”师尊点头,继续授课。
师寐原是穿越来的,被碧霞仙宗收留后,宗主问她可有姓名,她忆起前世种种,只道,“没有,如果有新名字,我想和师尊姓。”
就这样,师寐成了碧霞仙宗的关门弟子,宗门最小的师妹。
在进入碧霞仙宗前,师寐经历过两段不同的人生,无论哪种生活,都令人不堪回首。
穿越前,她是酒鬼家的女儿,亲缘淡薄,时常挨打,连家里的大黄狗都仗势欺人,追着她咬过几次。
穿越时,她才十岁,对于家中实际情况记不清晰。穿越后,她流落街头,原是踌躇满志,想靠着险现代社会的知识发家致富,却发觉无论是什么便捷的东西都能用法术代替,一通奔波下来,不仅没赚到钱,还险些被当成身怀法宝遭人陷害,饥寒交迫被成群的野犬驱逐。
幸好偶然间遇到师尊,因着身居慧根,拜入宗门,成为了碧霞仙宗最小的师妹,师尊的关门弟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好的坏的,一律都消散,融化在常年围绕着碧霞宗的烟云中了。
加入宗门后的十年,师寐勤学苦练,修为不得寸进,停留在筑基。师尊为其诊断,她识海中潜藏着心魔,与早年受野犬袭击相关。师寐生怕牵扯出前世记忆,解释不清,便随口带过。
她无比珍惜现在的日子。没有仗势欺人的恶犬,没有酒色熏心的亲人,纵然当上神仙,师寐觉得也未必比现在的生活舒坦。
学堂座位先到先得,人人垫个草垫,空手盘膝而坐。师寐今日坐在最后,还以为师尊会将她提去前边,师尊却只意味深长地笑着。
师尊将手中书卷收起,叠入袖中,“你们的大师兄,昨日游历归来了。”
大师兄?众人纷纷疑惑,哪来的这号人。
师寐私下问坐在跟前的二师姐,“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师兄吗?”
二师姐摇头,“不知道,大师兄的长相身形一概不知,从没人见过,你我向来只当是杜撰或是陨落兵解了,没想到真有这么个活人。”
师寐问,“宗门弟子里就你最强了,能看出他什么修为吗?”
二师姐道,“看不分明,怕是有半步地仙实力吧。”
地仙,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这是与宗门顶梁的师尊紧挨着的境界。
师寐肃然起敬,坐直身子,想看看这位大师兄。
“进来吧。”师尊向着门外招手,一名青年推门而入。
青年身着玄衣,墨发乌亮,高挑挺拔,向上打个稽首,低沉道,“师尊。”
作为刚回家的弟子,这里该有个自我介绍环节,但青年自然地将其省略过去,默然听凭安排。
师尊拍拍青年的肩头,没有勉强,看来早有过交涉。她让青年入席听课,眯眼抬手,手指在半空巡梭,最后落在师寐身上。师寐吓了一跳,这位置已经有人了,她可不想让开。
幸好,师尊手臂打颤,手指滑向了旁边的空位,“你坐那吧。”
青年点头,径直走来,坐到师寐身边。
他必定知道,所有人都在打量他,丝毫没有回应,正襟危坐。
师寐同众多师兄师姐一样好奇,借着邻席之便,细细观察,作为高冷莫测的大师兄,究竟有什么稀罕的。
师寐矮身偷偷问他,“大师兄,你可有名号呀?”
那位大师兄总算投来半个眼神,“我不姓大。”
这叫什么话?师寐只当他不愿搭理自己,便悻悻缩了回来。
大师兄不姓大,姓师,单名一个芎字。
师芎不像寻常男修佩戴发冠,他只将长发束起,荡在脑后。
碧霞仙宗的弟子,无论男女,大都带着股儒雅书生气,可这位常年在外的师芎不同。他五官深刻,丰神俊朗,面色淡漠,却一对长眉入鬓,让人过目难忘。
他面容长得像刺客,专杀不义人,给人印象又像是位高权重的大家之主,城府深厚。
师寐继续脑补:这种角色常出现于各种话本,表面越是不近人情,越是用情至深,说不定心里就藏着人。师寐心怀妄想,倒不是看上他了,只是好奇,这种翻山倒海的大能叫得出名号的一共没几个,能凭独身散修精进到这般地步,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师寐在老实听课前,最后偷看了大师兄一眼。
正是这瞥,使师寐诸多幻象破灭,惊出岑岑冷汗。
随着大师兄安静落座,骚动逐渐平息,师兄师姐们转回头去,不再注意最后那排。
趁此机会,师芎打了个哈欠。
他的口中,遍布森森獠牙,硕大尖厉,粗若小指,参差交错,要想分筋断骨,绰绰有余。
这分明是犬齿!
暖春掀起凉风,吹进师寐的衣领里。她打了个寒颤。
师寐脑中翁鸣,当即站起,顶着周遭惊异的目光,扬声报告,“师尊!大师兄是狗!”
师尊小老太笑出了声,又立马板起脸,“师寐,不可以骂师兄。”
“师尊,您信我!师兄嘴里有......”
话说一半,手背瘙痒,一阵暖意包裹住师寐的手。
低头看去,她的手被师芎抓着,藏在背后。两只交握的手被他宽大的袖袍裹住,自袖袍边沿,露出半只利爪。师寐强忍住不将手甩开,目光上移。
这位冷酷神秘的大师兄,此刻直直注视师寐,与他对视时,竟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丝丝和煦,“小师妹,别胡闹,打搅了师尊授课。”说得好似两人熟识,我=师寐故意同他不过去一样。
师寐只得向师尊求助,这老太太忒糊涂好骗,竟相信她是闹了脾气,师寐着急要让她亲自检查,却感觉包裹她的兽爪收紧。
被他握住的触感,仿若把脚踩进一只藏着石子的绒靴,让人打心底里不适。
爪尖扣在皮肤上,师寐吃痛,心中凛然,这是警告她住嘴了。
先发制人彻底失败,师寐只好认错,坐回原位,师芎已然别回头去,未与她多置一词,那只利爪仍压在她手上。
实打实的犬牙兽爪就在面前,师寐脑筋急转,这位远游归来的大师兄,就是妖族所化。十万大山中住有妖兽得道,修炼化形,聚集成群,常年侵扰人族,犬妖便是其中一大族系。
妖族歹毒残忍,与人族不共戴天,师尊定不能放其进门,更遑论安插进弟子中。
他能瞒过师尊,法力高强,师寐肯定惹不起。
这样厉害的犬妖潜入宗门,倘若败露就要掀起一场恶战。他图谋甚大,指不定就要让宗门上下都生灵涂炭。
眼下只有师寐知情,也只有师寐,才能拯救安逸宁静,无知无觉的宗门。
难道她面对威胁,要轻易向妖魔鬼怪认输吗?
答案是肯定的。
坏人不能让她屈服,但坏狗能。
前世的经历,让她落下了怕狗的毛病。
师寐抬起尚可活动的手,抓在被制住的那只手臂上,让自己别再发颤,再合上双眼,将脑海中师芎嘴角咧到耳根,撕咬自己的场景挥去。
师尊讲了一炷香,后知后觉想起我来,问她刚刚说的什么,迫于威胁,她只摇头不语。
师尊放下书卷,今天课业结束,嘱咐众弟子勿忘温习。
下课了!
师寐等这一刻多时,蹬开身下软垫就要站起来,可屁股抬到半空,人却站不起来。
低头看去,她的衣角不知何时跑到了师芎腿下,她用力往外扯,衣角还夹着,师芎也没动。
“大师兄。”师寐喊他,周遭嘈杂,但他肯定还是听见了,只是不理不睬。
师寐又道,“你压着我衣服了,可否让让呢?”他仍不动,双手揣在袖子中。
师兄师姐们陆续离开了,学堂逐渐空荡,师寐越看越是心焦,只能佯装镇定,与师芎并排坐着,岿然不动。
有熟人来到旁边,邀她同走,她表情坚毅地表示了拒绝。
这一炷香的时间,仿佛被拉长至万万年,师寐转世投入千百次轮回,最后还是被一片衣角栓着,和师芎坐回了这里。
闲人总算尽数散去,学堂内只余她与师芎。
师寐调转膝头,抢先开口,“大师兄,我们有话好说......”
师芎侧身对着她,只视线瞥来,“我还以为,已经听你好好说过了。”
“那个不算,”为表现出洗心革面的诚意,师寐觍着脸道,“大师兄,你看,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只当了一天的同桌关系。没必要相互为难。你当没看见我,我也没见过你,可好?”
“难道你还会搜魂术,能把脑袋里不该知道的记忆挖了去?”
阴狠的话语使她背后生寒,师芎竟是表里如一 ,性情残忍。
“方才那么多人修弟子,怎不叫他们救你?说不定真有人可能拦我一二呢。”
师寐摇头道,“大师兄实力高强,怎么可能有人拦得住。碧霞仙宗内都是我的家人,我没有勇气牺牲自己,螳臂当车,但师某有做人的底线。”师寐虽里圣贤差得远,遇到危险明哲保身,但到底不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觉悟,不错。不过你无需忧心。”他语带讥讽,低沉狞笑,嘴角向着两侧咧开,整洁的白牙生长,高低错落,逐渐化外一口犬齿,仿若口中悬了两根尖锥,冒出利刺。他扯下发带,黑色长发飘散,一双兽耳自头顶发间脱出,立在头顶。
“待我吃了你,你就不难过了。”
“等......”师寐本想让他有话好说,再作周旋,但在他头顶冒出狗耳的时刻,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浑身发颤,心神俱震。
师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只恶犬。
师寐大睁着眼,眼皮也无法闭合,只能看着他张开血口,向自己扑来。
直到最后一刻,腥风扑至脸上,眼中只余那森森犬牙。师寐总算抬起手,遮挡在眼前。
然而,恐惧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师寐睁开了眼,发觉师芎竟已不在眼前。此刻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一幕展现在眼前,使她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他是条怕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