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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瑶华宫惊变 西天的落日 ...

  •   西天的落日缓缓沉向巍峨宫墙的檐角,漫天铺展开熔金般的晚霞,将瑶华宫的琉璃瓦染成一层灼热的橘红。白昼将近尾声,距离云玉那句“黄昏我回来”的约定,已经没有多少时辰。

      殿门紧闭,殿内安安静静,只余下窗棂外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沈静安斜斜倚靠在铺着软垫的引枕之上,后背肩背缠绕着厚厚一层素白绷带。黑豹留下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的钝痒与酸胀,每稍微挪动一寸脊背,便有细碎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保持半坐的姿态,绿瞳半阖,借着黄昏柔和的余光,望向靠墙那排整齐林立的青瓷药罐。

      药架最上层,那罐云玉特意交代过的伤药静静摆放。

      她记着那人临走前的叮嘱,伤口若是灼痛难忍,切莫自己硬拆绷带,一定要等她归来亲手处置。沈家覆灭的沉重还沉甸甸压在心口,血缘斩断之后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只剩一大片空洞荒芜,仿佛心底被挖走一块,冷风不住向内穿梭。二十余年,父母给予她为数不多的微弱温存,还有往后日复一日的漠视、压榨、将她视作棋子随意摆布的寒心,全部随着天牢之中那两条性命,掩埋进不见天日的卷宗底下。

      往事纷乱翻涌,搅得她心神难平。

      廊外平日里只有影卫换岗时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之声,瑶华宫被层层封锁,寻常宫人内侍根本不敢靠近半步。可今日,这份平静被一阵由远及近、张扬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撕碎。

      脚步声踏过青石宫道,铿锵有力,带着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骄纵蛮横,一路直逼侧殿院落。

      沈静安睫毛轻轻一颤,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完全睁开。她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枕上,敛去脸上所有情绪,凝神细听院外传来的动静。

      暮色之中,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阔步闯入瑶华宫的内院。

      男子一身玄纹锦缎劲装,衣摆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云纹,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面容生得极为俊朗,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只是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恃宠而骄的傲慢。他便是先皇后嫡出之子,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太子羽墨。身为储君候选人之一,羽墨自小养尊处优,朝堂之上颇有一部分朝臣依附于他,行事素来张扬跋扈,极少将宫中其他人放在眼里,即便是手握重权、他心底也多有不服。

      守在院落明处的数名影卫见到来人,身躯齐齐一凛,立刻单膝半跪在地,垂首俯首,低沉的声响整齐响起:“太子殿下。”

      羽墨对跪伏一地的护卫视若无睹,目光径直穿透院落,死死锁定那扇隔绝内外的侧殿木门。晚霞落在他玉冠之上,折射出冷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几分探究的冷笑。

      关于大祭司穆韵昨夜从牢房带回一名女子的消息,已经悄悄在宫廷上层流转开来。世人皆知穆韵性情孤冷,不近人情,手中染过无数政敌鲜血,银面之下从无半分儿女情长,如今竟会将一个身负罪名的沈家嫡女接入戒备森严的瑶华宫,此事引得不少宗室皇子暗自揣测。羽墨听闻传闻之后,心中好奇与不甘交织,便借着暮色掩护,径直闯了过来,想要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得那位冷漠祭司另眼相待。

      “早听闻穆大人带回一女子,本殿下今日便来瞧瞧。”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压低,清朗的男声穿过半开的窗缝,清清楚楚落进殿内沈静安的耳中。话语轻飘飘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前来观赏一件新奇玩物。

      话音未落,羽墨抬步,径直就要跨过阶石,推门闯入寝殿。

      两名靠前的影卫立刻挺身上前,双臂横拦,稳稳挡在殿门前,脊背绷得笔直,纵然面对当朝太子,也不曾退让半分,恪守着云玉下达的命令:“祭司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请殿下止步。”

      接连被两次阻拦,羽墨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身为嫡太子,平日里百官逢迎,宫人敬畏,何时受过这般阻拦。一股火气从胸腔升腾而起,他眸色沉沉暗下,眼底浮起戾气,语调骤然冰寒刺骨。

      “你们还敢拦本殿下?”他往前踏出一步,威压铺散开来,“不过一个获罪的罪女罢了,也真当是奇珍异宝一般护着?!”

      羞辱的字句一字不落传入殿内。沈静安放在锦被之上的手指悄然蜷起,指节微微泛白,却依旧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外面事态发展。

      羽墨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不愿再多和这些祭司手下的护卫废话,脚下蓄力,猛地抬起右脚,便要狠狠踹向那扇木质殿门,打算直接破门而入。

      就在他靴尖即将撞上门板的那一刹那。

      “唰——!”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黄昏的寂静。

      一道漆黑长鞭裹挟凌厉劲风,从院门外的暮色之中飞掠而至,鞭身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羽墨抬起的那一条手臂。巨大的拉扯力猛地袭来,羽墨猝不及防,浑身力道一空,身形猛然一个踉跄,险些重重摔倒在青石地面上。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手臂之上已经被鞭梢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冷亮的弧线,随即顺势回转,“啪”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回主人的掌心。

      院门口,云玉已然归来。

      西天残余的晚霞落在她玄蓝色广袖长袍上,织就的暗纹随着晚风轻轻流动,那副终年不离身的银面具牢牢覆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截孤挺冷白的下颌。她方才从朝堂脱身归来,一身还带着庙堂周旋后的肃杀气场,修长手指松松握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长鞭,周身寒气缓缓弥漫,方才一路紧绷赶路,袍角沾染了傍晚的夜露,微微有些潮湿。

      方才隔着老远看见太子擅闯瑶华宫,她来不及出声喝止,直接挥鞭出手阻止。

      “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云玉声音平缓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擅闯我的瑶华宫私地,不知殿下是奉了陛下旨意,还是仅凭一己兴致?”

      羽墨被一鞭阻住动作,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又惊又怒,抬眼看向立在霞光之下的云玉,胸腔之中怒火翻腾,却又有几分忌惮。这位大祭司手握祭祀权柄,麾下影卫无数,就连父皇也要对她多有忍让,绝非自己可以随意招惹。

      还不等羽墨开口辩驳,云玉便继续淡淡开口,字字戳中他的痛处:“看来,我倒是很有必要抽空,前去御书房,同陛下好好复盘一番。说一说殿下上月经筵讲学之时,公然逃学溜去马场赛马的旧事。”

      这话一出,羽墨脸色瞬间青白交错。

      经筵逃学乃是实打实的过失,皇上本就对他性情浮躁多有不满,若是经由穆玉之口上报,少不了一顿严厉训斥,甚至会影响他在父皇心中的储君印象。他心中恨意翻涌,死死攥紧拳头,指骨咔咔作响,眼底满是不甘的怒火,却万万不敢再继续发作。

      他清楚,以穆韵的手段,若自己继续纠缠,今日之事绝不会善了。

      羽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戾气,收敛一身骄横,对着云玉勉勉强强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子礼。

      “今日是我鲁莽行事,唐突了祭司大人的地界。祭司大人,告退。”

      撂下这句话,羽墨再也不多停留,甩动宽大的玄色袍袖,带着一肚子憋屈愤恨,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重重踏过宫道,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瑶华宫外。

      院内终于回归死寂,只余下晚风拂过花木的声响。

      方才拦门的数名低阶影卫依旧跪伏在地,头颅深深低下,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太子步步紧逼,他们仅仅只能阻拦,却无力第一时间制止对方的闯宫之举,险些让寝殿之内的沈静安暴露在太子面前。

      云玉垂眸俯视跪了一地的手下,银面具下的目光冰寒,薄唇轻启,吐出冰冷两个字:“废物。”

      没有多余的斥责,可这短短两个字,便是最重的责罚。跪在地上的影卫脊背狠狠一颤,依旧俯首,不敢辩解半句。

      云玉不再将心神耗费在他们身上,手腕轻抖,长鞭收拢卷起,收归袖侧。她抬步,走到殿门前,伸手缓缓推开木门。

      殿内,烛火已经被预先点燃,数支白烛立在青铜烛台之上,跳动的暖黄光晕铺满整间侧殿。

      沈静安靠在软枕之上,后背的伤痛因为方才外面的一番风波,心绪起伏之下又添了几分灼热,脸色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碧绿的眼眸安静望向走入殿中的云玉。方才院外全部对峙,她听得一清二楚。

      云玉缓步走到床榻边沿站定,目光先落在她的面色上,察觉到她气色不佳,眉宇隔着银面微微蹙起。

      “这些只是外围低等影卫,能力有限。”云玉的声音褪去方才面对太子时的凛冽,变得平淡温和几分,“明日,我会换一批人过来值守瑶华宫。”

      沈静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经历方才一场风波,她心底明白,低阶护卫面对皇室太子,处处束手束脚,的确难以护住这里的安宁。

      云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高热,才放下心来,又仔细查看了一眼绷带的外部情况,见没有渗出血迹,稍稍松了口气。“黄昏耽搁些许时辰,先换药。”

      她坐到床沿,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拆开外层绷带,取出药瓶,细细为沈静安处理后背黑豹撕咬留下的创伤。药粉接触皮肉带来一阵轻微灼痛,沈静安微微攥紧被褥,咬着唇默默忍下。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外面的晚霞彻底落幕,沉沉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宫殿。

      一夜静谧安然度过。

      第二日,天光大亮。

      清浅的晨光穿过窗纸,洋洋洒洒铺满整个侧殿。鸟雀在庭院枝头叽叽喳喳啼叫,新的一日已然到来。

      沈静安在晨光之中缓缓苏醒过来。肩背伤口经过昨夜重新上药,胀痛缓解不少,只是依旧不能随意大幅度活动。她撑着手臂,慢慢靠着软垫坐起身来,第一反应便是转头望向窗外的院落,想要看一看云玉口中新调换过来的护卫。

      可入目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昨日院落之中还立着的好几名影卫,尽数消失不见。偌大的瑶华宫庭院,青石阶下,仅仅孤零零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一身剪裁利落的墨黑色劲衣,布料耐磨贴身,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身躯轮廓。他是男性Alpha,周身气场沉敛如山,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脊背挺得如同青松,静静伫立在廊柱之下,垂着眼眸,守着殿门方向。偌大庭院,便只有他一人值守。

      沈静安望着窗外孤零零这一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

      她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难道权倾朝野,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大祭司穆韵,麾下人手竟单薄到这般地步?偌大一座瑶华宫,替换完之后就只派来单独一人守卫?莫非昨日那一大批,已经是她手下绝大部分战力?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她看向廊下男子的眼神,不由得带上几分匪夷所思的微妙。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

      云玉端着一碗温热汤药从外面走了进来,靛蓝色长袍被晨光衬得柔和几分,她刚一踏进屋内,抬眼便恰好捕捉到沈静安望向窗外那一道满是疑惑、甚至略带几分错愕的眼神。

      仅仅一瞬,云玉便瞬间读懂了她心底的误会,脚步微微一顿,低低的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传出来。

      她迈步走到床前,将盛着汤药的白瓷碗安安稳稳放置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几之上,顺着沈静安的视线望向窗外廊下那道墨色身影,开口缓缓解释。

      “我身边不至于就只有这么寥寥人手。”

      云玉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缓缓说明原委:“昨日那些拦阻太子的,不过是外围轮守的低阶影卫,数量虽多,却碍于身份礼制,面对宗室皇子处处束手束脚,难以强硬阻拦。”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外面伫立的男子:“守在这里的,不是普通轮值护卫,是我的心腹死士,名叫明烨。”

      晨光落在明烨的身上,廊下的人仿佛察觉到殿内的目光,脊背依旧笔直,没有回头,依旧恪守本分静静值守。

      “明烨实力远非昨日那批人可比。”云玉继续说道,“明面上只有他一人在此,宫墙四方、屋顶暗隅,还潜伏着数十名隐于暗处的影卫,不会显露身形。我不在瑶华宫内的时候,若是遇上紧急凶险之事,你不必呼喊旁人,直接开口唤明烨的名字即可,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处置。”

      沈静安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绿瞳微微睁大,再次看向窗外那道孤冷的身影。原来所见只是表象,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布下重重防卫。

      汤药氤氲开淡淡的苦香,在安静的殿内缓缓散开。

      云玉拿起小几上的药碗,玉勺轻轻搅动碗中褐色药汁,递到沈静安唇边。

      “先把药喝了。”

      窗外朝阳冉冉升高,明烨静立廊下,无声守护着殿内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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