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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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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栩漾,木字羽的栩,荡漾的漾。
而他叫林景时,两木林,风景的景,时光的时。
我们的初识,得从那个夏天说起。
天很热。蝉一直在叫。
我背着书包跟着人流进校园。梧桐树叶挡着太阳,地上一块明一块暗。空气里有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青草气。是开学的味道。
走廊很吵,分班之后大家都在搬书、说话。我捏着纸条找到教室。吊扇慢慢转,吹不散闷热。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抬眼,看见了林景时。
他靠在桌边,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阳光落在他下颌。
我走进去,找了空位放下书包。周围的热闹离我很远。我坐着,看人群来来去去。蝉鸣没有停,树叶轻轻晃。
故事就从这间教室开始。
那时我还不知道,往后两年,会落一场大雪压垮我。也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站在岸边等我。
我刚坐定,身侧就落来一道轻快的影子。
是苏知夏。我唯一的朋友。
她性子热,鲜活、热烈,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分班第一天就黏上我,话多,爱笑,把我死气沉沉的世界,撬开一点缝隙。
我的人生太静了。
需要她这样的热闹来填。
斜前方,林景时身侧也凑过来一个人。
江叙,他从小到大的朋友。
和苏知夏一样,爱闹、爱吵、坐不住。
两个人凑一对,永远是班里最吵的角落。江叙总勾着林景时的肩,絮絮叨叨说废话,林景时大多时候懒得应,只偶尔低低应一声,目光却总无意识往后落。
落在我这里。
我不爱说话。不爱扎堆。课间别人成群结队,我大多趴在桌上,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苏知夏总拉着我融入人群。
栩漾,去打水。
栩漾,去小卖部。
栩漾,别总坐着。
我多数摇头。
我习惯独处。习惯把情绪压在最深处。习惯不麻烦任何人。
江叙总回头打趣。
“栩漾是不是永远不出去玩?”
“林景时,你看人家,比你还自律。”
林景时从不接话。
他只是淡淡看我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我们的日子,一直是这样。
不远,不近。
隔着两排课桌,隔着喧闹与安静,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高二一整年,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依旧耀眼。成绩稳居前列,待人温和,谁都喜欢他。
我依旧沉默。安分听课,安分刷题,安分做人群里最普通的影子。
只有苏知夏知道,我不是安分。
我是不安。
我家里一直压着一层雾。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养病。我不敢松懈,不敢任性,不敢像别的小姑娘一样撒娇胡闹。
我早早学会懂事。
也早早学会隐忍。
苏知夏总抱着我胳膊轻声安慰:“没事的栩漾,都会好的。”
我点头。
心里却没底。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好。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在提着心过日子。
林景时好像看出来了。
他不说。
从来不说。
他只是会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敲一下我的桌子。
会在我试卷漏题的时候,让江叙“随手”把答案思路递过来。
会在降温的时候,悄悄把窗户往我这边关一点。
江叙总吐槽他多管闲事。
“人家栩漾又不用你操心。”
林景时淡淡回:“顺手。”
哪有那么多顺手。
只是那时的我不敢想。不敢自作多情。不敢奢望岸上的光,会为水底的鱼停留。
世人都说,狸猫爱鱼,隔水相望。
永远不能靠近。
我信。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平平淡淡走完。熬过高二,熬过高三,高考、毕业、离开这里。
直到深秋。
高三来了。
风一下子冷了。树叶落得干净。
整栋教学楼都是紧绷的。没有人说笑,没有人打闹。倒计时一天天变短,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知夏每天陪着我背书,怕我压力太大,总变着法哄我开心。
江叙也收了性子,乖乖刷题,偶尔还会回头给我们递两颗糖。
一切看着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唯独我的家。彻底塌了。
那天晚自习。风很大,窗户被吹得砰砰响。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安静得压抑。
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心慌得离谱。
下一秒,班主任走到我桌边。
他声音很轻,很缓,像怕打碎我最后一点支撑。
“栩漾,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抬头看他。
“你妈妈走了。”
世界瞬间静音。
风声停了。笔声停了。呼吸也停了。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发白,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原来人极致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是僵住的。是麻木的。
我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身侧的苏知夏瞬间慌了。她抓着我的手,指尖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攥着我。
斜前方。
林景时猛地回头。
我看见他眼底所有的从容、温和、散漫,一瞬间尽数褪去。
只剩下沉。
很重很重的沉。
他看着我。
直直看着我。
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我僵硬地起身。
收拾书包。动作机械,缓慢。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刺眼,难堪,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走出座位的那一刻。
林景时站了起来。
江叙懵了:“你干嘛?还没下课——”
他没理。
他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站在座位上。
看着我一步步走出教室。
走出我十七岁最后的安稳。
走出我仅剩的家。
那天晚上。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跟着老师走出校门,全世界都是冷的。没有家了。没有等我回去的人了。
我从此,无依无靠。
那晚我没有哭。
真的没有。
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空空荡荡,呼呼漏风。
后来我回学校。是三天后。
深秋的阳光很淡,一点温度都没有。
教室依旧热闹,依旧拥挤,依旧堆满试卷。
好像所有人的生活都照常转。
只有我的人生,彻底断层了。
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噤声。
小心翼翼看着我。同情、可惜、小心翼翼。
我讨厌这种目光。
苏知夏第一时间冲过来抱住我。
她哭得很凶:“栩漾,你别怕,我陪着你。”
我轻轻拍她的背,摇了摇头。
我说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只是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我走到座位坐下。
桌面干干净净。
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我的书、我的笔记、我的试卷,全部整整齐齐摆放着。
桌洞里,塞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不烫,刚好能喝。
不用猜。
是林景时。
他依旧坐我斜前方。身姿挺拔,安静坐着。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刻意安慰。
仿佛什么都没做。
可我知道。
这三天。是他帮我整理的桌面。是他替我收好的试卷。是他每天给我留的温度。
江叙偷偷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栩漾,这几天林景时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
所有人都在可惜、都在同情。
只有他,在等我回来。
等那条溺水的鱼,重新回到人间。
之后的日子。
我的沉默变多了。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我上课不走神,也不说话。
低头刷题,抬头听课,日复一日。像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
苏知夏寸步不离陪着我。怕我想不开,怕我夜里偷偷哭,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林景时依旧不言不语。
只是他回头的次数变多了。
我难过趴着的时候,他会停笔。
我做题出错的时候,他会把正确步骤写在便利贴上,悄悄递过来。
我晚自习发呆的时候,他会在前面静静坐很久。
江叙偶尔会叹口气。
私下跟苏知夏说:“我从没见过林景时对谁这么上心。”
苏知夏红着眼,轻轻点头。
我都知道。
我都看得见。
只是我不敢回应。
我太破败了。
我失去妈妈,失去港湾,失去所有底气。
我满身泥泞,满心阴霾。
我配不上他的光明。
他是岸上干净自由的狸猫。
我是水底满身伤痕、快要溺死的鱼。
本该永不相干。
可他偏偏,一次次弯腰。
一次次,伸手捞我。
高三的风很冷。
无数个深夜,我坐在教室里刷题,熬到眼睛发酸。
周围同学陆续走光。
最后只剩我。和斜前方的林景时。
他从来不先走。
永远等我收拾好东西,才起身离开。
一前一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无声陪伴。
有天夜里下小雨。
走廊有风,很冷。
我站在窗边发呆,看着楼下湿漉漉的地面。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林景时。
他停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侵。
没有逼我回头,没有逼我说话。
良久。
他很低很低的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栩漾。”
“别把自己困死。”
我鼻尖一酸。
这是我出事之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别哭。
没有没事的。
没有都会过去。
只有一句,别把自己困死。
最懂我的人。
从来不用废话安慰我。
我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安静、坚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狸猫与鱼,从来不是隔水相望。
是他愿意俯身入水。
陪我熬过所有寒冬。
我的风雪很长。
但幸好。
我有苏知夏。
幸好。
我有林景时。
我的十七岁塌了。
但有人,替我撑起了新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