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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丝雀 诺克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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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克斯·冯·艾德斯坦将最后一份公文签好,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松了松燕尾服领口下暗扣的第一颗纽扣——那道禁欲的弧线一旦解开,便露出一截锁骨,透出一丝神秘的性感。窗外,王都阿尔贝莱的万家灯火像被打翻的宝石匣子,在暮色中渐次亮起。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种熟悉的、棉花糖似的空虚又涌了上来。
“殿下。”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贝莉卡女爵派人送来请柬,邀您参加明晚的花园茶会。另外,特蕾莎小姐问您后天下午是否有空陪她去逛新开的琉璃工坊。”
“替我回绝茶会。后天下午三点,东侧门。”
侍从应声退下。
诺克斯站起身,走到鎏金落地镜前。镜中人金发如碎阳织就,眉眼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量身裁制的银白燕尾服包裹着坚实匀称的身躯,灯笼裤在膝下收拢,鹿皮靴一尘不染。他侧了侧身,看着自己挺括的肩线和收窄的腰身——这副皮囊,他早已习惯被注视,却从未真正觉得属于自己。
温柔,谦逊,不可逾越。完美无瑕。
他想起那些女孩子们湿润的眼睛、颤抖的告白、主动贴上来的柔软身体。他满足她们的一切要求——牵手、约会、亲吻手背——然后在她们转身后,在玫瑰园里数花瓣。他心里清楚,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但是他会说她很好,又从不逾越。
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心有所属。
诺克斯脱下外套,换上宽松的家居长袍,来到与寝殿相连的私人书房。这里是他真正的圣所。书架上有精装的骑士小说,也有从东方商路运来的漫画册页,但是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抽屉收着的那只魔法驱动的游戏机——水晶屏幕,触控符文,据说是最新工艺的产物。
并不是因为他对骑士小说和些烫金封面的经典名著不感兴趣,而是平时就被包裹在重重政治压力下的他,只会觉得这些理想主义是充满虚伪的谎话,他太清楚权力是什么味道了。那些书写得越崇高,他读起来就越像反讽。这世上能让他完全放松的事不多:迷宫、数值、即时战斗——没有虚伪,没有试探,系统说赢了就是赢了,说死了就是死了。干净利落。
侍女们支持他的爱好。她们教他梳妆打扮,帮他挑选发油和袖扣,有时陪他联机打双人模式。只有一次,一位老臣在议事厅里当众笑道:“殿下沉迷女人喜欢的东西,不像个男人。”
消息传到诺克斯耳中时,他正在拆一只新手柄。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大臣差点被判了死刑。
是宰相连夜求情,以辞官相胁,才改成了削爵流放。事后诺克斯坐在书房里,对侍从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那句“不像个男人”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裂缝里。他从来就不像他们定义的男人。他对女人的兴致不如对游戏的一半,他在梳妆台前研究粉底色号的认真程度不亚于研究骑马和剑术。那又怎样?
他打开的是一款幻想迷宫RPG游戏。屏幕上,女战士倒在血泊中,冲主角伸出手:“救救我……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操纵角色转身离开。
像素构成的女人在身后尖叫、咒骂、哭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现实中,她们就是这样——柔弱,依赖,把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仿佛他的温柔是天经地义的承重墙。
可她们不知道,那温柔只是委婉的拒绝而已。
诺克斯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他说不清这笑里是什么——轻蔑?厌恶?还是某种扭曲的快意?
他发现一件事:这些像素构成的、对男人言听计从的虚拟女性,和现实中那些麻烦、脆弱,又反过来要求他温柔、要求他迁就、要求他走进去的女人一样,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和……隐隐的麻木。
他受够了这个世界要让他扮演一个完美的温柔绅士,这根本有哪里不对。
诺克斯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是很多年前,在艾德斯坦家夏宫的紫藤花架下,一个黑发男孩的笑脸。
他记得那笑容。弯弯的眼睛,露出一点虎牙。他本觉得自己会随着时间忘记他,但是偏偏无法忘记。
诺克斯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想起男孩把萤火虫塞进他掌心时,他指腹摩挲过对方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细腻的,温热的,有脉搏在跳。
他不敢承认。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份重量随着岁月的沉淀让渴望变得越发强烈。
分别时男孩骑马远去,回头大喊:“等我回来!”那时的诺克斯还不明白,自己心里那份夹杂着高兴、遗憾和不舍的感情是什么。这份感情本不该存在的,却只是越发逐渐变质、扭曲。
他的内心住着一只不为人知的野兽。
可他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彬彬有礼。他是完美的贵族,他在社交场上像一只温驯的金丝雀,任人观赏,从不出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什么才察觉到,只有他把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带到了我面前,只有他才是我生命的意义。
诺克斯展开那张深蓝色信笺。
“诺克斯,我找到路了。你呢?”
没有署名。但那歪扭的字迹——他认得。
诺克斯没有回信。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激动,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他会来的。
使团抵达那天,诺克斯站在接待厅的台阶上。人群簇拥中,他率先看见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笑着,男人比记忆中高了一个头,黑发削短了,身形如猎豹般精悍。
旧友朝他走来,伸出手。
诺克斯没有握那只手。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他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衣领,猛地拽向自己,将他掼在走廊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诺克斯屈起一条腿抵入对方双腿之间,膝盖毫不客气地压上去,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仰起头。
这一次,他不会松手。
黑发男人的后脑撞在石板上,先是吃痛地皱了下眉,随即——笑了。
就是那个笑容。弯弯的眼睛,像新月。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全场寂静。
“十年。”诺克斯的声音低哑,近乎耳语,却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旧友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某种危险的东西——他偏头,嘴唇几乎贴上诺克斯的耳廓,轻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殿下?”
黑发男人缓缓抬起手,没有推开他,而是攥住了诺克斯掐在自己下颌上的那只手腕。他的拇指摩挲着诺克斯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丈量这只手的温度。
“你想怎么罚都行。”他说,笑意加深,“殿下。”
走廊尽头,水晶灯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割的、黑色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