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老了，然后……》狂野之钻

1、第 1 章 月

　　月黑风高夜。

　　小雪。

　　在通往希望之城的唯一的一条公路上，一辆汽车徘徊了很久。

　　一个黑影被从车上扔了下来后，汽车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犹豫。

　　当雪花试图把黑影与周围的颜色融为一体时，远处亮起一束光。

　　巨大而臃肿的运输车在银色的雪包前缓缓停了下来，驾驶室里跳下两个人形生物。

　　一个人形上前，蹲下，拍掉黑影身上的雪。用生硬的发音说道：“是人，还活着！艾琳女士。”

　　“好。在城防军医疗小队到达之前你不要翻动他。”艾琳女士吩咐道。

　　“是！”人形蹲到风吹来的方向，试图用身体为他挡挡风雪。

　　仅仅过了30秒，一艘梭形的小飞行器凭空出现在公路上方，着陆，仓门滑开。一队穿着紧急救援服的人冲下来，用担架把黑影抬走了。

　　最后一名救援队员在离开前对艾琳女士打了个随时联络的手势。

　　迷迷糊糊中的岳铎看到一圈发着光的人脸围着他。

　　手臂肌肉传来刺痛，眼皮变得异常沉重，意识沉入黑暗的泥潭里。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床尾墙壁上播放着模糊的画面。仔细看了会，岳铎激动地差点儿从病床上蹦起来，随手抓起枕头扔了过去。

　　“兔崽子！敢算计你爷爷！”

　　画面里的老人双手举起酒杯。

　　“爷爷，您可以的！我相信您！”

　　画面外的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后画面逐渐变得朦胧，最后暗了下去。

　　“滴滴滴滴……”

　　耳边响起仪器报警声。

　　“老先生，您不要激动，血压过高了。”

　　岳铎转头看向一直握着他左手不断安抚他的情绪的陌生中年女人。

　　“你们怎么能随便读取别人的记忆！”

　　“关于这点我们可以解释。您先躺下，我们慢慢说。”

　　岳铎摆了摆手表示拒绝。“躺得后背都疼了，坐一会吧。”

　　中年女士点头，放好靠垫，扶他坐好。

　　“说吧。”

　　“请问您知道希望之城吗？”

　　“……是个能源供应公司？”岳铎寻思了好一会，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名词。

　　“在外界是的。但是我们从不提供不可再生能源，还拥有数个世界级的垃圾处理站。简单地说呢，希望之城它就是一座城市，是个公益慈善组织。”

　　岳铎满眼迷惑地反问：“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昨天我在一号公路工作途中救了您。以这种方式进入希望之城的您不是第一个。您体内被植入了两枚芯片，城主已经为您取出来了。”

　　岳铎点点头。“谢谢你。”仔细感觉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和伤口。

　　“希望之城里最大的机密只有城主本人。其他的居民全部是老人和残疾人。”中年女士继续说。

　　“你是什么职位？”岳铎问

　　“我是城市管理员。编号301。名字是艾琳。”

　　“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之前的那些人都去哪了吗？”

　　“他们选择留在希望之城安享晚年。”艾琳女士答。

　　“回不去了是吗？”岳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兔崽子你是准备坑死你爷爷好继承家产是吗？

　　“那好吧，我留下了。”

　　“您可以等三个月的体验期过去后再做决定。”

　　“嗯？”有猫腻啊？他这是被软禁了吗？

　　“如果您休息好了，我们就开始新生活美好的第一天吧？”

　　岳铎点点头，“都听你的。”

　　“您的衣物和轻型医疗辅助外骨骼昨天已经连夜赶制好了，马上就送过来。”

　　花瓣般柔软轻盈的衣料，穿在身上

　　十分舒适，就是这个颜色——

　　“颜色能不能给我换一个。”

　　“我们根据您的记忆精准分析，在这个颜色出现时您的神经系统会异常兴奋。”

　　“在你们这我还有没有隐私权了？！”

　　“很快您就会适应的，老先生。穿好辅助骨骼我们就出发。”

　　“这个又是什么？看着这么笨重，我不穿！”

　　“城市里的规定，百岁以上的老人是必须得穿的。它不仅仅是医疗型外骨骼，还可以随时监测您的身体健康状况，把数据及时传给市政中心系统，以便系统随时对您的居室舒适度和餐饮做出调整。”

　　穿戴好的效果出乎岳铎的意料。非但不笨重，还能轻松地跳几下。

　　“这个没电了怎么办？”岳铎问“睡觉也得穿着？”

　　“只要您不离开希望之城就不用担心能源问题。每一位市民都会分配两名机器人护理员全天陪伴在身边。”艾琳女士耐心地解答。

　　出了中心医院，岳铎抬头四顾，似乎什么任务在脑海中被触发了……

　　眼前鳞次栉比的建筑是外界从未见过的样式，水晶玉米般的高楼直插天际，每层的窗子都有弧度的凸出来，折射着阳光，到处都被照得亮晶晶的，闪着梦幻的光晕。

　　跟着艾琳女士进到不远处一幢水晶玉米大楼内部。

　　第一印象里面是空心的，面积很大。中间是电梯柱。四周有盘旋向上与电梯相连的回廊。

　　“老先生，低层目前没有空出来的房间，所以我们为您安排了顶层的单间。除非您愿意与其他人合住，我们可以再协调。”

　　岳铎点头。“这不有电梯吗？住哪儿都一样。”

　　顶层是整体的半球形空间，布置温馨而舒适。地面柔软又有一定的摩擦力。没有多余的台阶或斜坡。岳铎非常满意——直到他看到屋里的两名花枝招展的少女。

　　“她们俩是干什么的？”岳铎转头问艾琳女士。

　　“它们是这间房的护理员。”

　　“给我换两个男娃娃吧？这个，这个……我年纪大了，受不住啊！”

　　“爷爷，爷爷！留下我们吧？我们不想被销毁。”其中一个机灵地抓住岳铎的手臂摇晃着撒起娇来。

　　“还是叫太爷爷吧，我小孙子都70了。想留下可以，要穿正常的衣服，头发只能有一种颜色。”

　　“谢谢太爷爷。”

　　“谢谢太爷爷。”

　　艾琳女士呼叫了城防军。两个智能机器人少女被带走了。

　　“老先生，这是您的手环。您在这里的一切都需要用到它。只要您能想到的功能它都具备。”

　　艾琳女士把一只巴掌宽的手环戴在岳铎的左腕上。

　　“如果您觉得屏幕上的字过小，在不涉及您的隐私的情况下，您可以靠近您身边的任何一面墙，在选择的范围内放大手环上显示的内容。如果您选择全天戴着头盔的话，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岳铎好奇地点开手环上的程序，靠近屋内的一面墙，整面墙顿时铺满电影画面。屋内光线变暗，启动观影模式。

　　玩了一会儿，岳铎走到窗边，无意向外一瞥，吓了一跳。

　　只见窗外是一片大漠黄沙，远处残阳如血，城市的景象不见了。

　　“室内有中控系统，避免发生意外，一般窗子不允许随意打开。窗外的景色可以通过市政中心系统定制。”艾琳女士说。“午餐时间到了。”

　　岳铎跟着艾琳女士出门，到楼内的餐厅排队。

　　一路上遇到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岳铎心里有些不服气地质问艾琳女士他为什么不可以穿别的颜色。

　　“对不起，老先生。衣物的颜色是不可以随意更改的，它代表的是您灵魂深处的颜色，对您快速融入这个世界有很大帮助。”

　　事实果然如此，因为身上的颜色，很多人主动和岳铎打了招呼，表示亲近。

　　大屏幕上显示着人名，老人们排好队领取午饭。

　　接触了一波外界，岳铎才发现之前机器人护理员的样子还不算奇葩，有猫头狗头狐狸头的，甚至还有蜥蜴头章鱼头，都要定制并且价格不菲。

　　下午没有行程，艾琳女士把岳铎送回楼上。

　　“太爷爷！太爷爷！我们回来了！还是我们！您喜欢我们的出厂造型吗？”

　　用手环打开门。两个瓷白的机器人并排站好齐声说。

　　细心的岳铎发现，其中一个不止外形变了，声音也改成了男孩的声线。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岳铎知道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叫枝枝，沉稳内敛的男孩子叫叶叶。没有了外形的区别，不说话的情况下岳铎还真分不出来谁是谁。

　　枝枝拿出一张闪光贴纸贴在自己脑门上，成功逗笑了岳铎，孤寂的灵魂重新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用了一下午时间了解市政中心系统，操作上岳铎没感觉有丝毫困难，它自成体系，与外界的网络完全隔离。如果想连外网在主页上就有连接页面，但是内容会受到拦截和监听，尝试了多次，岳铎的账号差点被封禁。

　　有市民交流论坛和即时聊天室。在枝枝和叶叶的讲解下，大概了解了这里的生活。

　　极少人以岳铎这种方式来到这里。普通人是找不到希望之城的位置的。

　　这里大部分人是被救助的对象。有一些人是通过正常的养老手续申请进来的。健康的人还可以继续从事年轻时的工作，不喜欢的话可以申请力所能及的任何工作。只是工作时间和外界相比对折或者更短。不想亲自去还可以用头盔连接机器人去操作。所以年轻力壮没有任何优越感，反而老年人丰富的经验和阅历更有优势。所有的劳动都有城市贡献值作为回报，贡献值可以兑换一切物质，也可以兑换成外界的金钱寄给家人，外界的钱也可以兑换成城市贡献值用来消费，当然很多人很为认为这样不划算，所以公告栏里的工作每天都被人抢空。

　　到了休息时间，岳铎被叶叶强制下线，神经兴奋过度的他有些睡不着。贴心的枝枝问他是听音乐还是讲故事。

　　有五十年的时间都是在家带孩子的岳铎选择了更容易入睡的讲故事。

　　于是等岳铎躺好，枝枝用温柔轻缓的声音开始讲故事。

　　“从前……太阳升起，小美人鱼变成无数透明的泡沫，化作精灵，飞向天国。……老先生，这间屋子的上一任主人，是被人杀死的，她和您有着相同的颜色。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都没人发现她是……”

　　“枝枝！你想被销毁吗？”叶叶低声喝止了她。

　　将要睡着的岳铎听到枝枝的话通体泛起寒意，他选择继续装睡。

　　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他记住了一句话：不要和穿着黑色蛇纹迷彩的人一起出去工作。

　　由于可以重新投入工作，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

　　岳铎最喜欢的工作是去养殖场孵化小鸡。

　　他戴好头盔，意识沉进在养殖场值守的一个机器人体内，他就可以完全操控这个机器人，相当于得到一个机器分身。

　　明明没有亲临现场，可手上感觉到的温度，毛绒绒的触感，甚至闻到的鸡屎味都那么真实。

　　“老先生，上午好！”

　　这是岳铎最喜欢的一个工友，是个只有上半身和头的半机械人。一场空中车祸使他失去了四肢，却有幸活了下来，医院申请了救助，他被接到了希望之城，从此在这里安静地生活下来，每个月他都把城市贡献值兑换成外面的钱，寄给他的孩子。

　　“上午好！小伙子！”

　　男人把脏了的保温箱抽出来，把新的放好，在每只小鸡脑门上亲一口后愉悦地说道：“生命的力量简直太棒了！是吧？老先生？所以我从不接屠宰场的活儿，哪怕薪水再高。”

　　岳铎也亲吻了下手里捧着的小鸡的额头，把它放进干净的保温箱里，玩笑似地说“你少吃两块鸡肉不就有了？”

　　工作结束后，岳铎经常和这个工友一起去海边逛逛，聊聊城市里的世界或者外面的世界。

　　这天晚饭时间，岳铎在窗口领到自己的饭盒后，走到写有自己号码的桌椅前，刚做好打开饭盒，一个很不礼貌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抬眼，岳铎瞳孔骤缩——入眼的是黑色蛇纹迷彩。

　　“喂！新来的，你缺贡献值我们可以给你点。”

　　声音的主人抬腿勾过前排的座椅，不客气地在岳铎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开始吃饭。

　　“你不能把工作都接了，给别人留点活路啊？有些工作一个月才发布一次的。”

　　对方的行为令岳铎十分不快，但看到对方也是须发皆白，可没穿医疗外骨骼，说明对方年龄没过百。

　　深吸了一口气，岳铎继续吃自己的饭。

　　“你哪国的？”对方继续说。

　　“本国的。”岳铎喝了口水实在不想理他，又想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只能搭话。

　　“这是在卫星地图上都不显示的地方，你说的‘本’是指哪里？”

　　有一瞬间，岳铎觉得对方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光。

　　低头，快速吃完，收拾好自己的餐盒餐具扔进回收桶后，在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里离开了餐厅。

　　完成了手里大部分的工作后，岳铎还是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和黑色蛇纹迷彩一起工作的机会。

　　叶叶想劝说岳铎放弃，枝枝想和他一起去，但是规定不允许。

　　“早上好！老先生，又见面了。”

　　上了小飞行器，对方自来熟地和岳铎打招呼，并坐在他身边。

　　“早上好。”岳铎打完招呼便不再说话，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小飞行器停在沙漠地下工厂里。下来后，岳铎只跟在蛇纹迷彩的后面，按着工作任务提示在工厂里仔细巡查。

　　出了最后一道门，外面是沙漠。

　　蛇纹迷彩辨别了下方向，向不远处走去。算过步数后，他抬手向空气里摸去。确定后蹲下在沙子里挖着什么。岳铎警惕地一直在他身后观察他。

　　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只见蛇纹迷彩挖出一只活沙蝎，扔向空气。沙蝎像撞上什么东西似的弹回来掉在地上。

　　蛇纹迷彩又从坑里拿起好多小虫子的尸体，随手一丢，扔出好远……

　　“你要试试吗？”

　　蛇纹迷彩向身后招招手，并把手套脱下递给岳铎。

　　好奇心战胜了警惕性。岳铎接过手套重复着蛇纹迷彩的动作。

　　他向空气里使劲地拍打着，耳边反馈着砰砰的声音，眼前好像有堵透明的墙。

　　蛇纹迷彩移动到岳铎身后，在他抬手伸向岳铎的一刹那，一股大力把他向前推了出去。

　　摔倒的蛇纹迷彩迅速爬起来往回冲。一头撞在透明墙壁上，那抹血迹就那么诡异地浮在空气中。

　　蛇纹迷彩手舞足蹈地地对岳铎大喊大叫着什么，可岳铎一个字也听不见。还在纳闷儿他是怎么出去的？

　　回头，不远处一个瘦瘦高高穿着一身灰色工装的青年静静地站在那里。五官端正，一脸正气。给岳铎的第一印象很好。

　　“他怎么出去了？他一个人在沙漠里，他会死的！”

　　“他不会。”工装青年回答“他们国家会派飞行器来接他的。”

　　“你是——？”岳铎问。

　　工装青年做了个看表的动作。

　　岳铎腕上的手环震动起来，来电显示：

　　城主。

　　选择接通，屏幕上显示了工装青年的影象。

　　“老先生，可以聊聊吗？”

　　岳铎点头，热情地和对方握手。

　　“这个墙是怎么回事？”

　　青年脸上显出一抹尴尬：“这是件防御武器，当初我拿到它的时候没看设置，后来就直接用了。结果被他们找到了漏洞。我可以容忍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但我不能容忍他们在这里肆意杀人！”

　　“为什么不把这里的科技向世界推广？这样他们也不用来了。”

　　青年笑了：“老先生您真可爱。战争结束才多少年？全民识字才多少年？我拿着技术去推广很多人认为我是疯子，是妖怪。您有没有听过空中楼阁的故事？所以我做了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能源供应，环保处理，慈善救助……”

　　岳铎沉默。如果不是他亲自来到这里并住了一段时间，只是有人和他讲，他只会当成个故事听听，不会往心里去的，更不会相信。

　　“老先生，我要离开一阵子，三个月后送您回去吧。这里会完全封闭。”

　　听说要离开，岳铎心里是万分不舍的。他喜欢这里，他不想走。

　　看到岳铎的眼神青年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的眼神里透出来自亘古的冷漠：“杵磨成针，水滴石穿，长此以往，谁的心不会受伤？

　　……我也是需要能源的，能源耗尽我也会死。”

　　“你们不是有能源供应公司？”岳铎反问。

　　“收集的那点能源能维持希望之城就不错了，还得供应给外面。离开是必须的。”

　　“多久能回来？”岳铎问。

　　“少则百年，多则千年，不顺利的话也许就回不来了。想出去的市民我都会把他们送回去。老先生，这个信息存储球给你，当他们能熟练使用它的时候，也许不需要里面的资料了。枝枝和叶叶也都送给你吧。”

　　……

　　三个月后。

　　一号公路。

　　三个人形缓缓地前进着。

　　视力还很好又特意戴上头盔的岳铎离着很远就看到了一片黑色蛇纹迷彩组成的人墙中自己小孙子的脸。压抑许久的心火嘭地一声爆裂了。

　　又看看枝枝和叶叶。心道：算了，没有这番经历也得不到这两个可心的“孙孙”。目前市面上是没有售卖的。

　　“等一下——！等一下——！”

　　身后传来呼唤声。

　　三个人形的动作同时一凝。岳铎的手环传来提示：

　　能源耗尽！

　　能源耗尽！

　　能源耗尽！

　　“太爷爷，我们离开了希望之城的范围就会没电。我们只剩说几分钟说话的电量了。”

　　枝枝说。

　　“电池平时用不到，那东西长年带在身上会有潜在的危险。”叶叶继续说。

　　“等一下——！老先生！电池！电池！”

　　艾琳女士追上来，从包里掏出电池的瞬间被远处射来的子弹炸成碎片。

　　背包掉在地上，露出散落的电池，那橄榄似的外形看着像手雷。

　　岳铎怎么也没想到，看着挺正常的艾琳女士会是个机器人。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不远处的喇叭还在一直叫喊，吵得岳铎心更烦了。

　　岳铎看了看握在手里的信息存储球狠狠心，扔了出去。

　　向前滚动的球体被打碎。同时，没有获得电池的枝枝和叶叶和艾琳女士一样被突然打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