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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役声明 江叙退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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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动法则》
第一章友好协商
十一月十七日,北京。
下午四点零七分,宋知澄正在跟一块巧克力较劲。
巧克力是上周从瑞士带回来的,榛子夹心,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黑巧。她原本打算每天吃一小块,结果头两天就消灭了半盒,只好把剩下的塞进律所冰箱最里面,试图增加一点获取难度。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巧克力硬得像砖,包装纸又撕不开。她翻出抽屉里的裁纸刀,正准备动手,手机便在桌上接连震了好几下。
唐棠一口气发来七条消息。
【唐棠:啊啊啊啊啊!】
【唐棠:江叙退役了!!!】
【唐棠:京曜刚发的声明!】
【唐棠:我的青春结束了。】
宋知澄放下裁纸刀,拿起手机。
【宋知澄:你青春的售后期是不是有点长?】
上个月唐棠喜欢的男演员官宣恋情,她也宣布过青春结束。宋知澄当时还请她吃了一顿火锅,算作对逝去青春的慰问。
【唐棠:这次是真的!!】
【唐棠:这是江叙啊!!!】
【宋知澄:哪个江叙?】
唐棠直接打来了电话。
“宋知澄,你平时到底上不上网?”
“上啊。昨天还刷到一家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说是牛肉从屠宰到上桌不超过四个小时。”
“我说的是电子竞技!”
“哦,那不太上。”
唐棠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她补课。
江叙,游戏ID Su,京曜俱乐部的传奇中单。十八岁进入顶级职业联赛,二〇二二年和二〇二四年两次捧起《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职业生涯里拿过的个人荣誉,足够列出一张长长的表。
但从去年春季赛开始,他就逐渐淡出了京曜的正式比赛阵容。
俱乐部对外的解释始终是战术调整。
粉丝们等了一整个赛季,又等了一个赛季,始终没等到他重新首发。
今天下午四点,京曜终于发布了正式公告。
宋知澄点开唐棠转来的截图。
公告不长,排版很漂亮,黑金色的底图上印着俱乐部队徽。正文感谢江叙多年来为战队作出的贡献,称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决定结束他的职业选手生涯,未来将共同探索青训指导及品牌合作等方向。
用词十分周全。
宋知澄往下滑,停在配图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金色队服,站在领奖台中央,舞台灯光落在肩头。眉骨清晰,鼻梁高挺,黑发微微垂在额前,五官是很干净利落的那一类,神情却有些冷,连捧着奖杯时都没怎么笑。
她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长得挺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宋知澄,我跟你讨论的是退役!”
“我看到了。两届世界冠军,二十七岁,长得帅。”
“你能不能先忘记他长得帅这件事?”
“很难。”宋知澄认真地说,“毕竟这张照片拍得确实不错。”
唐棠被她气笑了,笑过以后又忍不住叹气。
“反正我不信他是自愿退的。”
“他自己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他微博到现在都没动静。”
“那也不能光凭这个判断吧。”
“可是他去年还说想继续打比赛。”唐棠说,“你不知道,他以前打比赛特别凶,输了一局回去能复盘到半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不打就不打了?”
宋知澄重新看了一眼公告。
评论区已经吵了起来。有祝福的,有质疑俱乐部的,也有人觉得二十七岁的职业选手应该认清现实,及时转型未必不是好事。几条嘲讽江叙坐了一年多替补席的评论被顶得很高,底下又有粉丝吵成一团。
她退出页面,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终于成功拆开了巧克力。
“行了,先别给自己添堵。晚上我有空陪你吃饭。”
“你请客?”
“上次已经请过了。”
“上次是上次。”
“唐棠,你这青春也太费钱了。”
挂断电话后,宋知澄咬了一口巧克力,满意地靠回椅背。
可惜这种快乐没能持续多久。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右侧密密麻麻的修订痕迹,几乎把原文挤得看不出样子。客户下午临时调整了付款安排,交易对价的支付条件、交割节点和违约责任都得跟着改。
她把巧克力放在纸巾上,重新点开邮件。
最新一封来自客户公司的法务负责人,措辞相当客气,意思却很明确:明天上午要拿着新版本去跟对方谈判,希望京恒今晚能完成审查。
宋知澄盯着“今晚”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给对方回了邮件,确认几处尚未明确的商业条件,随后又给项目组同事发消息,让人帮忙核对附件里的付款安排是否与最新谈判纪要一致。
这才是律师工作的常态。
客户提出一个看似简单的要求,落到文件上,往往牵动好几个条款。哪怕只改错一个日期,后面也可能留下麻烦。
她做这一行以来,已经习惯了原定的下班时间随时作废。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细窄的深蓝色丝巾,下身是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半裙,腕上戴了一只小巧的金表。早上出门前,她特意选了这身搭配,觉得既适合见客户,又不至于太古板。
事实也证明她眼光不错。上午开会时,客户那位平时不怎么夸人的财务总监还问她丝巾在哪里买的。
宋知澄欣然接受了赞美。
漂亮本来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只是漂亮归漂亮,工作总得做完。
她把长发随手挽起来,低头继续看文件。
傍晚五点半,周砚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澄,还在所里?”
“在。”
“晚上有安排吗?”
宋知澄正准备点外卖,购物车里躺着一份麻辣香锅。她已经纠结了十分钟要不要加宽粉,刚刚下定决心加两份。
“看是什么安排。”她说。
周砚川似乎听出了她的警惕,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有个新客户,想请你先接待一下。”
“什么类型?”
“职业选手和俱乐部的合同争议。”
宋知澄的手停在屏幕上。
“电竞选手?”
“对。”
“叫什么?”
“江叙。”
她缓缓坐直。
“……哪个江叙?”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问什么?”
宋知澄忍住笑:“您继续。”
周砚川正在深圳出差,晚上还有一场客户会议,赶不回北京。江叙通过熟人联系到京恒,希望尽快咨询与俱乐部之间的合同问题。事情牵涉到下午刚公布的退役消息,对方希望当晚就能见一面。
“先做基本情况了解,确认身份和相关主体信息,看看有没有利益冲突。”周砚川交代,“合同没看全之前,不要轻易判断结果。也不用急着签委托。”
“明白。”
“他现在关注度很高,注意保密。”
“知道。”
“还有,别忙到太晚。你明天上午不是还有客户会?”
宋知澄听见这句,顺口接道:“周叔叔,您要是真心疼我,不如让客户明天再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工作时间叫周律师。”
“好的,周律师。”
“少贫。”
挂断电话,她看着屏幕上的麻辣香锅,依依不舍地取消了订单。
五分钟后,同事过来找她核对合同附件,见她还坐在位置上,随口问:“知澄,你今晚又不走?”
“临时来了个客户。”
“我刚看你还在点外卖。”
“人生就是这么反复无常。”
同事笑着递过文件。
“那我帮你带杯咖啡?”
“拿铁,少冰。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想起唐棠下午那通电话,忍不住又拿起手机。
【宋知澄:问你个问题。】
【唐棠:?】
【宋知澄:江叙脾气怎么样?】
【唐棠:你终于对他感兴趣了???】
【宋知澄:回答问题。】
【唐棠:不太爱说话,挺倔的。】
【唐棠:但他以前跟队友开玩笑特别损,损得很自然。】
【唐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知澄想了想。
【宋知澄:突然好奇。】
她没有再解释。客户的事,即使对象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也不能随意往外说。
晚上七点四十分,她把第一轮合同修改意见发给项目组,起身去洗手间补妆。
忙了一下午,底妆倒还服帖。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重新涂了一层玫瑰色口红,又把丝巾稍微调整了一下。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明艳,笑起来时唇角自然上扬,精神看着比实际状态好了不少。
宋知澄很满意。
反正晚饭已经没吃成,至少形象不能输。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江叙到了。
工作日的京恒,晚上八点算不上多晚。办公区仍有几盏灯亮着,远处会议室传来断断续续的讨论声,茶水间的咖啡机刚停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咖啡香。
宋知澄刚打印完会谈记录表,前台同事便过来告诉她,客人已经到了。
她拿着文件走到接待区,一眼看见站在窗边的男人。
江叙穿着深灰色外套,里面是件普通的黑色卫衣,肩上背着电脑包。个子比她想象中高,站姿很直,低头看手机时,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点,露出清晰的眉骨。
真人比照片里显得年轻。
他的皮肤偏白,眼睛颜色很深,眼下带着淡淡的倦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似乎不太想看消息,最后干脆按了静音,把手机收进口袋。
宋知澄走过去。
“江叙先生?”
他抬起头。
“嗯。”
“你好,我是宋知澄,京恒的律师。周律师临时在外地,今晚先由我了解情况。”
她伸出手。
江叙看了她一眼,和她握了握。
“麻烦了。”
声音比她预想中低一些,语气还算客气。
“不麻烦,先进去坐吧。”
宋知澄领他进会议室,倒了温水,在对面坐下。
江叙把电脑包放在椅子旁边,从里面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文件。合同、银行流水复印件、俱乐部发给他的通知,以及一张写着时间的便签,分门别类地夹在文件袋里。
宋知澄看了眼便签。
至少这位客户准备得比她想象中充分。
“我先确认几件事。”她打开笔记本,“今天下午京曜发布的退役公告,你本人是否事先同意?”
“没有。”
“俱乐部有没有要求你签署退役、转岗或者解除合同的文件?”
“最近有。没签。”
“你之前签过什么相关文件吗?”
江叙把最上面的一份通知推过来。
“去年签过补充协议。上周又让我签一份职业转型安排,我拒绝了。”
宋知澄翻开通知,先看发文主体、日期和具体要求。
文件的标题是《有关后续工作安排的通知》,其中提到,俱乐部拟根据江叙现阶段的竞技状态和经营安排,调整其工作内容,要求他配合品牌活动及青训相关事务。
另有一项要求:于十一月二十日前办理一队宿舍退住手续。
她停了停。
“这是今天收到的?”
“昨天。”
“所以在退役公告发布之前,俱乐部已经要求你搬离一队宿舍?”
“对。”
“你现在还住在那里?”
“嗯。”
“他们有没有安排其他住处?”
“说会协调。”
“具体住哪儿?”
“不知道。”
宋知澄抬起头。
“你问过吗?”
“问了。没回复。”
她低头记下情况,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关于选手住宿、训练安排以及职务调整,仍然需要结合合同条款判断。俱乐部要求搬离一队宿舍,并不当然等于解除劳动或其他合同关系;同样,安排青训或商务工作,也未必就意味着江叙已经同意退役。
但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至少说明双方的分歧已经相当明显。
“那我们先看合同。”
京曜与江叙在二〇二四年年底续签,约定合作期限为三年,至二〇二七年十一月底。正式合同包含职业训练、比赛、商业活动、报酬与奖金、保密及争议解决等内容。
宋知澄没有从第一页开始逐字往下读,而是先找到了期限、工作安排、变更与解除的相关条款。
江叙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去年那份补充协议,今天带了吗?”
“没有。”
“没有留存?”
“当时签完,俱乐部说后面会给我一份。”
“后来呢?”
“没给。”
“你催过没有?”
江叙拿出手机,翻出微信记录,递给她。
宋知澄看了看。
去年三月,他向俱乐部工作人员索要补充协议的完整文本。对方回复说再问问法务。
隔了几天,他再次询问。
对方说还在整理。
随后一个月里,类似的对话又发生了好几次,最后停留在一条“收到”上。
“你这里显示后来还发过一次邮件。”宋知澄指着屏幕,“附件能打开吗?”
江叙接过手机,找了一会儿,把邮件转给她。
“只有签署页。”
宋知澄打开附件确认,确实没有完整协议。
“你还记得当时都谈了哪些内容吗?”
“部分记得。”
“有没有谈到退役或者提前终止职业选手身份?”
“没有。”
“有没有说让你去做青训?”
“说以后可能调整工作内容,具体再商量。”
“谁跟你说的?”
“陈竞。以前负责我合同的经理。”
“他现在还在京曜吗?”
“不在。”
“方便的话,留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后续是否需要联系,会先和你确认。”
江叙点头。
宋知澄把现有文件放到一旁。
“还有件事我想了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参加正式比赛?”
“去年春季赛。”
“当时俱乐部给出的理由呢?”
“调整阵容。”
“有明确告知调整到什么时候吗?”
“没有。”
“你是否因为伤病主动申请休赛?”
“没有。”
她注意到这个回答比前面慢了半拍,便多问了一句:“有过影响训练的身体问题吗?”
江叙想了想。
“手腕偶尔不舒服,队医知道。但我没申请过停赛。”
宋知澄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进一步追问医学细节。
“这一年多,你还正常参加训练吗?”
“去年主要跟二队练,后来就自己练。”
“每天?”
“差不多。”
“俱乐部有没有安排你参加青训指导或者商务活动?”
“有几次。不是固定工作。”
她核对了几个时间点,又问了过去两个赛季的比赛报名情况。江叙对具体日期记得很清楚,哪场比赛进过大名单、哪次训练赛临时调整,都能说出大概时间。
问到今年夏季赛结束之后的安排,他却忽然不说话了。
宋知澄看了眼笔记。
“怎么了?”
“没什么。”
江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说:“他们让我考虑转型。我说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看向她。
“我还能打。”
“这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有其他俱乐部和你接触过?”
“都算。”
“可以具体说说吗?”
江叙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休赛期有队伍问过我。但我还在合同里,谈不了。”
宋知澄点头。
“所以你现在最希望解决的,是恢复参加正式比赛的机会,或者在符合规则的情况下转去其他队伍?”
“对。”
“如果俱乐部愿意给一笔补偿,让你退役呢?”
“不考虑。”
“金额很高也不考虑?”
“不考虑。”
宋知澄把笔轻轻放在纸面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的回答很快,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宋知澄见过不少处在纠纷中的客户。有人更看重赔偿,有人希望尽快脱身,有人宁愿多花几年时间,也要争一口气。每个人的目标不同,律师制定方案时必须考虑这一点。
她重新确认:“那你的首要目标是继续职业比赛。补偿和其他事项,可以在这个前提下讨论。”
江叙点头。
“嗯。”
“明白。”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点,接着继续核实目前已经收到的通知。
谈到八点五十分,宋知澄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股权转让项目组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付款条件对照表已更新,客户要求明早八点半之前收到定稿。】
她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继续问江叙:
“刚才说到俱乐部上周让你签的转型文件,能给我看一下完整版本吗?”
江叙从文件袋里取出来。
两人又谈了将近半小时。
等宋知澄合上笔记本,玻璃墙外的办公区已经安静了不少。
“江先生,今天先到这里。”
江叙看了一眼时间。
“好。”
“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先做内部核查,确认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再讨论正式接受委托的事。补充协议的完整文本、俱乐部调整你工作安排的依据,以及你本人提出异议的记录,都是目前需要补齐的重要材料。”
“可以让他们撤掉退役公告吗?”
“我们可以要求对方纠正未经你认可的表述,但对方是否立即配合,还不能保证。”
“转会呢?”
“这要同时看合同怎么处理,以及适用的联盟注册和转会规则。”宋知澄说,“先把合同关系弄清楚,才知道下一步能走到哪里。”
江叙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便补充:“我知道你希望尽快有结果。但现在没有完整文件,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一定能转会。”
“我知道。”
“会不会觉得我说得太保守?”
“不会。”
“为什么?”
江叙看了她一眼。
“之前有人说肯定能解决。”
“然后呢?”
“让我先付钱。”
宋知澄一愣。
“付了?”
“没有。”
“还好。”
“他说付完就能帮我联系联盟,把退役声明撤下来。”
宋知澄忍不住笑了。
“他这个业务范围还挺广。”
江叙也笑了一下。
此前总显得有些疲惫的眉眼舒展开,倒比照片里更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宋知澄把文件收好。
“至少我们不会这样跟你承诺。”
“嗯。”
“你这声‘嗯’听着有点敷衍。”
“还没合作过。”
她抬头看他。
“所以?”
“以后再评价。”
宋知澄被噎得笑出了声。
“行,江先生,等着你的客户满意度调查。”
江叙起身,把电脑包背到肩上。
他站起来之后,她才更直观地感觉到两人的身高差。宋知澄今天穿了高跟鞋,也还是得略微抬头看他。
江叙注意到她桌上尚未收起的另一份文件。
“你还有工作?”
“嗯,另一个项目。”
“今天做得完?”
“希望吧。”
“你们这么忙?”
“现在知道律师也不好当了?”
江叙很认真地想了想。
“跟打职业差不多。”
宋知澄笑了。
“这话我爱听。”
她送他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时,江叙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直接按掉。
没过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叙低头看完,脸色沉了些。
宋知澄没有窥看他的屏幕,只是问:“俱乐部的事?”
“嗯。”
“需要补充什么情况吗?”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那是一条来自京曜工作人员的微信。
对方通知他,俱乐部已安排后续住宿交接,希望他在规定期限前完成搬离。另附一份尚未签署的工作安排确认文件,要求他尽快回复。
宋知澄看了两遍,核对完发送时间,将手机还回去。
“这条消息留好。你先不要签新的确认文件,也不要在没看清内容的情况下回复同意。”
“那我现在怎么办?”
“如果只是收到通知,可以先确认收到,不必认可里面的全部内容。至于他们要求你搬离宿舍的依据,我们接下来需要看合同具体约定。”
江叙看向手机。
“今天还能回基地吗?”
宋知澄怔了一下。
“他们不让你回去了?”
“现在还能。说要尽快收拾。”
他讲得平静,仿佛只是被通知换一间宿舍。
宋知澄想了想。
“你先把通知和聊天记录都保存好。要是发生实际阻拦或者其他突发情况,及时联系律所。”
江叙点头。
“好。”
走廊的灯亮得很安静。
宋知澄看见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忽然想起下午那张夺冠照片。
同一个人,前几年还站在万人欢呼的领奖台上,如今却在为能不能继续比赛、还能不能住在基地里而奔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陪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还没上来,宋知澄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她面不改色。
“空调声音。”
江叙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过了两秒,他说:“空调还挺饿。”
宋知澄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平时都这么跟律师说话?”
“第一次找律师。”
“那你适应得挺快。”
电梯到了。
江叙迈进去,伸手按下一楼。
门快关上时,他问:“你还没吃晚饭?”
“待会儿吃。”
“这么晚?”
“律师的职业病。”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
宋知澄回到办公室,先把今晚的会谈记录整理好,将有待核实的事项单独列出,发给周砚川。随后又重新打开股权转让协议。
晚上十点十分,她终于改完最后一处条款,给同事发去核对意见。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江叙。】
紧接着,又来一条。
【微信方便吗?发材料。】
宋知澄保存号码,把自己的微信名片发了过去。
好友申请很快跳出来。
头像是一只胖乎乎的金渐层。
照片似乎是在家里随手拍的。猫四仰八叉地瘫在浅灰色沙发上,圆滚滚的肚皮朝天,两条短短的前腿蜷在胸口,脸颊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缝。它偏偏还歪着脑袋望向镜头,一副没睡醒、也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昵称只有两个字母。
Su。
宋知澄盯着头像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这猫养得可真够结实的。
她又想起刚才江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有点难以把他和这么一只憨头憨脑的金渐层联系起来。
江叙很快发来几张聊天截图和一份邮件。宋知澄逐一保存,确认内容后回复,告诉他暂时不需要再熬夜整理其余材料。
对面回了个“好”。
她以为对话结束了,正准备起身去茶水间找点吃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叙:你吃饭了吗?】
宋知澄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饼干盒。
【宋知澄:吃了。】
【江叙:吃的什么?】
她犹豫片刻。
【宋知澄:饼干。】
过了十几秒。
【江叙:那不叫吃饭。】
宋知澄笑了。
【宋知澄:江先生,你对律师的饮食也有要求?】
【江叙:没有。】
【江叙:就是觉得不太行。】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谈到比赛时,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游戏。
宋知澄大学时被唐棠拉着玩过《英雄联盟》,基本只玩辅助。她对自己的水平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毕竟曾经连续好几局被队友问是不是刚下载游戏。
【宋知澄:你们职业选手是不是也经常不吃饭?】
【江叙:训练晚了会。】
【宋知澄:那还说我?】
【江叙:一般会补。】
【宋知澄:我也会补。】
【江叙:你打辅助的时候也这么有信心?】
宋知澄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宋知澄:???】
【江叙:你刚才说你玩璐璐。】
【宋知澄:对啊。】
【江叙:然后一直被抓。】
【宋知澄:那是打野的问题。】
【江叙:没做视野?】
【宋知澄:……】
【江叙:那不一定。】
宋知澄气笑了。
她现在有点明白唐棠为什么说江叙私下讲话损。
明明说得一本正经,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宋知澄:江先生,建议你先处理好自己的合同问题,再关心我的游戏水平。】
【江叙:好。】
隔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
【江叙:早点下班。】
宋知澄看着这条消息,随手回了个表情包。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披上大衣,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到楼下时,夜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附近还有一家粥铺没关门。
宋知澄站在路边犹豫了不到三秒,果断改变了直接回家的计划,转身走过去。
点了一碗鲜虾粥、一份虾饺,又加了两只流沙包,她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把丝巾解下来放进包里,拍了张热气腾腾的晚餐照片发给唐棠。
【宋知澄:终于吃上饭了。】
唐棠很快回复。
【唐棠:你不是说今天陪我悼念青春吗?】
【宋知澄:临时加班。】
【唐棠:算了。你知道吗,江叙到现在都没回应退役公告。】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粥。
鲜虾很甜,米粒煮得软糯,虾饺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红色的馅。
好吃。
她正准备再舀一勺,手机忽然又亮了。
是江叙发来的新消息。
【江叙:俱乐部让我明天上午把东西搬走。】
宋知澄放下勺子,拿起手机。
【宋知澄:他们刚通知你的?】
【江叙:嗯。】
【宋知澄:把完整消息发我。先不要签任何文件。】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收到几张截图。
随后,江叙又发来一句。
【江叙:我有个猫笼。】
宋知澄愣了一下。
【宋知澄:什么?】
【江叙:猫也在基地。】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微信头像,忽然明白过来。
【宋知澄:头像里那只金渐层?】
【江叙:嗯。】
【宋知澄:你养的?】
【江叙:养了好几年。叫阿兹尔。】
宋知澄又点开那张照片。
阿兹尔四脚朝天地躺着,毛茸茸的一大团,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自己从沙发上翻起来的样子。
【宋知澄:它看起来好胖。】
【江叙:毛多。】
【宋知澄:你确定?】
【江叙:嗯。】
宋知澄笑出了声。
【宋知澄:多少斤?】
这次江叙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叙:十四斤。】
【宋知澄:……】
【宋知澄:江先生,你对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江叙:医生说该减肥了。】
【宋知澄:那你还说是毛多。】
【江叙:也确实毛多。】
宋知澄捧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一个被俱乐部宣布退役、第二天就要搬宿舍的人,带来谈合同的文件倒是整整齐齐,却直到现在才告诉她自己还养着一只十四斤的猫。
她咬了一口虾饺,回复:
【宋知澄:你先把东西收好,尤其是合同原件和重要资料。猫也照顾好。住宿问题明天再具体处理。】
【江叙: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
【宋知澄:不要因为着急就随便答应俱乐部的条件。】
这次江叙过了片刻才回复。
【江叙:知道。】
【江叙:谢谢,宋律师。】
宋知澄收起手机,把已经有些凉的虾饺吃完。
桌上的流沙包还剩一个。
她想起刚才那个满脸冷淡、讲话却挺会气人的男人,又想到他微信头像里那只胖得四脚朝天的金渐层。
最后把流沙包夹进自己的碟子里,慢慢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