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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堵墙、一道影、一盏灯、一把刀 【盗贼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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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贼视角】
那支队伍走进酒馆的时候,我正在角落里数钱。
说是数钱,其实是在数我自己的倒霉。三天没开张,口袋里只剩两枚铜板,其中一个还是假的。我把那个假的翻过来看了一眼,铜色发青,边缘毛糙,连骗鬼都嫌寒碜。酒馆老板已经斜了我三眼了,再点不了一杯酒,我就得从后门溜走。
然后门开了,风灌进来,我抬头,手里的假铜板掉进了酒杯。
先进来的是那堵墙。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战士,但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墙。他弯腰进门的时候,门框整个被他挡了一半,酒馆里的光都暗了一块。宽肩,厚背,胳膊比我大腿粗。腰间挂着一把一人高的双手剑,剑柄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条,布条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他站定之后往两边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出口和窗户的位置。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盏灯。
米白色的长袍,洗得发灰。个子中等,脸算不上惊艳,但看着舒服。她进门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门框,像是怕门弹回来撞到后面的人。腰上挂着一个鼓鼓的急救包,包角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很丑,但缝得很认真。手腕上缠着一根灰白色的发绳,旧得褪色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取下来。
她进来之后没看酒馆里的人,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进来的是那把刀。
深灰色的法师袍,袖口烧焦了好几处,下摆沾着墨渍。人很高,也很薄,站在那儿像一把竖着的刀。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眶略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带弯的。他进门之后没停顿,直接走向最里面那张空桌,路上撞了我旁边的凳子腿,连头都没低一下。
他把一本书往桌上一放,坐下了。翻开,低头看。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
最后进来的是一道影。
那是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假铜板,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个假铜板揣回兜里,站起来,往那张空桌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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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个桌。”我说。
我笑得很好看。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两颗虎牙,看着人畜无害。在巷子里讨生活的时候,这张脸救过我至少三次命。
墙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擦他的剑。
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很淡。“坐吧。”
刀没抬头。
我坐下了。我坐在了刀旁边。刀翻了一页书,没有反应。
“你们是冒险者吧。”我说,“我一看就知道。这装备,这气场。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墙没有反应。灯说:“算是吧。”
“我叫盗贼。”我说,“职业也是盗贼。这不是外号,是代号。我们这行都这么叫,方便。”
我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没人笑。
“你们呢。”我继续说,“总得有个称呼吧。叫我总不能叫‘喂,墙’吧。”
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石头磨石头:“战士。”
“好。”我说,“战士。好名字。简洁。有力。”
灯说:“牧师。”
“牧师。”我点头,“好。治愈系。我们这行最缺治愈系了。我上次腿上的伤到现在还……”
“法师。”刀说。
他没抬头。声音很冷,两个音节像两颗冰块掉在桌上。
“法师。”我说,“好。法师好。法师是核心。法师是输出。法师是……”
“你话很多。”法师说。
我笑了一下。我把笑收了一半,因为全收太明显了。
“我这个人吧。”我说,“就是话多。话多的人没威胁。你们放心。”
战士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没看懂。
我当时不知道,我后来才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是:他知道我话多是因为怕冷场。他一开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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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老板端着三杯酒过来,看见多了个人,脸色沉了一下。我赶紧摆手:“我不要酒,我坐着就行。”
“他喝。”战士说。
老板愣了一下。战士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三杯。”他说,“加一个杯子。”
老板拿钱走了。我看着那枚银币被收走,心里盘算了一下:银币买三杯酒,找零不少。这个人出手大方,但不是乱大方。他是算过的,三杯酒刚好够四个人坐下来说话,不多不少。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擦剑。
他的剑很干净。已经干净了,他还在擦。我盯着他擦剑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划到腕子。
“你这剑擦多久了。”我问。
“一会儿。”他说。
“一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我笑了一下,没再问。
牧师把自己的那杯酒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喝这杯。我不喝酒。”
“那你喝什么。”
“水。”她说。她说话的时候在低头整理她的急救包。包里有绷带、药瓶、一把小剪刀,还有几根用布裹着的针。我看见她整理绷带的时候,手指在绷带边缘捏了一下,把一根跑出来的线头压了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你是随队牧师。”我说,“治愈术那种。”
“嗯。”
“那你很厉害吧。”
“还行。”她说。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死不了人。”
她说“死不了人”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赖上这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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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合上书。
他合书的时候我才看清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没字,边角磨圆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余光瞄了一眼。最后一页上有字。密密麻麻的,很小,不像正文,像备注。
他注意到我在看,把书合上了。
“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那书挺厚的。”
“嗯。”
“写的什么。”
“你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因为你连火球术和火把的区别都分不清。”他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把火把当成会发光的柱子,绕着走了两步。”
我愣了一下。
“……那是习惯。巷子里长大的,看见着火的东西先绕开。”
他没接话,低头把书塞进怀里。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很轻。
我当时以为是他在笑我。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一下是在说:这个人眼睛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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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我吃得很好。
战士要的菜,很简单,但管饱。炖肉、面包、一碟咸菜。我吃了三块面包,喝了两杯水,连咸菜都刮干净了。
牧师看了我一眼,把她盘子里的炖肉拨了一半过来。
“你吃。”
“不用不用,我够了。”
“你眼睛还在看我的盘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吃的时候,法师在看窗外。战士在吃,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牧师吃得慢,每吃几口就停下来喝一口水。
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我在这支队伍里只待了一顿饭的工夫。他们没有赶我走。他们没有嫌我话多。牧师给我拨了肉。战士多买了一杯酒。法师虽然冷,但他没有说“滚”。
我在这张桌子上,待得很舒服。
这不对。
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待得很舒服过。在巷子里,舒服意味着放松警惕。放松警惕意味着挨刀子。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一张桌子上,一顿饭的工夫里,放松警惕过。
我放下了叉子。
“我吃饱了。”我说,“谢谢你们。我走了。”
我站起来。我把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我准备走。
“坐下。”
是战士。他没有抬头,还在吃。
“我说我吃饱了。”
“你吃饱了。”他把一口面包咽下去,“然后呢。回巷子?去睡街角?”
“……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我说出口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平静。但我说完才意识到,我的声音有一点紧。
战士放下叉子。
他抬头看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表情”。之前他的脸一直是一张绷紧的皮,像一个懒得装饰的门板。但这一次,他抬头看我的时候,那道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今晚跟着我们。”他说,“明天再说。”
我站在桌子边。
我的手在身侧,我没有把布包拿出来。我怀里有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石头和一根发绳。那是我从巷子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我习惯性地想把布包按一下,确认它还在。但我的手停住了。因为战士在看我。他的手搁在桌上,没有动。但他看着我。
“好。”我说。
我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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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们出了酒馆。
我在后面走。战士走在最前面,牧师跟在他后面半步,法师走在最后面,我夹在中间。
走了没多远,我发现一件事。
他们走路的位置是稳的。战士永远在最前,牧师永远在中间,法师永远在最后。但我加入之后,法师放慢了半步,让出了他原本走的位置。
我走在了他前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师面无表情地看着路。
我后来才知道,法师给人让路这件事,不多。他只给三个人让过路。那天晚上,他让给了我。
我不知道。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支队伍很奇怪。他们不问我从哪儿来。不问我到底是不是盗贼。不问我有没有在打他们钱包的主意。
他们只是让我跟着。
走到营地的时候,牧师递给我一条毯子。
“有点旧。”她说,“但干净。”
我接过毯子。毯子上有皂角的味道。洗过很多次。
“谢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去弄火堆了。
我坐在营地的边上,抱着毯子,看着他们。战士在守夜。牧师在煮热水。法师在看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包。石头在。发绳在。
我抬头看了一眼火堆边的三个人。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轻,轻到我自己都没抓住。
这个念头是:如果他们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跑。
我从怀里的布包里摸了一下。东西还在。我按了按,确认了一下。
然后我看着火堆,把那块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火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