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为何那样》王咩

4、何方妖孽 何方妖孽

　　谢家客厅亮着灯。

　　周婉坐在沙发上，眼睛并不红，手边倒放着半盒纸巾，预备得很齐全。她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怎么哭才显得既委屈又不失体面。谢崇礼站在窗边，手机攥了半天。

　　逆子回了消息，就七个字：让他洗干净，等着。

　　谢崇礼看了三遍，没看懂，最后真的去洗了个澡。洗完还喷了香水，换了身压箱底的唐装，坐等逆子回来磕头认错。

　　谢天赐躺在沙发上啃苹果，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刷视频，时不时的跟着短视频傻乐，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是不是在陆家受气了？”，周婉瞪了他一眼，心下无语。她跟老谢生的这个儿子，大脑皮层几乎是光滑的。这么大人了，一点争家产的意识都没有，一天到晚好吃懒做，还四体不勤，天天就知道啃苹果，家里跟养了只巨型仓鼠似的。

　　这时外面传来引擎声，谢天赐叼着苹果，不以为然，起身去开门。

　　谢昭已经走到了台阶前。

　　谢天赐比他高一点，肩也宽，穿着家居服往门口一堵，先往院外看了一眼：“谁送你回来的？”

　　原主记忆里的弟弟，被养得很好。头发乌黑，面色红润，手里没干过活，嘴上没吃过亏，连堵门都堵得十分自然。

　　谢昭抬手，按住他的肩，把人推到一边，“滚开。”，谢天赐还没反应过来，往旁边踉跄一步，后背撞上鞋柜，拖鞋飞出去一只，嘴里的苹果也飞了，骨碌碌滚到谢昭脚边。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跨了过去。谢崇礼头发还湿着，唐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铁青：“跪下。”

　　谢昭脚步一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朕这辈子，只跪过天地祖宗。

　　“我让你跪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谁给你的胆子——”

　　谢昭嫌烦，不耐地皱起眉头，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他膝弯，顺手往他肩上一按。谢崇礼后半句话变了调，两腿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地毯上。

　　谢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分满意，抬了抬手：“平身。”

　　谢崇礼跪在地上，没动，谢昭不解：“朕让你平身。”

　　谢崇礼腿还麻着，想起也起不来，只能跪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昭叹气，这个也是个聋子。而那边的周婉尖叫一声，站了起来，这头谢天赐刚把鞋穿好，一抬头，亲爹跪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条消息：让他洗干净等着。原来不是洗澡，是洗干净脖子。

　　周婉这一嗓子，倒把谢崇礼叫醒了。他扶着茶几，哆哆嗦嗦爬了三回，第三回总算站直了，唐装上那颗扣错的扣子也崩飞了。

　　谢崇礼顾不上扣子，抬手就往谢昭脸上扇。谢昭偏头躲过，扣住他手腕往回一拽。谢崇礼被扯得整个人往前一扑，肚子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谢昭等在那儿的拳头。紧接着，又是一记老拳，谢崇礼被揍得弓成了一只虾，连退两步，跌坐进沙发里。

　　谢天赐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扑了上来：“你敢打爸？！”

　　谢昭侧身一让。谢天赐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脸埋进地毯，屁股高高撅着。谢昭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掂了掂，“尚方宝剑。”

　　谢天赐从地毯里梗着脖子抬起脸：“……啊？”

　　谢昭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尚方宝剑是赐给臣子的，改口道：“朕赐给朕自己的。”

　　啪！一掸子抽在屁股上。

　　谢天赐被打的嗷一嗓子，原地蹦起来半尺高，捂着屁股绕着茶几满客厅跑。谢昭也不追，就站在茶几边上，他绕到哪儿，掸子就落到哪儿，跟赶鸭子似的。最后一下，谢天赐一头扑进沙发，脑袋埋进靠垫，半晌没动。

　　客厅安静了。谢昭把鸡毛掸子扔回茶几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这身子果然不大好用，搁在从前，哪用得着这么多下。

　　周婉嘴唇发抖，摸出手机，屏幕刚亮，谢昭便看了过来。

　　“收起来。”他看着她手里那块亮着的法器，不悦道：“今晚朕不想再降妖了。”

　　谢崇礼终于缓过一口气，从沙发里抬起头，瞪着站在面前的长子。灯从谢昭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张脸还是从前的脸，可那双眼睛垂下来看他，没有怕，没有愧，连生气都不大有，像在看一个没管好的下人。

　　“你……你到底是谁！”

　　谢昭拂了拂不存在的袖口，站直了，“朕乃大雍天子，承天景命、钦明睿哲、文武圣神、仁孝至德皇帝，谢昭。”

　　客厅里一片死寂。谢崇礼张着嘴，周婉瞪着眼睛，谢天赐趴在靠垫里，小声问：“……妈，他脑子坏了？”

　　周婉没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继子突然说自己是皇帝怎么办】

　　第一条：建议立即就医。

　　第二条：可能是中邪了。

　　周婉盯着第二条看了两秒，起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整袋盐。

　　“妖孽退散——！”紧接着，一把盐劈头盖脸撒了过来。

　　谢昭站在原地，没躲。盐粒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掉，落了满肩，有几颗还挂在睫毛上。

　　他沉默了。

　　谢昭抬手抹了一把脸，舔了舔嘴角：“咸了。”

　　周婉抱着盐袋，手一抖，谢昭抬眼，目光慢慢扫过来。

　　沙发上，谢崇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替他做了决定，“扑通”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又跪回了地毯上。

　　好毯子。

　　五分钟后，谢昭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谢崇礼和周婉并排坐在对面两只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周婉怀里还抱着那袋盐，搂得很紧。

　　谢天赐站着。不是他不想坐，是屁股疼。谢昭看他一眼，大发慈悲：“赐座。” 谢天赐看了看板凳，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眼含热泪：“……谢主隆恩，我站着就行。”

　　茶是谢崇礼珍藏的，平日只拿来招待贵客。谢天赐亲自泡的，端过来时杯盖还在抖。

　　谢昭没接，抬了抬下巴：“你先喝。”

　　谢天赐：“……啊？”

　　“试毒。”谢昭睨他一眼。谢天赐只好含泪喝了一口，谢昭盯着他看了半分钟，见他没事，这才接过来，抿了一口。

　　尚可。

　　“我的东西呢？”他问，“证件，钥匙，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周婉没吭声，谢昭的目光落在谢天赐手腕上。那块表，是原主母亲留下的。

　　谢天赐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哥。过了两秒，开始解表带。从前戴得挺合适，今天不知怎么，搭扣格外难开。他越急越解不开，急得满头是汗。

　　谢昭等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威胁道：“要不，朕帮你？”

　　谢天赐哆哆嗦嗦低头，一口咬开了表扣。

　　周婉忍不住了：“都是亲兄弟，一块表而已，你至于——”

　　谢昭看向她脖子上的项链：“那你摘下来。”

　　“什么？”周婉疑惑道。

　　“都是一家人。几块石头而已。” 谢昭理直气壮。

　　周婉捂住了项链，起身就往楼上跑，跑得很快，像慢一步耳环也保不住。跑到楼梯拐角，拖鞋飞了一只，她也没回头捡。她楼上先是一阵翻箱倒柜，接着隐隐约约传来了大悲咒，开的是外放。

　　三分钟后，周婉下来了。

　　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是她去年为了公司转运，特意去庙里求的，一直压在床头，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八成是藏进了哪个抽屉。她左手抱着那袋盐，右手举着阳台上收衣服的晾衣杆，杆子头上挑着一只盒子，隔着两米远，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谢昭取下盒子，打开。证件，几张银行卡，齐了。最上面还多了一对耳环、一只金镯子，都是周婉自己塞进去的。花钱消灾。

　　谢昭看了一会儿，把盒子合上，满意道：“朕不收贿赂。”，顿了顿，他把盒子往旁边一递，“下不为例。”

　　谢天赐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接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愣了。

　　谢崇礼在板凳上憋了半天，脸涨得发紫：“你……你你你……”，他浑身都疼，想骂谢昭是不是疯了，话到嘴边，又怕再挨一顿。刚咽回去，又想起陆氏的项目。想起项目，又想骂。

　　“你这个逆——陆家那边你怎么交代？家里好几个项目——你这个不孝的东西——都还指着陆氏——你、你简直——那个合同下个月就要签了！” 一口气没接上来，他自己先呛住了。

　　谢昭没耐心地等他咳完，他起身，掸了掸肩上残留的盐粒，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退朝。”

　　话音刚落，板凳上的谢崇礼“唰”地半弯着腰想站起来，站到一半，被老拳伺候过的腰卡住了，就这么半弯着停在了那儿。两米开外，周婉左手还抱着盐袋，也跟着把腰杆一挺，右手里的晾衣杆举得笔直，像站岗。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眼，谁也不知道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谢昭往外走，谢天赐抱着盒子，跟了上去。走到玄关，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先被揍了一顿，还给人试了毒，又交出了手表，现在居然还在给人搬东西。他回过头，客厅里，他爸还弓着背，正跟自己的腰较劲。

　　周婉盯着丈夫看了两秒，脸色一点点白了，“老谢……”她声音发颤，“你也中邪了？”

　　谢崇礼：“我没——” 话音未落，一把盐已经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妖孽退散——！”周婉尖叫道。

　　谢崇礼抱着头满客厅躲，周婉抱着盐袋追，晾衣杆在后头抡得呼呼生风。楼上的大悲咒还在外放，正好放到高潮。

　　谢天赐看了一会儿。

　　然后默默转回身，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