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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你哥人呢 两场撞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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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四十,江予站在玄关,身上是浅杏色裙子。
黑T恤在衣柜右边第二格,鸭舌帽压在它上面,高帮帆布鞋的鞋带昨天系好的死结还在。他看了它们一眼,没换。
不是不想换。
是来不及了。
昨晚黑手机里老K喊了半个钟头,他回的是"予哥:来"。两个字,跟第 20 章末尾一模一样,予哥最原本的那个字,老K当场连发四个感叹号。
结果今早苏曼说,林淑带了桂花糕来,两家人下午在城西老街茶楼坐坐。
"一会儿就散。"她系着鞋带,头也没抬。
江予信了。
他真信了。他甚至算过:两点半到,三点半走,回家换衣服二十分钟,四点整到眼镜家三楼,蛋糕正好没切。
结果两位妈妈从两点半聊到四点二十。
聊大学班长,聊三十年前谁先追的谁,聊围巾该不该叠两折,聊"这孩子最近话少了些"。江予乖乖坐在旁边倒茶,裙摆并得严丝合缝,脚尖朝内十五度,笑露八颗牙齿的一半。黑手机在书包最底层震了十七次,静音,贴着椅背,酥酥的。
老K:予哥三楼 四点我们切蛋糕了啊
老K:予哥?
胖子:予哥说"来"了
老K:那他人呢
他不能当着两位妈妈的面掏黑手机,也不能中途离席——苏曼每回在他刚要起身时,就慢悠悠补一句"别急呀,葡萄还没上"。
四点二十,林淑终于拎起包。
从茶楼到眼镜家三楼,骑车八分钟。
回家换衣服,来回四十分钟。
江予站在茶楼门口,七月的太阳斜着照下来,梧桐叶亮得晃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又看了一眼书包最底层那部还在震的手机,做了个决定。
——就这么去。
身份他现编好了:予哥临时有事,妹妹代送一盒桂花糕、代带几句话,坐十分钟就走。理由齐全,退路干净,撒娇一级到三级随取随用。
他甚至挺有闲心地复盘了一下:第 7 章奶茶店,老K排在他后面问"哪个好看",他说"柠檬茶吧";第 14 章三楼中庭,老K隔着玻璃墙喊了一声"予哥——"被广播吞掉,还跟胖子犟"那姑娘抱的纸袋里露出来一角黑布,跟予哥那件黑T一个色"。
两回,都被胖子一句"你脸盲"圆回去了。
今天同框,只要稳住,就是第三回。
十七年,零失手。
老K拉开门的时候,手里还举着切蛋糕的塑料刀。
"你找——"
停住。
"……等等。"
"奶茶店。"他说。
"什么?"
"柠檬茶!"老K把塑料刀往围裙上一别,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你就是奶茶店那个!我给我兄弟带柠檬茶、你让我别买错那个!"
江予:"……"
"还有三楼中庭!"胖子从沙发里探出头,"上回老K喊人被广播盖了那次!他还说人家纸袋里露了一角黑布!"
"我就说不是脸盲!"老K几乎要跳起来,"三回了!三回都是同一张脸!"
"三回你都觉得她长得像予哥。"胖子慢悠悠地补,"那不还是脸盲。"
"……"
江予站在门口,抱着那盒桂花糕,笑得乖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哥让我带句话~"
软的,带一点鼻音,尾音拖得又长又匀。
一级。
标准。
门里三个人,齐刷刷静了。
眼镜家三楼,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烤串、蛋糕、四杯奶茶,中间那块烤五花留着没动——留予哥的。
"你哥人呢?"老K第一句。
"路上啦~"江予乖乖坐进沙发最左边那个位置,靠垫凹进去一个人形的那个,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裙摆上,"他临时有点事,让我先把糕送到~"
"什么事比八百块重要?"
"……上回你也是这么问的。"胖子小声说。
"上上回也是。"眼镜头也没抬。
江予把桂花糕放好,然后从第一句开始,一句一句往下报。
"我哥说,老K哥上把闪现交早了三分之二秒。"
"……啊?"
"他说那波要是不送,二十分钟就推水晶了。"
"……"
"柠檬茶别买错,他嘴挑。"
"胖子哥上回扛一箱水上八楼,是活该。"
"眼镜哥那杯化了的奶茶,他替你喝了,记着还。"
"六楼他爬得迁怒你们,那次只骂不教。"
"蛋糕留中间那块,他不吃边。"
屋里越说越静。
老K手里那把塑料刀,慢慢放下来了。
"你哥……"他咽了一下,"连这个都跟你说?"
"嗯呀~"江予眨眨眼,"我们家话多~"
胖子从沙发那头探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对啊。予哥跟我们打了两年,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妹妹。"
"他提得少呀~"
"两年,一次都没提过。"
"那他今天提了嘛~"江予笑得甜,"提了让我送糕~"
眼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电脑椅上,抬眼看了江予一下,又低回屏幕,淡淡丢出一句:
"你坐的是他那个坑。"
江予的膝盖,绷了一下。
只一下。
"我哥让我坐这儿等他~"他慢悠悠地圆,声音软得毫无破绽,"说这个位置看得见门~"
"哦。"眼镜说。
没再往下问。
烤五花是四点五十上的。
铁板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一下子铺满整间屋子。
江予饿了。
从中午茶楼那几块点心到现在,他一口正经饭没吃。香味顶上来的时候,他身体比脑子快——伸手抓过签子,一口咬下去,满嘴是油,顺手把左腿往沙发沿上一屈,脚踝搭上了横杠。
零点五秒。
不对。
是反过来。
他做到一半才停住。
老K正举着奶茶,盯着他的腿:"你刚才……"
"裙子有点长~"江予把腿放下来,并拢,脚尖朝内十五度,背挺直,一气呵成,"怕蹭到沙发~"
"哦。"老K挠了挠后脑勺,"可你刚才盘得挺熟练的。"
"我哥也这么坐~"江予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们家随我哥~"
"……你哥盘腿你也盘腿?"
"嗯呀~"
胖子在旁边默默把签子放下了。
第二下是那句"滚"。
老K把中间那块五花往他盘子里拨,一边拨一边说:"予哥来了让他别走啊,蛋糕给他留着呢——"
"别拨——"
滚字已经顶到舌尖了。
予哥的调子,短,硬,不带尾音,耳机里用了两年。
江予硬生生把它咽回去,咽得喉咙一紧,然后接上:
"……谢谢老K哥呀~"
一级,二级,全给足了。
老K"哎"了一声,特别受用:"你跟你哥客气什么。"
"我哥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你哥还教这个?"
"嗯呀~"
第三下,是黑手机。
书包靠在沙发背上,最底层那部震了一下,静音,但隔着一层布,嗡地酥到肩胛。
老K低头看自己手机,忽然一拍大腿:
"予哥回'来'了!四点二十就发了!"
抬头。
"……那你哥人呢?"
江予面不改色:"路上啦~"
"从四点二十走到现在?"
"他走路慢~"
"予哥打比赛冲中路的时候可不慢。"
"今天是今天呀~"
老K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你帮你哥看看群,他是不是发错图了——"
群聊最顶上,予哥:来。
而书包里那部黑手机,又震了一下。
两部手机,同一个"来",一个亮在老K掌心,一个贴着江予的后腰。
江予没接。
"我哥手机我不乱看呀~"他笑得乖,手却下意识按住了裙袋。
按了半秒,松开。
眼镜抬眼,看了那个动作一下。
没说话。
低头,把自己那杯推了推,推到桌角空处。
五点二十,眼镜起身去厨房,多拿了一杯出来,放在江予面前。
"柠檬茶。"他说。
"……"
"照予哥口味买的。少冰,多糖,柠檬别去籽。"眼镜坐回电脑椅,"多叫了一杯,没人喝。你替他喝吧。"
江予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杯壁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柠檬片浮着,籽没去。
——第 7 章奶茶店,老K排在他后面,攥着手机说"我给我兄弟带一杯,他嘴挑,我怕买错",他隔着裙子口袋里疯狂震动的黑手机,面不改色地答"柠檬茶吧"。
隔了十四章,这杯茶绕回来,放在他面前。
照的是予哥的口味。
递给的是予予。
理由是"多叫了一杯,没人喝"。
没人问他为什么知道少冰多糖。
没人问他为什么坐进那个坑。
没人问他哥到底什么时候来。
江予忽然想起第 4 章那个晚上。老K在阳台门外听他接完电话,一推门就说:"予哥,你那个声音听着累。"
今天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用最不累的那副皮,说了一整晚"我哥说"。
而这三个人,跟陆燃一样,谁都没追问。
第 10 章盖毯子,第 14 章拎纸袋,第 18 章塞侧袋,第 20 章"收着"。
全城的人都不问。
他反倒没地方藏了。
"谢谢眼镜哥~"他端起来,小口喝了一下。
少冰,多糖,柠檬籽硌在舌尖,微微苦。
跟他两年前随口报的那一句,分毫不差。
五点四十,他起身。
"我该回去啦~"
老K追到门口,塑料刀还攥在手里:"哎!你哥要是来了让他别走啊!蛋糕还留着!"
"好呀~"
"还有——"老K憋了半天,憋得耳根都红了,"你下次带你哥一起来呗!我总得见见真人吧!"
江予站在楼梯口,回过头。
七月的夕阳从楼道窗斜进来,照在浅杏裙摆上,照在耳侧那枚素面发卡上,碎碎地亮了一下。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今天来过啦~"
"啊?"
"话带到了嘛~"江予挥挥手,"我走啦~"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标准答案。
一模一样。
他转身下楼,走到二楼转角,靠墙站了三秒,才把那口气笑出来。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赶紧抬手捂住嘴,把声音压成很小一串气音,怕楼上听见。
——他没放鸽子。
昨晚回的是"来"。
他确实来了。
他们问了一整晚"你哥人呢"。
地铁上,他终于把黑手机掏出来。
老K:予哥!!!你妹来过了!!!
老K: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老K:她还知道我闪现交早了!!!
胖子:老K你脸盲第四回了
老K:这回不一样!!这回她坐你那个坑!!
眼镜:……
老K:予哥你人呢??
老K:予哥?
老K:予哥你别又"知道了"啊
江予看着,手指悬在键盘上。
第 16 章是"知道了"。
第 17 章一个字没打。
第 18 章"不啦",带了个"啦",被老K追着问是不是魂穿。
第 19、20 章是"来"。
今天他打了三个字。
予哥:到了
发完,自己愣了很久。
——到了。
哪个到了。
他没解释。
老K秒回。
老K:到了就快上来啊!!!蛋糕没切!!!
予哥:下次
老K:……
老K:予哥你最近"下次"特别多
胖子: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予哥:滚
老K:哎!!!!这就对了!!!!
江予把黑手机扣回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到头,再把那张"三楼有空调"压上去。
车厢玻璃里映出一个人:浅杏裙子,头发披着,耳侧素发卡,手交叠在书包上,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
乖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看了三站。
然后掏出明面那部,打开备忘录。
看他自投罗网·第1天,停在第六十二条。
63:今天两场撞了。我没换衣服。
64:我以"我哥让我带句话"的身份,坐进了予哥那个坑。
65:老K问了七回"你哥人呢"。我答了七回"路上啦~"。
66:眼镜多叫了一杯柠檬茶,照予哥的口味。没人问我为什么知道少冰多糖。
67:三句现成的谎,一句没用上。他们跟陆燃哥一样,谁都没追问。
写到第六十七条,他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第六十八条。
那条是——
我没放鸽子。我来了。他们问了一整晚我哥人呢。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隧道壁一格一格往后退,风从车厢接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味,跟产房外那条走廊尽头的、跟体育馆 3F 入口的、跟城西那扇窗外的,是同一种。
最后他没有删,也没有改成"今天桂花糕挺甜的"。
他把那一行,原封不动打了上去。
68:我没放鸽子。我来了。他们问了一整晚我哥人呢。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三秒。
没删。
他把手机扣回口袋,低头,把空了的保鲜盒——不,今天没带盒子,是那盒桂花糕的空盒——从书包侧袋抽出来,没折,平着搁在膝盖上。
盒盖里头沾着一点糕屑,甜香还没散。
晚上,玄关小凳上一杯牛奶。
不烫,刚好能一口一口喝。
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苏曼的字,龙飞凤舞,四个字:
柠檬茶甜吗
江予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妈。"
"嗯?"客厅里剥葡萄的声音没停。
"我什么都没喝呀。"
"嗯。"苏曼慢悠悠地抬起眼,"我什么都没问呀。"
江予:"……"
他这辈子第七次,被这句堵得连"知道啦~"都调不出来。
"妈,你是不是又赢了。"
"我连注都没加。"苏曼把一颗葡萄丢进碗里,"第二卷才第二十一章。"
"……哦。"
认命地端着牛奶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苏曼在背后补了一句:
"明天别穿太厚。"
"三楼有空调嘛。"江予接得极顺。
"嗯。"苏曼说,"两边都是。"
江予的脚步,卡了半拍。
没回头。
"……知道啦~"
房间里,他没走到衣柜前。
这是连着第三晚了。
挡板平贴在柜壁最里层,边角还翘着那一指宽;左边裙子,右边黑T恤,中间那一拳窄了一点,没立,没插,没拿走。
他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铁盒子。
银发卡、锈镯子、点卡、"加码计划"、六张纸条、"专门来的"、"不知道还缺什么"、"今天不逗"、陈砚那张"我怕你跑一趟"、"葡萄甜吗"。
他把那张便签也放了进去。
柠檬茶甜吗
四个字,龙飞凤舞,跟"葡萄甜吗"并排躺着,跟一盒子工整到不连笔的字挤在一块儿,格格不入,又刚刚好。
合上盖子。
关到一半,又拉开,把"专门来的"抽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放回去。
这次关严了。
起身,关台灯。
路过衣柜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停。
客厅里,苏曼给林淑发消息。
林淑:听说今天有人代传话了?
苏曼:坐了予哥那个坑
林淑:……
林淑:老K认出来没
苏曼:问了七回"你哥人呢"
林淑:……
林淑:苏曼
苏曼:嗯
林淑:我上回说"我认了"
苏曼:记得
林淑:我现在想加注
苏曼:不加
林淑:为什么!
苏曼:他今天没放鸽子
那边隔了整整半分钟。
林淑:……
林淑:这句比"两边都是三楼"还狠
苏曼:我什么都没说呀
林淑:你又来这套
苏曼靠在沙发上,慢慢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膝上。
没去旧钱包里抽那张折了十七年的纸。
今晚也不用看。
门口那杯牛奶,这会儿应该刚好见底了。
屋里很静。
楼下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曼没去催他关灯。
她只是把台灯调暗了一格,坐着,等下一章自己开门。
同一时间,大学宿舍。
郑骁推门进去,一眼看见陆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那支黑色磨砂的笔搁在旁边,没握着。
"哟。"他把外套往床上一扔,"见证人今天开张不?"
"没。"
"那写什么?"
陆燃没答。
郑骁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没有"今天她来了",没有"她拿那支笔替我填了事由",也没有"葡萄甜。盒子没折"。
只有一行,字很稳,最后一笔没拖:
今天她没来城东。我没问去哪儿了。
郑骁张了张嘴,慢慢直起腰。
"哥。"
"嗯?"
"不问怎么了。"
"……"
"问了就得承认,我在数三楼有几层。"陆燃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郑骁躺回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半天没数,半天没封账,最后只闷闷丢出一句:
"……行吧。见证人今天也不记了。"
陆燃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没划,没撕,没压到台灯底下藏起来——跟第 12 章那句、第 16 章那句、第 17 章那句、第 18 章那句、第 19 章那句、第 20 章那句一样,留着了。
然后他拿笔,在下面很慢地补了一句:
她回的是"来"。那就没放鸽子。
写完,他盯着这十个字看了很久。
台灯没关。
窗外梧桐被路灯洗得发亮。
城西那扇窗外的,是同一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