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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哥哥的本能 陈砚照着陆 ...

  •   收手的第二天,江予以为自己稳了。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物理课本立着,笔袋拉链拉到头。里面那张写着三句饵的便签已经划干净,团过又压平,昨夜塞进了铁盒子。
      他没再写新的。
      《看他自投罗网·第1天》停在第四十九条,最后一行是"今天不是怕他当真。是舍不得"。
      江予把那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退出,没加第五十条。
      ——稳了。
      他跟自己说。
      十七年,他第一次提前撤了饵,第一次没带"呀"地说了句话,第一次站到衣柜前什么都没做就转身关了台灯。对面那个人也照章办完事、扣好笔帽、贴了条创可贴,连"我是不是哪儿做过了"都写进本子留着了。
      两边都收着。
      这局该平一阵了。
      他甚至挺有闲心地数了数窗外的梧桐叶,数到第九片,早读铃响了。
      他忘了算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八点十分到的。
      陈砚,高二(三)班,第 9 章还过他一本物理笔记的那个,第 17 章联展同行、被江予一句"陈砚哥~"撩得撞过门框的那个。
      今天他没撞门框。
      他站在后门口,两手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站得笔直,先敲了两下门框,才开口:
      "江予。"
      "陈砚哥早呀~"江予回头,笑得乖。
      "……别、别这么叫。"陈砚的耳根先红了,"我、我说过上回我同桌问了我一整周。"
      "哦~"江予点点头,"那我下次注意。"
      陈砚把档案袋递过来。
      袋口没封,用一根棉线绕了两圈,线头压进圈里。
      江予的手指,顿了半拍。
      ——两圈,压一下,线头塞进圈里。
      跟第 9 章那个牛皮纸小袋、跟第 11 章六格纸箱四角各补一条胶带、跟第 12 章折便签、跟苏曼叠围巾,是同一个手法。
      全城认真的人,好像共用同一双手。
      "这是什么呀?"他接过来,没拆。
      "笔记。"陈砚说,"上周联展那天,你跟沈亦说梧桐街那本参考书只有一家有,我……我周日去抄了一份。"
      江予:"……"
      "不是抄你的。"陈砚赶紧补,急得有点结巴,"是抄那本书的。重点、例题、还有老师上次画的那几道,我按章节排了,标了页,每页右下角写了日期。"
      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
      "你上次借我的那本,我复印了一份给班里传,后来想想不太合适。这次是我自己抄的,干净。"
      江予低头,抽出袋里那叠纸。
      A4,六十来页,横线打得笔直,章节用彩色标签分开,每页右下角一个日期,一笔一画,工整到不连笔。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白的,方的,折过两折又展开,压痕还在。
      你说只有那家有。我怕你跑一趟。
      八个字。
      没称呼,没落款,没"呀",没"~"。
      江予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八颗牙齿一半的乖笑,也不是予哥那种从胸腔顶上来的笑。
      是很轻、很没辙的一种。
      ——第 12 章,他送陆燃一支笔,便签上写"你老写不出字。换支顺的",八个字,丑得理直气壮。
      隔了七章,另一个人,用另一种笔迹,给了他八个字,句式一模一样:
      你缺什么,我替你补上,不让你跑。
      连"怕你跑一趟"都跟"很快的""顺路""不预留不插队"是同一族的语气。
      江予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忽然想起第 16 章备案上那两个字——"因故"。
      全城的人都在替他编"故",替他铺路,替他把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办成一件有编号、有日期、有折痕的正经事。
      而他连自己昨天到底想说什么,都还没想明白。
      "陈砚哥。"
      "……嗯?"
      "这个,我收啦。"江予把档案袋合上,棉线重新绕回两圈,压一下,线头塞进圈里,"谢谢你呀~"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标准答案。
      陈砚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不、不客气!"他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我回班了!"
      退到门口,又停住,转回来,非常郑重地补了一句:
      "我按流程来的。没找你班主任,没托人,自己抄的,自己送的。"
      江予:"……"
      按流程来的。
      他差点当场笑出声。
      ——第 16 章,陆燃翻两小时章程,替一个没报名的人补"因故",深夜 23:47 签字归档,第二天站在校门口一条一条讲完,最后说"没破例"。
      第 17 章,二十米动线,六个纪律组的人侧着身分出一条缝,不预留,不插队,一条规矩没破。
      今天,一个十七岁的高二男生,捧着六十页手抄笔记,站在后门口,红着脸说:
      我按流程来的。
      江予低头看着那根棉线,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拿课本挡住脸。
      全城认真的人,连追人都追得像在办公文。
      八点十二分,后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折痕压得平平整整,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第 15 章送笔那种,第 16 章装备案那种。
      右手食指上,创可贴没了。
      干干净净,只剩一道很淡的纸边划痕。
      江予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第 18 章宿舍里,陆燃在笔记本上写"下次别贴创可贴了。她看见了"。
      隔了一夜,真没了。
      江予的呼吸轻了半拍。
      他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予予。"陆燃走到桌边。
      "陆燃哥~"江予抬头,笑得甜,"你怎么又正好呀。"
      "送东西。"陆燃把文件袋放下,"阿姨落我妈那儿的。"
      "我妈这回落的什么?"
      "发绳。"
      "……哦。"
      两个人对着点了下头,谁都没拆。
      然后陆燃的视线,落在课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停了一下。
      只一下。
      "这是什么?"
      "笔记呀。"江予把袋口那根棉线往里推了推,乖乖答,"陈砚哥抄的,梧桐街那本参考书,我上次说只有一家有。"
      "嗯。"
      "六十页呢,标了页码,还写了日期。"
      "嗯。"
      "可干净啦~"
      陆燃没接这句。
      他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抽出一页,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又抽一页,看了一眼章节标签,然后把整叠纸按原顺序放回去,棉线重新绕好,线头压进圈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归档。
      "协办校之间,"他说,"资料流转得登记。"
      江予:"……啊?"
      "联展后续资料,跨校抄送,按《联展参加证明》附件第三条,需经双方学生会备案。"陆燃报得极顺,像在背自己写的字,"私人递送不走台账,核验组查不到来源。"
      "可这是他自己抄的……"
      "抄件也是件。"
      "……"
      "予予。"陆燃的语气沉下来了,是那种"我要开始讲道理了"的语气,"我不是说他不对。"
      "那是什么呀?"
      "我是得核验一下。"
      核验一下。
      江予低头扒着课本边缘,肩膀开始抖。
      第 17 章,他站在体育馆 3F,陆燃拿一块核验板平着挡过来:"动线往前。"
      第 16 章,翻章程翻到 23:47,替他补"因故"。
      今天,一个男生送了本手抄笔记,他要核验一下。
      "陆燃哥。"
      "嗯?"
      "你要核验什么呀?核验他抄得全不全,还是核验他……"江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按没按流程呀?"
      陆燃的手,顿在棉线上。
      后门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都核验。"
      江予:"……"
      都核验。
      跟第 15 章雨里那句"都预防",是同一族的三个字。
      不圆了,也不认了,直接拿规矩把整件事端起来,端得平平整整,连"我"字都没有。
      可这回不一样。
      第 15 章"都预防",防的是车和他,坦坦荡荡。
      今天"都核验",核的是另一个男生送来的六十页纸、一根棉线、八个字。
      江予看着他耳根慢慢红上来,一路红到脖颈,而嘴上还维持着"附件第三条"的形状,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哥哥的责任。
      这是别的什么。
      可陆燃自己给它报的名字,是——
      "哥哥的本能。"他说。
      五个字。
      平得不能再平。
      江予:"……"
      他差点当场把课本扣到脸上。
      郑骁是八点二十到的。
      他压根不该出现在一所高中后门口。可他今天没课,被陆燃"顺路"捎来的,一靠在走廊柱子上就先看了一眼那档案袋,再看了一眼陆燃,最后看了一眼江予,慢慢把嘴里那口豆浆咽下去。
      "哟。"
      "郑骁哥早呀~"
      "别叫我哥。"郑骁有气无力,"我今天已经听见两回了。"
      他拖着步子凑过来,低头扫了眼棉线,又扫了眼陆燃手里那张明显是临时从笔记本撕下来的"核验备忘",掰着手指:
      "我数一下啊。"
      "……"
      "'送东西',一种。'阿姨落的',两种。'协办校资料流转',三种。'附件第三条',四种。'抄件也是件',五种。'核验一下',六种。"郑骁抬起头,一脸诚恳,"最后压轴那句'哥哥的本能'——哥,这个我不数了。"
      "为什么?"江予问。
      "因为前面六种至少还装成公务。"郑骁说,"最后那句连装都懒得装了,我给它单独开一栏,叫自欺欺人·旗舰款。"
      陆燃:"郑骁。"
      "我什么都没说。"郑骁立刻举手,"我跟苏阿姨学的。"
      江予低头,笑得肩膀直抖,笑到一半忽然收了。
      因为他看见陆燃没反驳。
      第 9 章,郑骁数到第六种,陆燃还皱眉说"郑骁";第 15 章数到第十一种,他答"我随便提醒";第 17 章郑骁说"我那本账白记了",他也没辩。
      今天,连"郑骁"都只叫了半声,剩下的全咽回去了。
      他低头,把那张"核验备忘"折了两折,压一下,边角对齐,收进文件袋。
      收得跟第 18 章江予把半页核验表翻回去,是同一种轻。
      江予看着那个动作,胸口那块地方,又被按了一下。
      不疼。
      就是满。
      他本来该加码的。
      真的该。
      三句昨天划掉的饵还躺在铁盒子里,今天新冒出来的更顺手:
      "那陆燃哥核验完,是不是也得给我出个回执呀~"
      "那'事由'一栏,这回你替我写什么呀~"
      "那要是陈砚哥下次还按流程来,你是不是还得备案一次呀~"
      三级撒娇,层层递,软的,带"呀",尾音拖得刚刚好。
      十七年,这套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抛。
      而且今天特别好抛——对面自己把"哥哥的本能"五个字摆到台面上了,连遮都撤了半边,随便一句就能把人耳根红透,能把郑骁那本账再添一页旗舰款附录。
      江予的舌尖都顶到第一句了。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被按了一下收手——第 8 章"留意你"、第 17 章核验板、第 18 章归档章,都是对面轻轻按住,棋子自己撤一半。
      这次对面什么都没做。
      人家只是照章办了件事,办得有点笨,办完红着耳根,连反驳郑骁都省了。
      而江予忽然不想拿这个逗了。
      跟第 18 章划掉三句饵,是同一种舍不得。
      隔了一夜,它又来了一遍,而且这回更麻烦:
      昨天他护的是那行字。
      今天他护的是这个人。
      "陆燃哥。"他开口。
      "嗯?"
      "这个不用核验啦。"
      陆燃抬起头。
      "陈砚哥自己抄的,自己送的,没托人,没找班主任,还说了按流程来的。"江予把档案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笑得乖,"我收着就行啦,不走台账~"
      "附件第三条——"
      "那是联展资料。"江予慢悠悠地接,"这个是笔记。他抄给我一个人看的,不跨校,不公示,不进 A 区 B 区,也不贴箭头。"
      "……"
      "陆燃哥你昨天刚说,不预留,不插队,一条规矩没破。"江予眨了眨眼,"那今天也别破呀~"
      后门口安静了三秒。
      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郑骁靠在柱子上,豆浆杯举到一半,忘了喝。
      陆燃看着江予,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接话,只是把那个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嗯。"他说。
      一个字。
      没加"我是为你好",没加"应该的",没加"预防",没加"核验范围",也没加那旗舰款里的任何一种。
      他收了。
      被江予替他收的。
      十七年,都是他替江予收场:盖毯子、拎纸袋、调肩带、系鞋带、翻章程、铺动线、补"因故"。
      今天头一回倒过来。
      江予站在后门口,手里抱着六十页手抄笔记,忽然觉得这画面挺荒谬,又挺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拿得住的人。
      结果拿得住的最高形态,原来是不逗了,还顺手替人把台阶铺平。
      "那我上课啦~"他把档案袋塞进书包,尾音拖得又软又长,"陆燃哥你也别站走廊啦,风大~"
      "……嗯。"
      "郑骁哥也是~"
      "又叫我哥。"
      "你别数啦~"
      标准答案。
      一模一样。
      可这回,三个人都听出来,它不是用来收话题的。
      八点二十五,人散了。
      陈砚从三班探头看了一眼,大概想问"核验过了吗",被江予隔着走廊摆了摆手,比了个"没事"的口型,红着脸缩回去了。
      陆燃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没再碰那个档案袋。
      只是伸手,把江予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一角纸——昨天团过又压平的"今天不逗",还有那张"三楼有空调"——往里塞了塞,塞得妥帖,怕掉。
      "侧袋拉链。"他说。
      "……哦。"
      "别勒着手。"
      "知道啦~"
      跟第 18 章办公室门口,一字不差。
      江予低着头,忽然特别想问一句:你昨天写"下次别贴创可贴了",今天真没贴,是顺手,还是记得。
      没问。
      他现在也学会收了。
      中午,食堂。
      老位置。
      江予端着餐盘坐下,数了一下红烧肉。
      四块。
      没碎,没半块,没人从对面拨过来,也没人从对面拨回去。
      他等了大概十秒。
      对面空着。
      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老K:予哥今晚补阵容不
      胖子:予哥?
      眼镜:……
      江予看着,手指悬在键盘上。
      第 16 章"知道了",第 17 章一个字没打,第 18 章"不啦"带了个"啦",被老K追着问是不是魂穿。
      今天他打了两个字。
      予哥:来
      发完,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不是"滚",不是"知道了",不是"不啦"。
      是予哥最原本那个字。
      老K秒回。
      老K:哎!!!!
      老K:予哥你终于回来了!!
      老K: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你骂我闪现交早了
      予哥:滚
      老K:这就对了!!!
      江予把黑手机扣回口袋,低头扒饭,笑得肩膀一抖。
      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椅子。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那四块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对面餐盘的位置上。
      放完就愣了。
      对面没餐盘。
      那块肉孤零零搁在不锈钢桌面上,油汪汪的,很荒谬。
      江予耳根一热,赶紧夹回来,塞进嘴里,小口,慢嚼,不发出声音。
      标准吃相。
      练了十七年的。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这四块肉,比第 3 章那三块、第 15 章那三块半,都安静。
      没人管,没人补,没人精确到半块。
      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下午放学,没下雨。
      校门口没人等。
      江予站在梧桐底下,摸了摸耳侧那枚素面发卡,又摸了摸书包侧袋——拉链拉到头,纸角塞得妥帖。
      他没掏手机发"到家发消息"。
      也没等谁回"嗯"。
      就自己往地铁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明面那部。
      陆燃:回执别折。
      四个字。
      没"予予",没"到家发消息",没"好好吃饭",没"坐姿音量",没那十八回里的任何一回。
      就一句,关于一张正反面都印了、规定不留白页的 A4。
      江予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打字。
      江予:没折呀~
      陆燃:嗯。
      江予:平着放的,跟课本挨在一起~
      那边隔了很久。
      久到江予以为他没看见。
      然后来了一条。
      陆燃:好。
      一个字。
      江予盯着那个"好",站在七月的梧桐底下,慢慢笑出声。
      ——第 18 章他没带"呀"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慌慌张张拿"我走啦~"去盖。
      今天对面回了他一个"好"。
      也没带任何软音。
      两边都收着,两边都没装,两边都只说了一句最不要紧的公事。
      可他笑了一路。
      晚上十点,房间。
      江予没走到衣柜前。
      这是十七年里的头一回。
      挡板平贴在柜壁最里层,边角还翘着那一指宽;左边裙子,右边黑T恤,中间那一拳昨天窄了一点。他昨晚站了半分钟,什么都没做;今晚连那半分钟都省了。
      他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铁盒子。
      几枚发卡,一个铃铛锈死的小镯子,几张比赛点卡,一张折成四折的"加码计划"草稿,六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今天不顺路。我是专门来的。",一张"不知道还缺什么。你告诉我。",一张团过又压平的"今天不逗"。
      他把陈砚那张便签也放了进去。
      你说只有那家有。我怕你跑一趟。
      八个字,工整到不连笔。
      跟"你老写不出字。换支顺的"并排躺着,一丑一正,隔着七章。
      合上盖子。
      关到一半,又拉开,把"专门来的"抽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放回去。
      这次关严了。
      然后掏出明面那部手机。
      看他自投罗网·第1天,停在第四十九条。
      50:今天第三个人登场了。我没算到。
      51:他抄了六十页,绕两圈棉线,说"我按流程来的"。
      52:全城认真的人,连追人都追得像办公文。
      53:陆燃哥说"哥哥的本能"。郑骁给它单开一栏,叫旗舰款。
      54:三句新饵,一句没抛。这回不是舍不得那行字,是舍不得那个人。
      55:我替他收了场。十七年头一回倒过来。
      写到第五十五条,他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第五十六条。
      那条是——
      中午那块红烧肉,我放到对面去了。又夹回来了。
      江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梧桐被路灯照得发亮,风一过沙沙响,跟产房外那条走廊尽头的、跟体育馆 3F 入口的、跟城西那扇窗外的,是同一种声音。
      最后他没有删,也没有改成"今天笔记挺厚的"。
      他把那一行,原封不动打了上去。
      56:中午那块红烧肉,我放到对面去了。又夹回来了。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三秒。
      没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台灯。
      路过衣柜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
      没停。
      没看那一指宽的翘角。
      没推裙子,没推T恤,没扶挡板。
      直接关了灯。
      玄关小凳上,一杯牛奶。
      不烫,刚好能一口一口喝。
      今天没有便签。
      第二天也没有了——昨天苏曼说"今天不用写",江予还笑她连"不用递话了"都算到了。
      今晚他端起杯子,下意识翻了下杯底。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愣了两秒,然后自己笑出声。
      "妈。"
      "嗯?"苏曼在客厅剥葡萄,头都没抬。
      "今天连纸都省啦。"
      "嗯。"苏曼把一颗葡萄丢进碗里,"今天有人替我递了。"
      江予的手,顿在杯壁上。
      "……谁呀?"
      "一个自己抄了六十页、绕了两圈棉线的。"苏曼慢悠悠地抬起眼,"我什么都没递呀。"
      江予:"……"
      他这辈子第五次,被这句堵得连"知道啦~"都调不出来。
      "妈。"
      "嗯?"
      "你是不是又赢了。"
      "我连注都没加。"苏曼说,"第二卷才第十九章。"
      江予:"……"
      认命地端着牛奶,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苏曼在背后补了一句:
      "葡萄甜。"
      "……哦。"
      "明天带点给陆燃。"
      江予的脚步,卡了半拍。
      没回头。
      "……知道啦~"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标准答案。
      一模一样。
      可这回,他自己都没听出是给谁说的。
      客厅里,苏曼给林淑发消息。
      林淑:听说今天有人送笔记了?
      苏曼:六十页棉线两圈按流程来的
      林淑:……
      林淑:陆燃呢
      苏曼:核验了一下
      林淑:核验什么
      苏曼:附件第三条
      林淑:苏曼
      苏曼:嗯
      林淑:我上回说"我认了"
      苏曼:记得
      林淑:我现在想加注
      苏曼:不加
      林淑:为什么!
      苏曼:今天不用咱俩递话
      苏曼:他自己替他收的场
      那边隔了整整半分钟。
      林淑:……
      林淑:那我那张纸
      苏曼:收着
      林淑:收到哪天
      苏曼:不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上。
      没去旧钱包里抽那张折了十七年的纸。
      今晚也不用看。
      门口那杯牛奶,这会儿应该刚好见底了。
      屋里很静。
      楼下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曼没去催他关灯。
      她只是把台灯调暗了一格,坐着,等下一章自己开门。
      同一时间,大学宿舍。
      郑骁推门进去,一眼看见陆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磨砂的笔。
      右手食指上,创可贴没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纸边划痕。
      "哟。"郑骁把外套往床上一扔,"旗舰款归档了?"
      "没。"
      "那写什么?"
      陆燃没答。
      郑骁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没有"今天她来了",没有"她今天没逗我",没有"她今天来看看我。我是不是哪儿做过了",也没有"下次别贴创可贴了"。
      只有一行,字很稳,最后一笔没拖:
      今天她替我收了场。我没敢说谢谢。
      郑骁张了张嘴,慢慢直起腰。
      "哥。"
      "嗯?"
      "人家替你铺了个台阶。"
      "嗯。"
      "你连'嗯'都没多给一个。"
      "……"
      "我那本账,"郑骁躺回床上,盯着上铺床板,语气平得不行,"从九种数到十一种,数到白记,数到不数了。今天我最后添一条。"
      "什么。"
      "第十二种:她一收场,你就没词了。"
      陆燃没抬头。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没划,没撕,没压到台灯底下藏起来——跟第 12 章那句、第 16 章那句、第 17 章那句、第 18 章那句一样,留着了。
      然后他拿笔,在下面很慢地补了一句:
      创可贴没贴。她没问。我也没敢提。
      写完,他盯着这十一个字看了很久。
      郑骁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闷闷丢出一句:
      "……哥,你俩现在连'没说'都要对账了。"
      台灯没关。
      窗外梧桐被路灯洗得发亮。
      城西那扇窗外的,是同一种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哥哥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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