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2、第 2 章 「谁亦难，

　　“之前就被Michelle挑过几回错，Julian这回锅背定了。”大家还在低声交头接耳，“肯定没法善了。”

　　“我告诉你！”远处的女声持续高亢，越发称得上失态，“洛杉矶那边一发律师函！你就给我——”

　　“我去看看。”贺述尧越过众人，便径直走向无人敢接近的风暴区。

　　Aria黎雅惊讶地看着自家Boss，之前不是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吗，怎么忽然就转变主意呢？

　　贺述尧步伐不疾不徐，奈何腿长，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走了进去。黎雅赶紧快步跟上。

　　他走到林澜办公桌前，普通女性必须抬头仰视的身高，光是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已经不容所有人忽视。

　　“Michelle。”

　　不打招呼直入平级同事办公室，打断对方说话，这举动本身就有股难以忽视的强势。但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语气倒是想不到的温和。

　　“你口红有点花了。”

　　语气与平时寒暄无异，贺述尧仿佛没见到面前林澜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仿佛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一样。

　　林澜是典型的ABC妆容，眉型高挑，颧骨锋利，常带盛气凌人的优越感。此刻暴跳如雷，身上青金石蓝滚边加暗纹的羊绒披肩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几近滑落垂地。她动作不由顿住。再怎么失控，在帅哥跟前，还是瞬间找回了一点矜持。

　　“Yves，”她端正身体，缓缓地拉起皱的不成样的披肩，努力调整怒中带喘的呼吸，勉强维持应有的体面，“你怎么来了？”

　　边说，锐利的视线边扫向在场的其余人。门口没及时提醒的助理不敢回视，办公室里唯一呆站着的Julian更是头低的不能再低。

　　贺述尧说：“Gavin给我打了电话，关心你。”

　　听到副总裁的名字，林澜的理智逐渐回笼：“Gavin什么时候给你电话？打给我了吗？”

　　她转头开始找自己手机，助理赶紧走进来，从一旁零落的东西里找出来递给她。

　　贺述尧抬抬手，示意助理把地上的杂乱收拾一下，又开口吩咐：“去给Michelle做杯咖啡进来。”

　　门口助理立刻想往茶水间走，却被黎雅不动声色地拦住。她偷偷看向Julian，想给他一个暗示的眼神，但对方根本没意会到贺述尧的意思，还在那垂头散气地站着，黎雅悄咪咪在后面伸手一拉他。Julian一懵，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直奔茶水间去。

　　真是，黎雅暗暗摇了摇头。

　　林澜手机里没看到想要的来电，抬头看见这幕，不由冷冷开口。

　　“还没说呢，尧总可真是稀客。这是专门来我这里喝咖啡吗？”

　　她换了对贺述尧的称呼，语带尖酸。外企惯用外文名，贺述尧可能不大喜欢，自我介绍时都用的本名，底下有些仰慕敬佩他的年轻人，平时会叫他“尧少”，因为像CL这样的外企，职级边界感不太强，这种称呼属于私底下的半开玩笑，叫叫无妨。但等贺述尧升了Marketing Director之后，就光明正大升级成“尧总”了。

　　尧的哪门子总！

　　不请自来，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场给控了。林澜坐回办公桌前，摸向抽屉烟盒的手指还有些微发抖，语气就已经开始忍不住针锋相对。

　　贺述尧没有接话，示意助理们都退出门口，才走到窗边亲自放下百叶帘，淡淡一句：“现在的你，可不像是Michelle。”

　　林澜摸出烟想点的手指顿住，然后慢慢把打火机放回桌面。

　　公司自然是无烟区，林澜御下极严，自己之前也从未在办公期间，因情绪问题犯过禁。

　　她在公司自认是“开朝元老”，是CL进入中国的首批员工，曾主导外滩首秀大获成功，一直野心勃勃要成为大中华区市场营销的女性首席，忽然来了一个贺述尧，短时间主导几个项目都熠熠生辉，硬生生把之前内定的她给衬下去了。

　　她当然不甘心。

　　不甘心将位置拱手让人，不甘心这次争来的机会因小小失误全盘皆输。

　　“这次海关卡我们的东西完全是政治问题，我要找Gavin马上向商务部施压！”

　　她声色俱厉，手里攥紧皱巴巴的文件，也仿佛攥住了最后的希望。

　　愚蠢。

　　贺述尧落座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双腿交叠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听到这番外厉内荏的狠话，内心默默一哂。

　　还真敢想。

　　“海关新规刚发布，境内关口全面收紧，谁顶风作案，恐怕谁就是出头鸟。”

　　如果真可行，难道顾知柏还要等人来教吗？若他真敢这样出手，那恐怕是失心疯了。

　　“那我们就去找总部跟外交部交涉！我要找德维利尔先生——”

　　贺述尧表情甚至不变，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在这样的视线下，林澜声音越来越低，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什么都总得试试……”

　　贺述尧收回视线：“这周新增的禁运清单看了吗？你确定说的是好主意？”

　　闻言林澜终于忍不住捂脸，跌坐回椅子里。

　　此时小朱Julian，猫着腰悄悄端着一杯热咖啡进来，轻轻放在桌子边，都没敢看两人，不等吩咐又小心贴着墙角溜了出去。

　　贺述尧顿了顿，只好亲自将咖啡推向林澜手边。待林澜终于还是接过，端起喝了一口，他方说道：“不如先想想怎么补救？”

　　闻言林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贺述尧。

　　她确实一直对这位蹿升得太快，又太过俊帅高大的对手有敌意。一方面公司有着影影绰绰的流言，说贺述尧这脸，这身材，怕不是CL乃至集团哪位女高管或继承人的入幕之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张脸，总是自带一种游刃有余的漫不经心。

　　不站队，不讨好，甚至不加班。什么职场厮杀明争暗斗，对他来说好像完全无关痛痒。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每次交出的方案都漂亮得无可挑剔。市场部的同事私下议论，说贺总监做presentation前从不见他熬夜准备，可站在投影仪前时，那些数据和策略，趋势和动态，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信手拈来。

　　去年他借势“非遗”热潮，大胆策划“中国限定”艺术展，将彝绣的质朴粗犷与法式的优雅柔美并置，两种美学语汇的强烈碰撞在社交媒体引发现象级讨论，让CL品牌一直疲软的的网络知名度空前暴涨。

　　随后，他又主导“Gentle GIANT”品牌革新计划，在广告中摒弃传统奢侈品的高冷姿态，让这个百年时装屋品牌成功打上年轻人表达自我的时尚烙印。尽管有些老派人士颇有非议，但当年的销售额还是实打实地让贺述尧直升总监。

　　怎么不招人恨呢？

　　林澜就是其中之一。

　　她国外长大，一口字正腔圆的法语，每年巴黎时装周从不缺席，她坚持认为奢侈品就该是少数人的游戏，是优雅与浪漫的定义式，对于贺述尧那些“贴近中国市场”的营销策略，她从来嗤之以鼻。好几次明里暗里下过绊子。

　　然而，素来被她以竞争者视之的贺述尧，在她跌得这么高这么重之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安慰她吗？

　　林澜的态度不由软和下来，示弱般表达求助的意思：“Gavin叫你来，是不是他给出什么主意？”

　　贺述尧摊手：“顾总也在面对董事会的压力。”意思是他自顾不暇。

　　眼下策划已基本作废。因为现在入境申报缺的还不止是排队审批的时间，还有“巴罗达之月”的额外审批，因为可能牵扯到“钻石冲突”，最好能提前预备，他明明在最开始的策划书中就有过提示，林澜PR出身，居然还能漏掉，真是叫人击节赞赏。

　　林澜闻言脸色发白：“可是，贸易战也不是我的错啊……”

　　怪天怪地，就是不知道找找自己的问题。

　　在舒适区呆久了就是这样容易自欺欺人，有些人一贯用大环境来掩盖执行漏洞，掩着掩着连自己都当真了。

　　没有提前预判形势，没有预备第二方案，没有留足反应修正行动的时间，没有更新社会时局的认知。

　　林澜的表现，每一项在贺述尧这里都只能得零分。

　　林澜不死心：“或者我们放弃洛杉矶那五件珠宝，改从欧洲——”

　　贺述尧听都懒得听了。就剩一个多月，重新物色合适珠宝，再到准备归口审批文件，估计等办理好手续都要开始到圣诞季了。而且，如今对美关口收紧，难道对欧洲就门户大开了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原本临时起意进来，是想转移下轰炸小朱的炮火，目的既已达成，也就没有久留必要了。

　　“欧洲也有不少收藏级古董珠宝，比如《摩纳哥王妃》的复刻王冠。”

　　不过最后他还是依循对方思路，给出了审慎的建议，算是帮助林澜稳定了情绪，随后恰当得体地告辞。

　　“谢谢你来这一趟。”

　　助理都等在门口，只见林澜态度转变之大，甚至难得殷勤地起身，将贺述尧相送至门口。

　　“Yves，”她眉峰高挑，颧骨锋利，平时行走如风的女强人妆容上少有流露出真诚，“我承认，之前对你有些误会……”

　　哇？不可一世的Michelle，这是要当众向尧总低头？近处的助理赶紧垂下头，但远处的众人则纷纷竖起了耳朵。

　　众目睽睽之下，林澜在喉咙里的话不由噎了一下。要她当众低头真的有点脸热。尽管和很多业内普遍喜欢浮夸风甚至奇装异服的男性相比，总是标准领衬衫无褶西裤的贺述尧，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场。

　　但他毕竟是太年轻太帅了，年轻到连他腕间那块低调的F.P.Journe尊纳都压不住骨子里散发的魅力，又帅到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的家境优渥，任何异性的软声低语都像在忍不住向他倾诉爱慕。

　　林澜心想，我是绝对不一样的。向来高傲扬起的头，始终低不下来。

　　不过，其实她这停顿，就已经表明了很多。

　　贺述尧从善如流，主动先伸出手。

　　不发一语，又尽在无言中。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横刀夺走重要项目的贺总监，不仅不计前嫌，而且主动破冰，甚至体贴地避免了叫林澜说软话的尴尬。

　　风度翩翩，谦和自持。尧总风评瞬间直上好几十层楼。

　　OK，化干戈为玉帛的戏码暂时到这就够了。

　　与林澜简单握手后，贺述尧终于可以如愿走出客户服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