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鹤起云歌

3、醉花 唐绝影

　　唐绝影跟着师父沿着湖岸一路向西。这期间范明溪没再开口，唐绝影默默走在师父身后，不知在想什么。两人来到一处渡口停下。船还未到，二人便在码头上坐着休息。
　　“师父，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啊？”唐绝影盯着脚下微微荡漾的湖水皱起眉，“我们可以不走水路吗？”唐绝影不太爱坐船，一方面是因为他晕船，另一方面就是心理阴影。他头一次坐船就遇到沉船，差点淹死，因此再没有坐过船。他有些疑惑，这一点师父是知道的，可是现在明明有其他选择，怎么偏偏要走水路。
　　范明溪盯着湖面笑了笑，他从怀中掏出之前给小绝的那块长命锁，重新挂在了小绝的脖子上。
　　“这次别再弄丢了。”唐绝影看着师父的眼睛有些心虚。
　　“小绝，改个名字吧。”
　　“？”
　　范明溪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扬，“别姓唐了，改用你母亲那边的姓吧。”
　　“只改姓氏吗？”
　　“那不够，全都改了吧，好好想想自己要叫什么。”
　　唐绝影知道师父的用意，他身怀往生玉，难保不会有人打这至宝的主意。若是继续用以前的名字，便是怕死得不够快。
　　未等他想出个新名，一只小船悠悠驶来。船上一人身披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样貌。
　　船还没靠岸，范明溪已拉着小绝起身，踏步上船。船只摇晃，唐绝影一个不稳，正想拉住师父稳住身形，手却抓了个空。他扑倒在船板上，再抬头时，只见范明溪向自己身前一指，他胸前挂的长命锁瞬间泛起银光，以这一点光亮为中心，银纹爬满了他的全身。随即水面之下一道道繁复的阵法亮起，渐渐在湖面上绘出一座巨大的传送阵。
　　唐绝影还未明白眼下的情况，原先的船夫却是抛开手中船桨，从船蓑衣下抽出隐藏的长刀，挥手便向着唐绝影劈去。
　　范明溪快了一步挡在小绝身前，一手握住那锋锐的刀刃，鲜血滴落在船板之上。似乎是受到某种感召，红光闪过，又一圈法阵亮起。
　　唐绝影猛然发现这阵法的几处阵眼恰巧都落在他与师父方才走过的路径上，而阵法的最后一笔，正点在那一抹红色滴下的位置。
　　他哪还能不明白，师父这大半天一直在这湖畔打转，分明就是为了画法阵。可是以血为引的法阵，怎么可能是这么简简单单的。
　　那船夫见了眼下阵法，啧了一声。
　　与此同时，湖泊四周又涌出几道黑影，有人惊呼：“这是想同归于尽！”这道阵法太过直白。
　　范明溪甩开那柄刀，退至小绝身旁，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去了那边记得改名字，从今往后你得姓程。”
　　“师父！你不一起走？”唐绝影急了。这道法阵他认得，师父教过他，法阵启动后，阵界之内的所有生灵都会被抹除，包括施术者，只有在抹杀开始前离开阵纹范围才能规避。眼下阵法范围依旧在扩散，已经覆盖了方圆百里范围。
　　“师父，你这又是何必啊！”唐绝影不理解，他师父为人谦和，怎么偏偏布这么个阵，虽说敌人战力太高，但也没有到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式的地步吧！
　　几道黑影与那船夫此刻已经乱了阵脚：“怎么办！大人要抓活的！”“先保命！撤！”那船夫吼道。
　　几人飞速撤离，唐绝影的身形也随着传送阵的光芒开始模糊。
　　他只见范明溪半蹲下，也不顾满手鲜血，轻轻捧住他的脸道：“小绝，你师傅我啊，”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再度望向小绝时眼中盈满泪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想要了。你，照顾好自己。”话落，传送开始。唐绝影最后看到的画面中，师父眼眶中浸满的泪碎作点点银光消散。
　　穿着红衣的少年独自一人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他被传送到一处完全陌生的沙漠之中，还没有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的家没了，亲人朋友没了，师父也没了。他想笑：“说的什么话，什么都没有了，明明我才是什么都没有了吧。”
　　他喃喃自语着：“师父，你不是说我还是个孩子吗？怎么照顾好自己啊。”他扯了扯嘴角，脸上泪痕干裂，又被新落的泪水抚平。他的手不住的颤抖着，眼前发黑。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徒留耳畔嗡鸣回荡，似在提醒他此刻的空寂。师父到底怎么了，他不知道，无非是宗门里的烂事。
　　他现在只知道，他再在这沙漠里瘫着绝对活不了几天了。没有吃的，没有水，他还没辟谷，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摩挲着胸前的长命锁，还是强打精神爬起身，在风沙之间摸索着前行。
　　待他翻过一座沙丘，眼前出现一座三层小楼，屋檐上挂着的红纱在风中翻卷，如海市蜃楼般立于沙丘之间。少年心里好奇，便朝着那座小楼走去。走到近前才发现，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醉花间三个大字。
　　“醉花间？酒楼？还是……”正想着，他伸手推了推那紧闭的屋门。门并没有被推开，他又在门外徘徊一阵，最终决定绕着这楼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入口。
　　“好歹得知道这是哪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如果有吃的就最好了。”
　　醒了之后他就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早就饿惨了。少年绕到小楼侧后方，发现那里还有一间棚屋。
　　他也没想许多，只见棚屋一角有一个小缺口，便蜷着身子钻了进去。
　　他这才发现这是一间鸡舍，而现在他正是从鸡舍角落的一堆枯草间钻进来。他的出现吓得几只鸡咯咯惊叫，扑腾着四处逃窜。
　　他从草堆中爬出，见前方还有一扇木门，大概是通向那楼里的。
　　没等他去开那门，门却先打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手中拎着要装鸡蛋的竹篮子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对。于是，少年被那汉子像拎小鸡似的提了出来。
　　“什么声音，那么吵？”此时一人正安逸侧卧在软榻之上，榻前一人正毕恭毕敬拿着账本向那软榻之上之人汇报。
　　听得此话，跪着的那人向后面等着的一众人使了个眼色。那列人中一个汉子起身拱手恭敬道：“大东家，今早在后院逮了个偷鸡贼，正关在楼下。”
　　榻上之人微微蹙眉，半晌没有动静：“他是怎么进来的？”
　　“属下检查过，他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倒像是个修士。”
　　“那就杀了吧，留着做什么。”叶雪昭接过侍女端来的热茶，轻轻抿了口。他布下的结界覆盖着以醉花间为中心方圆数十里。此时还未到他们开门做生意的时辰，按理本不应该有人进得来才对。
　　汉子领了命正要去杀了那偷鸡的小毛贼，却听叶雪昭再度开口：“算了，带他上来。”他指尖轻轻捻着茶盖，什么人能无视他的结界进来他的地盘？他还真想见见。
　　不久，一个狼狈的红衣少年就被押到榻前跪下。此时他的一身红衣早已破烂不堪，处处沾着泥污灰尘。叶雪昭有些嫌恶地扫了那袭红衣一眼。汉子见状慌忙地拖着少年后退：“别污了大东家的眼睛。”
　　少年被扯得生疼，仰面跌坐在地上，他没好气地瞪着眼前之人：“你们敢这样对我！你们会付出代价的！”喊出这一句他自己却先呆住了。
　　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被人捧在掌心，何时被人这般粗野对待过。回神时才恍然发现早，如今早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野孩子，就算是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榻上之人似乎是被逗笑：“真是好大的口气，所以你到底是谁啊？”那带着笑意的戏谑声音在他抬眼看向少年的脸时戛然而止。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此刻还倔强地扬着，可眼底浓浓的疲惫、悲哀、不甘却已藏不住。
　　叶雪昭怔怔地看了许久，将手中茶盏搁在了身侧侍女所端的托盘之上。他坐起身，整了整衣袖，脸上的笑意尽数转为严肃：“小孩，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愣，叶雪昭身子往前倾，似是想看得更清楚些：“你叫什么名字。”他放柔了声音，耐心等着那红衣的回答。
　　“我叫……我叫程野。”少年大脑飞速旋转，试探性的编出一个名字来。
　　“程野？”叶雪昭听到这二字先是顿住，嘴角抽了抽，随即便坐正身子：“几岁了。”
　　“十二。”
　　“十二啊……”叶雪昭似乎陷入沉思，又忽然笑了起来。他仰面抬手掩去笑意，也一同盖住发酸的鼻头和泛红的眼角。“好，程野，很好。”
　　一旁候立的几人面面相觑。
　　“还不去给烧洗澡水，再给小野准备几套合身的衣裳。”说话间叶雪昭已来到程野身旁，将他一把抱进怀里：“你认得我吗？”
　　他摇头
　　“没事，现在记得，我是你义父。”
　　“义父？”程野有些傻了，他哪来的义父？而且就连这名儿都是现取的怎么就……
　　“师父，您还真是个天才。”他心中默念，轻轻回抱了叶雪昭。
　　当晚，醉花间灯火通明，道道美食佳肴相继端上桌，他碗里被叶雪昭堆得老高，“你多吃些。”此刻叶雪昭还在不停地给他夹菜。
　　“义父，我真吃不下了。”
　　“小孩子正长身子呢，怎么吃那么少。”叶雪昭似乎有些苦恼。
　　“好吧，不吃就不吃了。快同我讲讲，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谁带你来的。”叶雪昭放下筷子，盯着程野看。
　　“我师父送我来的。”刚说到这，他不自觉地抬手轻抚胸前的长命锁。“但是，师父他已经不在了。”他低下头自语。
　　叶雪昭的目光落在了那长命锁之上。“范明溪？”
　　程野猛地抬头：“您认识我师父？”
　　“我当然认识。”叶雪昭耸了耸肩，“不过也确实多年没见了。”
　　在此之前，程野还一直觉得叶雪昭大概是认错人了，没准他义子真就恰巧叫程野。可现在看来，师父大费周章送他来，估计就是为了找叶雪昭。
　　叶雪昭见程野没接话，张了口：“抱歉啊，说到你的伤心处了。”叶雪昭轻轻拍程野的肩膀，纠结片刻还是问道：“那你父亲呢？”
　　“啊？”程野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在叶雪昭眼里自己应该是谁？自然不是唐绝影。师父啊师父，你倒是提早交代清楚了再把我送来啊！我现在到底应该是谁……
　　叶雪昭见程野陷入沉默，也静默下去，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我也真是，他都死了十二年了，你怎么可能记得。”
　　话罢，他抬手起身，从一旁地上拾起一只酒坛，给自己满上一杯。“我自罚一杯。”
　　一阵敲门声响起，一个侍从来到叶雪昭房门外。“大东家，外面有人来了，今晚开张吗？”
　　叶雪昭喝干杯中酒：“那当然，我来就是要做生意的，哪有不开张的道理。”他看向小野，一挑眉，“你可要好好学着。”他拉起程野的手，“把妖气收起来。”
　　“？！”程野震惊，他还以为叶雪昭没发现，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叶雪昭见程野面露惊慌，不禁笑出声：“小狐狸精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并没有，因为根本没藏过。
　　程野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融合的妖丹其实是狐妖的妖丹。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仅是震惊对方一眼便发现自己身上的妖力波动，更是震惊对方如此淡定地接受了自己干儿子是只狐妖的事实。
　　“所以我该怎么做？”
　　第一次做妖，完全没学过妖术啊！
　　叶雪昭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师父没教你？那他都教你啥？”
　　“啊？教我炼丹。”
　　叶雪昭一阵无语：“学那些仙家术法对你没好处，你师父在搞什么？放着那么多好东西不教，也真是的。”
　　“师父还会妖术？”
　　叶雪昭盯着程野，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你不知道？你师父本来就是妖啊？”
　　“？？？”五雷轰顶，程野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