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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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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戏台角落的尘土,吹得墙上挂着的戏幔轻轻晃。
苏清沅正对着铜镜理水袖,指尖抚过绣着缠枝莲的缎面,针脚细密,是她前几日夜里一针一线绣完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翠禾抱着一把琵琶站在门槛边,眉梢带着不肯服输的锐气。
“班主说了,下月初排《牡丹亭》的杜丽娘,咱们两个比试一场,谁唱得稳,谁就站台上当主角。” 林翠禾的声音清亮,没有拐弯抹角,“苏清沅,我不会让你的。”
苏清沅从镜中看向她,唇角浅浅弯了一下,不算嘲讽,也没有轻视。她素来知道林翠禾的心思,同是学戏的人,谁不盼着能唱上最亮眼的角儿。旁人只看见她们处处较劲,却不知道私下里,翠禾会悄悄给她留一块点心,她也会帮翠禾纠正容易唱破的高音。戏台方寸,是她们仅有的一处可以争一争高低的地方。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
林翠禾得了答复,反倒松了口气,重重点头,转身回自己位置吊嗓子去了。这些日子她起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在后院练身段,唱腔磨了一遍又一遍,人人都看得出来,她憋着一股劲,要和苏清沅分出高下。
沈砚便是常来听戏的客人。他总拣戏台侧边背光的位置落座,话极少。那日苏清沅与林翠禾为一句唱词的轻重争执不休,旁人只当是姑娘家争风头,唯有散场之后,沈砚留下来,同她聊起《牡丹亭》里藏在风月之下的倔强与别离。他懂她戏里藏着的风骨,她也慢慢知晓他平静面容之下担着的重任。苏清沅会把他要传递的字条夹在旧戏本里,悄悄递出去;沈砚偶尔带来紧俏的松烟墨,或是一张寻来的孤本戏谱。她折纸蝴蝶给他,是杜丽娘的意象,小小的一只,藏在书页缝隙。林翠禾瞧过几回,私下打趣她:“台下那位沈先生,眼睛好像只跟着你转。” 苏清沅每每只是低头整理水袖,笑而不答。沈砚心里还悄悄存着一桩心愿,想着时局稍缓,一定要坐在台下,好好看她们这场约好的比试。
日子一天天挨着,离约定比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谁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样快。
那日苏清沅外出,去老铺子采买胭脂和绣花用的丝线。还没等她走远,远远看见维持会的人朝着戏班方向去,心里咯噔一下,索性加快脚步折返。
这群人是专程来找苏清沅的,早听说她是戏班最好的青衣,要带她回去唱戏应酬。可寻遍整个戏班,都不见苏清沅的影子。他们在院里等了许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回来。领头的人渐渐失了耐心,撂下话,若是苏清沅一直不露面,便从剩下的姑娘里挑一个顶上。
满屋子的姑娘瞬间慌了。她们都清楚那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个慌乱地抓过灶底的黑灰往脸上抹,揉乱鬓发,扯松身上的衣衫,拼命把自己弄得粗陋难看,只盼着不要被选中。领头的目光扫过一圈,正要开口点人,一个年纪尚小的学徒吓得慌不择路,猛地从侧门闯了进来。
那孩子脸上干干净净,眉眼清秀,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就她。”
小姑娘腿一软,几乎站不住,眼泪涌上来,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林翠禾上前一步。往日里争强好胜的锐气尽数压下,她抬着声音,对着领头的人开口:“她年纪太小,不懂曲目,唱不来。我跟你们走。”
领头的打量她片刻,应允了,催她快些收拾妥当。林翠禾转身回到梳妆台前,匆匆匀上胭脂,插上珠花,眼看就要跟着他们动身。
苏清沅没有从正门进去,借着院墙旁的窄小道绕开守在门口的人,悄悄摸到后院。她看见整装待发的林翠禾,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 “让我去。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是谁唱戏于他们而言都一样,不该由你替我扛。”
林翠禾抬眼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挣开苏清沅的手:“不行。你是台柱,你不该去。”
“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苏清沅还要再说。
林翠禾没再争辩,只转身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她手里:“先喝口茶压压惊,这事我已经应下了。”
苏清沅心里乱,没有多想,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不过片刻,一阵昏沉席卷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她撑着桌沿,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直直歪倒在椅上。
林翠禾静静看着她睡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她从梳妆匣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素笺,压在铜镜底座下,纸角挨着苏清沅方才放下的那支点翠发簪。她理好头上的珠花,转身跟着那些人离开了戏班。
信上笔墨仓促,字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
清沅:提笔仓促,时间不多,他们在外头催我了。
方才你说想要替我去,我心里是暖的,可我不能应下。我们说好要比试杜丽娘,这场比试,该是干干净净站在戏台之上,伴着丝竹唱腔分出高下,不该落在这样腌臜的地方。
我给你喝了安神茶,你醒来之后或许会怨我。但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我不能让你一同跌进去。
唱戏是我们两个人的念想,若是你也折在这里,往后这戏台,还有谁能和我对戏?我一直不甘心居于你之下。
旁人都说你天生适合青衣,身段唱腔样样拔尖,可我总不信我就差上许多。这些天我日日早起吊嗓,夜里对着月光练身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排戏那日,我要堂堂正正赢你一回,把杜丽娘拿到手。
你不要擅自判输赢,不要觉得我退让了。这一局暂且搁置,不算结束。你好好留在戏班,好好练你的戏,替我多看两眼戏台的月光。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我们换上戏衣,勾好脸谱,锣鼓一响,认认真真比一场。我一定要当上这个主角。倘若…… 倘若我没能回来,你也别停了你的唱腔。台上的戏总要有人接着唱下去。
翠禾
等苏清沅再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药性褪去之后,脑袋依旧发沉,院子安安静静,林翠禾没有回来。她撑着桌子起身,目光扫过梳妆台,一眼看见了那封压着的信。
信纸很轻,捏在手里,重得压手。
她心慌地跑到街上,街边百姓低声闲谈,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 昨夜据点里,一个唱戏的姑娘动手行刺领头的人,没能得手,当场遇害。
苏清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手里那盒刚买回来的胭脂还攥着,瓷盒冰凉。她独自走上空荡荡的戏台,坐在台边,看着满地落尘,坐了很久。噩耗传开,人人自危。班主连夜把戏班解散,姑娘们收拾简单行囊,四散逃命,各寻活路。曾经热闹的戏台,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没过多久,维持会的人再度折返回来。他们心里记着目标是苏清沅,想要抓她回去唱戏取乐,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苏清沅本人,只听过她的名头。空荡荡的院子里寻不到半个人影,只能空手而归。
戏班散了之后,苏清沅藏身在外,更加小心。沈砚依旧寻机会来见她,依旧是沉默的相伴。他知晓翠禾的选择,也懂得苏清沅心里的空落。他衣襟里还收着她折给他的纸蝴蝶,轻声同她说,等熬过乱世,一定要赴她们那场戏台之约。
维持会这边暗中追查许久,早就留意到沈砚频繁出入戏班,几番盯梢调查,摸清了他和苏清沅来往密切。等到掌握证据,他们便设计将沈砚抓捕,打算拿苏清沅作为筹码要挟他,逼他交出联络名册、供出同党。
平静没能持续多久。沈砚的身份暴露,被维持会抓走。
他们把沈砚扣下,拿苏清沅的安危要挟他:“我们查得清楚,你和那个青衣苏清沅走得近。你若是不肯配合,我们便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苏清沅很早之前便知晓一条隐秘的出城密道,是留给危急时刻脱身的后路。她几番奔走周旋,才争取到机会,打算走密道出城,去找城外等候接应的同伴。沈砚也被押着,一同送往密道的出口。
可到了出口,看守横在他们面前,丢下一句冰冷的规矩。
只能走一个。
若是沈砚踏出这道门,他们立刻派人折返搜捕,苏清沅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风从密道深处吹过来,潮湿阴冷。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苏清沅脸上,翻涌着万般挣扎。他伸手按了按衣襟,那只纸蝴蝶还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他没有选择。
他看着苏清沅一步一步顺着密道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暗处。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候,直到暗哨传回来消息,确认她已经走远,脱离追捕范围,真正安全了。
沈砚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后来的事,是城外的人辗转告诉苏清沅的。他折回去,和为首的汉奸同归于尽。
岁月缓缓推移,烽烟散尽,战争终得胜利。
苏清沅回到这座小城,四处筹借,重新搭起了一座小小的戏台。锣鼓再起,水袖翻飞,她重新登台唱戏。又是一出《牡丹亭》。
唱腔婉转,唱到一半,周遭的光景慢慢融成一片朦胧的暖光。年岁与伤痛都像被潮水卷走,她仿佛一脚跌回多年前那个暮春。戏台之上,林翠禾就站在她身侧,一身鲜亮戏衣,珠花熠熠,偏头唤她,语气鲜活如旧: “苏清沅,还睡呢,锣鼓快响了,来和我比一场杜丽娘。”
苏清沅望着她,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轻声应:“来了。”
台下阴影里那个熟悉的位置,沈砚安静坐着,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开戏。
丝竹声漫上来,锣鼓待鸣。那场搁置了一辈子的比试,迟到半生的戏,终于要开场。尘世间所有硝烟、别离与遗憾,都暂时退到戏台之外。这一刻,他们三个,都停留在最好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