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馆星砚录》0桃花剑客

12、第十二章 暗潮潜生 第十二

　　第十二章暗潮潜生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堆叠的经书之上，淡得近乎无形。

　　蒋馨雨一夜未得深眠。方才墙外司徒霖那番许诺，像一块沉石落进心湖，涟漪久久不散。他说会替她抹平身世破绽，可她心里清楚，有些痕迹，一旦被人盯上，哪里是轻易就能消去的。

　　帝王自有帝王的难处，柳昭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每一次出手，都要掂量朝堂上的得失。她不能全然依靠他的庇护，把自己的性命尽数交托出去。

　　晨起梳洗，她照旧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束好发冠，看去和往日那个沉默安分的寒门学子没有半分分别。只是抬袖时，指尖仍有微不可察的发紧。

　　推开院门，巷子里已经有不少赶往讲堂的学子，读书声此起彼伏，漫过整座成均馆。

　　她混在人流里，缓步往经学堂走，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苏砚没有出现在近处，想来昨夜谈话过后，他暂不打算再来直面试探，转而将精力放在追查十里铺旧事上。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不安。

　　没有当面的诘问，便意味着暗处的搜求已经铺开。

　　刚踏入讲堂，寻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身侧一名相熟的同窗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闲聊：“蒋兄听说了吗？近日馆里要新增一场书画小比，不是岁试那种正经考核，说是雅集助兴，自愿参与。”

　　蒋馨雨翻书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书画小比？往年不曾听说这个时节办。”

　　“听说是柳大人提议，托馆里先生操办的。”同窗笑了笑，只当是一桩风雅趣事，“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着借着机会展露笔墨，若是能入柳大人的眼，往后出路也好些。”

　　蒋馨雨心底一沉。

　　又来了。

　　笔墨，永远是绕不开的圈套。

　　柳昭查身世的同时，依旧没有放弃从她的笔法上寻找破绽。这场雅集小比看着是寻常风雅事，实则是专门为她设下的又一张罗网。旁人参赛是求赏识，于她而言，落笔即是险境。

　　她若是推脱不参加，太过扎眼，苏砚和柳昭立刻会疑心她刻意回避；若是提笔，稍有不慎，藏了多年的笔墨气韵便会泄露分毫。

　　进退两难。

　　“我笔墨粗陋，便不凑这个热闹了。”蒋馨雨淡淡一笑，顺势先把话说下。

　　同窗还欲再劝，讲堂前方，先生持卷而入，喧闹声渐渐平息，众人纷纷归位，肃静听讲。

　　一上午的课业，蒋馨雨听得并不踏实，字句入耳，心神却大半悬在那场突如其来的书画雅集上。她反复思量应对之法，要怎么推辞才显得自然，不至于引人怀疑。

　　散学之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蒋馨雨刻意走得慢些，落在人群末尾，打算回西院暂歇。刚转过廊下的月洞门，便看见苏砚立在海棠树旁，手里捏着一卷纸笺，像是等候许久。

　　四目相对。

　　苏砚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迎上前来：“蒋兄。”

　　“苏兄。”蒋馨雨从容行礼，神色如常，看不出昨夜对峙留下的波澜。

　　“方才听闻，蒋兄不愿参加近日的书画雅集？”苏砚开门见山，语气听着只是关切，“雅集本就是随性玩乐，不必强求佳作，不过同窗之间互相赏玩罢了，蒋兄何必这般避嫌？”

　　来了，果然是专程为此而来。

　　蒋馨雨垂眸，语气诚恳，早早备好说辞：“苏兄知道，我自幼笔墨寻常，只勉强应付课业。雅集之上皆是馆中擅书善画之人，我上去献丑，徒增笑话，不如旁观便好。”

　　“笔墨好坏原不重要。”苏砚目光牢牢锁着她，声音轻缓，绵里藏针，“雅集的题目是西山云壑，正是我们前几日一同采风所见之景。蒋兄亲眼见过西山云雾，落笔自有体会，错过可惜。”

　　西山云壑。

　　正是她当年最擅长描摹的景致，也是柳昭、苏砚苦苦追寻的那个绘云隐士最标志性的题材。

　　刻意选这个题目，用意昭然若揭。

　　蒋馨雨心口微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浅淡笑意：“山中云雾变幻万千，我愚钝，看不明白其中意趣，怕是画不出分毫。”

　　苏砚静静看着她，半晌，轻轻喟叹一声：“蒋兄总是这般谨慎。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勉强。只是雅集那日，还望蒋兄能够到场观览，同我们一道赏画，总可以吧？”

　　只观画，不作画。

　　这个请求，再难推脱。若是连到场看一看都拒绝，反而显得心虚有鬼。

　　蒋馨雨略一沉吟，颔首应下：“自然可以。”

　　“甚好。”苏砚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不再多言，微微拱手，转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蒋馨雨站在海棠荫下，心头沉甸甸的。

　　不让她提笔，却要她到场观画。她几乎可以猜到其中算计——雅集之上，定会有人画出仿旧年绘云笔法的作品，用来试探她的反应。看她看见熟悉笔墨之时，会不会失控、动容，露出破绽。

　　笔墨试探换了形式，依旧没有停下。

　　她独自沿着长廊往西侧小院走，一路避开往来的人群。刚走到西院巷口，那名暗卫打扮的近侍，再度在墙角阴影里和她擦肩而过，脚步不停，只飞快丢下一句极轻的话：“雅集有诈，陛下已知。届时会安排人在场，你只管稳住心神。”

　　话音落，人已经走远，混入远处杂役之中。

　　蒋馨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推开院门。

　　院内静悄悄的，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她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抚过砚台冰凉的石面。

　　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去落笔，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套笔法刻在她骨血里，是她年少时日复一日临摹、挥洒而成的印记。一旦看见相似的笔墨，心绪波动是本能。

　　苏砚赌的，便是这份本能。

　　她铺开一张素纸，取了最钝的一支笔，蘸墨，试着刻意画出拙劣的云山。线条僵硬死板，毫无灵气，和她真正的笔法判若两人。这是她长久以来伪装平庸的法子，可即便如此，落笔时，心底那股熟悉的描摹山川云霭的冲动，依旧隐隐翻涌。

　　她猛地停笔，将那张画揉成团，丢进角落。

　　不能画，不能念，不能流露半分熟悉。

　　院外传来远处馆内敲钟的声响，悠悠荡荡。书画雅集就在三日之后，一场新的攻心之局，已经定下时间，布好戏台，只等她入局旁观。

　　蒋馨雨抬眼望向院墙上方一方窄窄的天空，云絮缓缓流动，像极了她笔下曾经无数次绘过的山云。只是如今，她连多看一眼流云，都要暗自提防，怕眼底泄露出藏了多年的才情。

　　司徒霖在暗处为她托底，可这戏台之上，站着的人终究是她自己。所有的打量、试探、陷阱，都要她独自当面接住。

　　她缓缓吐了一口浊气，重新摊开经书，强迫自己静下心诵读。只是书页之间，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却是苏砚那句——西山云壑。

　　风穿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谋划。

　　成均馆里的平静只是假象，一张新的网，已经缓缓张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