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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饵牵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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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旧饵牵丝(润色定稿版)
城西茶寮,雅间内烟气沉沉。
苏砚坐在柳昭下手,将成均馆星图加试一事,从头至尾细细回禀。说到钦天监属官奉旨入馆、圣谕放宽考评标准,不再以笔墨里的星影痕迹作为凭据之时,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老者,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局,只待蒋馨雨落笔,凭笔墨里独有的穹影气韵辨明真身。谁料陛下旨意来得恰到好处,恰好掐断我们唯一的凭据。”
柳昭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珠,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听不出喜怒。
茶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如同他们方才落空的谋划。
“巧合?”柳昭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苍老,裹着经年算计沉淀下来的阴寒。
苏砚垂首:“学生不敢断言。可接连两次,都在蒋馨雨将要露迹之际,生出变数。文会丹青,陛下目光独独在她身上停顿;今日星图摹考,一道圣谕直接废掉我们的法子。若说全然是巧合,学生实在难以信服。”
他把心底那个猜测和盘托出:“陛下,或许早已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位擅绘穹影的画者,并且有意护着她。”
这话一出,雅间里静了片刻。
柳昭停下捻珠的动作,浑浊的眼瞳微微一缩,沉吟许久,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暖意,满是老谋深算的凉薄。
“若是这样,反倒有意思了。”
苏砚一怔:“岳父的意思是?”
“朝堂之上,帝王护一个无名寒门士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能借着体恤学子的名头,拦得住考场之上的试探,却拦不住过往。”柳昭抬眸,眼底精光一闪,“笔墨可以藏,气韵可以避,可一个人的来路、过往,藏不住。”
十年前,那位擅绘穹影的画者在朝野追查之下凭空消失,是有人暗中接应,将她送走藏匿,才躲过柳府当时的搜寻。当年接应她的人,是一位隐居山野的老儒,名唤温启元。此人与世隔绝,极少与人往来,也是柳昭追查多年,才刚刚摸到一点线索。
之前柳昭一心想在成均馆当场坐实蒋馨雨身份,便一直没有动温启元,留着这条线作为后手。如今考场这条路被帝王堵死,那这枚沉寂多年的棋子,便该派上用场了。
“不必再在学馆之内逼她落笔。”柳昭语气平静,却字字藏着算计,“派人去寻温启元,将他请到京中,安置看管起来。再放出风声,说温老先生身陷困局,盼昔日故人援手。”
苏砚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打情义牌,拿旧人做饵。
蒋馨雨当年得温启元庇护,才有机会安稳长大,习得书画识礼,包容她天生异于常人的绘墨本事,这份恩情,她不可能置之不理。只要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她必然心乱。
到那时,不必逼她作画,不必逼她摹绘星影。只要她敢动身前去探望,便是自投罗网。
哪怕帝王再想护她,也难防她自己心甘情愿踏入圈套。
“此计高明。”苏砚眼底亮起,“一旦她现身去寻温启元,我们便可当场拿人。就算陛下有心庇护,人证俱在,她的身份无可抵赖,陛下也难以公然偏袒,落得偏私护人的口实。”
“正是。”柳昭缓缓靠向椅背,“记住,动静要小,先将人安置在城郊别院,严加看管,不许伤他性命。消息慢慢散出去,不要直接递到蒋馨雨耳中,要绕几道弯,借旁人闲谈传入西院,方显得自然,不令她起疑。”
“学生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值守人手、埋伏布置的细节,雅间里的低语混着窗外车马喧嚣,织出一根细细的丝线,遥遥朝着成均馆西院,无声牵去。
苏砚起身告辞,离开茶寮,沿着长街折返学馆。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模样,路上遇见同窗,含笑寒暄,半点看不出方才参与了一场阴私谋划。
成均馆西院,蒋馨雨这几日过得格外谨慎。
先前暗递的短笺上“柳家暂挫,不会歇手”八个字,她一刻也没有忘记。
白日课业,她照旧安分听讲,沉默寡言,遇上苏砚搭话,依旧从容应对,不露破绽;回到小院,便关好院门,仔细查看院角窗沿,留心有没有陌生脚印、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物件。
她清楚,柳家不会就此罢休。只是她猜不到,对方会换什么样的手段再来。
她原先以为,下一轮试探依旧会落在笔墨星图之上,却万万没有想到,柳昭会绕开她身上的天赋,去抓她早已尘封的过往。
这一日午后,她去膳房取热水,听见两名扫地的杂役靠在墙角闲谈,声音不高,恰好飘进她耳里。
“听说城郊接来了个教书的老先生,姓温,是从南边山里找来的,不知是惹上了哪处贵人,被安置在柳家一处别院看管着。”
“温先生?是不是那个早年隐居,很会教孩子读书画画的那位?我从前听人提过,性子极好,就是不爱来京城。”
“正是他。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好好在山里住着,忽然就被带过来了。听说老先生身子本就孱弱,这一路颠簸,如今染了风寒,卧在房中,境况不太好。”
蒋馨雨提着铜壶的手猛地一沉。
壶中热水微微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灼热的痛感,竟不及心口骤然炸开的惊惶。
温先生。
是温先生。
阔别多年的面容一瞬间浮现在眼前。当年风波突起,柳府四处搜寻她,是温先生冒着风险,把她藏在自己的山舍之中,收留她、教养她,教她读书识礼,包容她天生异于常人的绘墨本事。若不是温先生,她早就没能熬过十年前那场动荡。
后来局势稍稍安稳,温先生怕连累自身,才想方设法送她入京,化名蒋馨雨,入成均馆蛰伏,再三叮嘱她,万万不可寻机联系自己,免得被柳府顺藤摸瓜。
他们一别之后,再无音讯。
她这些年无数次按捺住思念,不敢派人打听,不敢托人捎信,就怕给老人家带去灾祸。可到头来,柳昭竟然还是找到了他。
蒋馨雨垂在身侧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杂役还在低声闲谈,说消息是城郊佃户传进来的,真假尚且不知。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了片刻,强迫自己狂跳的心绪一点点稳住。
太巧了。
偏偏在柳家星图一计失败之后,忽然传出温先生被困的消息,消息经由无关杂役之口慢悠悠散开,不留传递痕迹,处处透着刻意。
这是饵。
是柳家抛出来,专门钓她出去的饵。
她若是冲动之下,孤身赶往城郊别院探望,一脚踏进去,四周必然布满值守人手。苏砚、柳府那些通晓天象的客卿,尽数等着她自投罗网。到那时,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碎,连司徒霖想要护她,都要受制于确凿人证,束手束脚。
可明知是陷阱,心头那根情义的弦,依旧被狠狠扯动。
温先生年迈体弱,又染了风寒,落在柳昭手里,哪里会有好日子过。柳昭心思阴毒,今日留着温先生性命只是为了引她,若是迟迟等不到她现身,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进退两难,又是一盘死棋。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维持平静,若无其事地提着铜壶,慢慢转身回小院。一路走,一路飞快权衡。
不能贸然去。
可也不能坐视不理。
回到院中,她将铜壶放在灶边,独自坐在廊下槐荫里。晚风卷着槐絮落在膝头,她望着天边缓缓移动的云影,脑海里千头万绪盘旋。
她能不能想办法给司徒霖递消息?
可先前短笺上的提醒犹在耳畔,传信次数一多,极易暴露往来痕迹,一旦被柳家抓住把柄,两个人都要万劫不复。
可这件事,单凭她自己,根本破不了局。城郊别院是柳府地盘,值守布置未知,人手不明,她一个藏锋蛰伏的士子,没有权柄,没有心腹,单凭小聪明,很难从重重看管之下护住温先生。
蒋馨雨闭了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谨慎。
先确认消息真假,再谋对策。不能被焦急和愧疚裹挟,顺着柳昭安排好的路子走。
同一时刻,宫城御书房。
暗卫躬身,将方才查到的消息低声禀给司徒霖。
“柳府派人去往南山,带走隐居老儒温启元,安置在城郊柳氏别院。柳昭下令封锁别院,布下大量人手值守,又刻意放出风声,借市井闲人口舌传入成均馆,意在引诱蒋生出城。”
司徒霖手中握着的狼毫,“咔”地一声,笔杆微微受力,裂开一道细痕。
墨汁顺着裂痕慢慢晕开,在奏章的朱字旁边洇出一团暗沉的黑。
他方才还在看柳昭私蓄客卿、结交外臣的密报,心绪尚且平稳。听到这一桩谋划,心底骤然腾起怒意。
考场之上不能逼她,便寻她的故人软肋。
柳昭这一步,比先前所有试探,都要阴狠。
绘墨天赋是她的枷锁,可旧年情义故人,是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地方。柳昭清清楚楚拿捏住了这份软肋,用温先生做钓线,不怕她不动心。
“温启元,便是当年庇护她的人?”司徒霖声音压得很低。
“是。十年前那场动荡之中,正是此人将她藏匿,之后护送她入京安顿。”
司徒霖沉默片刻,眸色沉沉翻涌。
他太明白蒋馨雨此刻的处境。一边是养育庇护自己的恩人身陷险境,一边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罗网。去,是自投困局;不去,日夜受良心煎熬,日日被愧疚啃噬心神。
柳昭这一招,打的从来不是她的笔墨,打的是她的心。
“城郊别院的布防,查清楚了吗?”
“别院四周暗桩共计二十七人,多是柳府私府护卫,另有两名通晓天象的客卿随行,温老先生被安置在内院主屋,有人寸步不离看守,不许外人靠近。”
司徒霖指尖轻轻敲击案面,节奏缓慢,正在快速筹算。
他不能直接派兵包围别院。柳昭没有公开罪名,贸然带兵闯入私宅,等于给柳昭递上弹劾的口实,说帝王无故欺凌重臣,搅动朝局。此事一旦闹大,必然有人顺势追问缘由,顺着温启元这条线,挖出蒋馨雨的身份。
公开出手,反而害了他们二人。
可他也绝不能坐视,任由柳昭拿温先生要挟她,逼她现身。
“传令下去。”司徒霖抬眼,眼底已然有了安排,声音冷静清晰,“抽调两组暗卫,换便服,分散潜入城郊周边,远远盯住别院动静,不可贸然动手伤人。若温老先生身体危急,优先寻机会暗中送药。”
“另外。”他顿了顿,思索传信的分寸,“寻稳妥机会,悄悄给蒋馨雨递一句话:饵已布下,勿独赴险。我会安排人手照看温老先生,静待时机。”
依旧只能是一句简短的警示,不能写过多情话,不能许诺太多,只帮她稳住心神,告诉她,温先生有人照看,不必孤身闯进陷阱。
暗卫领命,正要退下。
司徒霖又补充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切记,传信务必隐秘,万不可留下痕迹。盯紧蒋生,若是她执意出城,第一时间回报于我。”
他不怕她冷静筹谋,他怕她被情义压垮,一时冲动,不计后果。
暗卫躬身退去,御书房重归安静。
司徒霖看向窗外沉沉云天,心底一片寒凉。
柳昭的丝线已经牵到了她的跟前。
笔墨之局好破,人心之局最难解。
他能挡住冷箭,能布下防线,可唯独她心底的情义与愧疚,需要她自己慢慢掂量。
槐树下的人,此刻想必正独自煎熬。
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守着,替她托住这摇摇欲坠的两难。
旧饵垂丝,一触即发。
城郊别院的门,早已为她敞开,门后是层层埋伏;而宫墙之内,他已悄悄铺开另一重守护,静等她的抉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