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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天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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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画面终于不再是小城老巷,而是驶向远方的窄山公路。
盘山道紧贴着陡峭崖壁,路面逼仄曲折,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盛夏一家人的车子正连夜赶路,奔赴他们计划好的避难之地。
夜色浓重,车灯在弯路上摇摇晃晃,紧绷的气氛裹着一车人的惶恐。
一个急弯,轮胎打滑。
刺耳的刹车声短促地炸开。
车子冲破护栏,翻滚着坠向黑暗的崖底。
等搜救的人寻到谷底,120匆匆抵达现场的时候,盛夏的父母和哥哥早已没了气息,当场宣告死亡。
唯有盛夏,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她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一躺就是一百多天。
出逃时全家带上的积蓄,一笔一笔,源源不断填进医药费里,直到存款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起监护室的开销。
她脱离了重危,被送去一所简陋的养护院。
等盛夏从漫长的昏睡里真正清醒过来,最先袭来的是钻骨的剧痛。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看见了,空荡荡的裤管。
巨大的绝望,瞬间吞没了她。
刚刚苏醒的人,先是崩溃地落泪,抗拒轮椅,不肯接受残缺的自己。
可比肢体残缺更恐怖的东西,正悄悄降临。
她逐渐发现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溜走。
今天忘掉一件小事,明天模糊一段画面。
那些和家人逃亡前的惶恐、和袁满在梧桐树下最后的对话、夏日巷子里一起吃过的橘子糖,都在无声地褪色、消散。
起初只是零碎的片段丢失,她还能勉强抓住关于袁满的那部分回忆,反复在心里温习他们相遇,相伴的盛夏,拼命攥紧,生怕弄丢。
可遗忘不会停下。
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坐在轮椅上,努力回想袁满的模样。
可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眉眼、鼻梁、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全都拼不完整了。
恐慌骤然攫住她。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下意识抬起手,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慢慢收紧,力道越攥越重,肩膀跟着微微发颤。
视线涣散,明明袁满就站在面前,她眼底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聚焦都看不清他的轮廓。
嘴唇微微张着,想要唤出那个名字,喉间却发紧,像堵着一团棉絮,怎么也说不出来。
恐慌顺着四肢漫上来,手慌乱地往前伸,想要去碰一碰他。
明明距离那么近,怎么就碰不到呢!
方才袁满朝着她笑的样子,还清晰得像昨天,梧桐叶筛下碎光,他递来橘子冰棒,眼尾弯着,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句话忽然在耳边响,又远又轻,像是从很多年前的夏天传来。
她想抓住,可记忆里的袁满已经开始模糊,连同橘子冰棒的甜、蝉鸣、石墩上的习题册,一并在飞快地退远。
“这题我真学不会。”
他以前总是这样说,皱着眉抱怨,却还是乖乖把习题册往自己这边拉。
“这个橘子汽水给你。”
她忽然想起这句,心口猛地一缩。
原来最让人慌的不是看不见,而是那些曾经熟到骨子里的声音、表情、温度,正在一件一件从她身上被拿走。
她使劲摇着头,却带着绝望的抗拒,无声地在否认这件事——她不想忘掉他,她不能忘掉他。
她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喊。
“不要,我不要忘记他”
“求求你,不要让我忘记他。”
“我真的不能忘记他。”
她急着要把他记下来,伸手去够桌边的纸笔。
慌乱之间,重心不稳,整个人从轮椅上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笔筒、本子、水杯哗啦啦扫落在地,散落一地狼藉。
她忍着伤口的疼,艰难摸索,终于抓到一支笔,一张薄薄的纸。
指尖攥紧笔杆,想写下袁满的名字,写下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
可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面的一瞬间。
她怔怔看着白纸,脑子里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笔。
不知道想要写下什么。
不知道这个拼命想要记住的人。
他底是谁啊?
那份支撑她熬过车祸、熬过截肢、熬过孤苦日子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的脑海里抹去了。
她忘了袁满。
之后没过多久。
一个安静的黄昏,盛夏在养护院里,离开了人世。
她爱了他整整一生,念了他整整一生,遗憾了整整一生
六年后。
分手之后的很多年里。
他熬过无数个想念她的日夜。
一遍遍回想那个夏天,梧桐、汽水、晚风,还有她。
他一直等着,等着或许某一天,能收到她平安顺遂的消息。
一年,两年,很多年过去,杳无音信。
而此刻,还在梦境里的盛夏,遥遥望见了远处山道上的人影。
那是……袁满?
褪去少年单薄轮廓的袁满,指尖捏着一张,泛黄卷曲的手写传单。
正一步一步,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盛夏看不清他脸上完整的表情,只看得见那个朝着小院奔赴的背影。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周遭的光景忽然开始震颤。
梧桐碎光一寸寸化开,晚风散了,橘子汽水清甜的气息也凭空消散,整片幻境的边缘,正一点点碎裂。
梦境要崩塌了。
盛夏下意识往前迈,想喊住远处山道上的人,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伸出的手只穿过一片正在消融的薄雾。
袁满还在往前走,离她越来越远。
终究要和她错开在这一片即将消散的旧影里。
眼前的人影、山路、远山,缓缓归于白茫茫的虚无。
入梦的盛夏,缓缓睁开眼,山间天光微亮。
这一次,她睡了好久。
盛夏走出房间,看见夏先生自立在老槐树下,身形似乎清瘦了许多,孑然一身。
或许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与过往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