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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间隔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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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法兰克福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
许念安推着行李车跟在苏倪后面,苏倪走得不快,步幅均匀,像在实验室走廊里。
机场广播是德语,许念安听得懂,但那些词像隔了一层玻璃,进不到脑子里。
手机震了。
周叙白:『到了没?』
许念安站在行李转盘前面,打了一行“到了,刚下飞机”,发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条:『机场好大,跟国内不一样。』
发完才觉得这句蠢。但他秒回了:『拍一张给我看看。』
她举起来拍了候机厅,没拍到自己。
苏倪在出口等她,接过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拿着租车单。“车在 P2,走吧。”
母女俩坐进车里。许念安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周叙白又发了一条:『时差多少?』
许念安回:『六小时。你那边晚上了吧。』
『刚吃完饭。你吃了没?』
『还没。』
『快去吃,别饿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打了“知道了”,又加了句“咋也不能饿着自己的!”,发出去。
苏倪在旁边开车,没说话。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树往后退,整齐得像种出来的。没有丝瓜藤,没有竹栏。
“晚上想吃什么?”苏倪忽然问了一句。
“随便。”
苏倪没再接。
第二天去学校报到。前台用德语问了几个问题,许念安自己答了,语速不快但发音准。
苏倪在旁边没插嘴,只是看了她一眼。
填表、签字、领学生卡,流程走完。
旁边一个中国学姐过来问“也是新来的?”她点头。学姐帮她翻译了几个表格上的词。
其实她全看得懂,但没说。
苏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个学姐说的群,加一下。有事别自己扛。”
许念安“嗯”了一声。这是苏倪送她到德国以来,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晚上许念安坐在书桌前,相框摆在靠窗的位置。
她打开看了一眼银杏叶那面,刻着名字。
合上,翻到合照那面。两个人挤在镜头里,周叙白低头看她。
许念安拍了一张发给周叙白:『今天领的学生卡,旁边是宿舍楼。』
周叙白回了个表情:『看着挺新。你室友呢?』
『单人。跟妈妈住这边。』
『哦,那挺好,有人照应。』
许念安看着“有人照应”四个字,没接。
第三天开始上课了。节奏比她想的快,教授语速快,她能听懂但跟不上记笔记。
回来之后手酸,打开手机,周叙白发了一条:『今天跟王浩打球,那货还是那么菜。』
许念安回了个“哈哈”,想了想又打:『你那边还热吗?』
『热死了,三十八度。你那边呢?』
『还好,二十多。』
许念安看着对话框。想说“今天第一节课有点难”,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个:『早点睡。』
周叙白又秒回:『你也是,别熬夜。』
日子一天天过。
她慢慢发现消息间隔变长了。不是谁故意不回,是能聊的东西变少了。
她说德国的事,周叙白接不太住。
“听不懂”。
“好远”。
“那你加油”。
然后话题就断了。他说村里的事,许念安插不进去。
谁跟谁打了球、哪条路在修、小卖部换了老板,许念安不在了,那些事跟她没关系了。
八月下旬,许念安发消息的频率降了下来。
不是不想发,是打了一行字看着不对劲就删掉。
以前在村里面对面什么都自然,现在隔着屏幕,那些话怎么打出来都像在汇报。
周叙白倒还是照常发。
『今天去游泳了』。
『我妈做了排骨』。
『你那边周末干嘛』。
许念安每条都回,但回得短了。
周叙白没察觉。又或者察觉了没说。
九月三号,国内开学。
周叙白发消息说要去学校了,军训,手机白天被收。
『白天回不了你,晚上补。』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删掉,又打了一个“哦”,发出去。
不是冷。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想你”?说“早点回来”?她连自己都不信了。
晚上周叙白果然没发。许念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再点开。
第七天晚上,周叙白发来一条语音。
许念安点开。周叙白的声音带着困和笑混在一起:“许小安,军训终于结束了,晒死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许念安听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
第二遍才听进去内容。
第三遍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想回。打了一行“一切都好,你呢”,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锁屏。
窗外是法兰克福的夜。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许念安想起村口那个院子,这个时间点知了叫得最凶,那个少年翻竹栏进来的时候丝瓜藤被碰得晃。
手机亮了一下。周叙白又发了一条:『睡了?』
许念安看着屏幕。
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她怕自己一开口,周叙白会听出来。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周叙白压根不会在意。
许念安回道:“快了。”
只两个字。没说想你,没说舍不得。可“快了”两个字,一个指天光,一个像是答应了什么。
合照翻回来对着光的那晚,苏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下个月系里有个短期项目,我申请了城西的公寓。”苏倪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实验排期,“你搬过去住吧,单间,离学校近。”
许念安擦相框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赶她。苏倪从不做“赶”这种动作。只是母女俩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了两个月,两个人连倒水都错开时间,安静得像两间并排的空实验室。苏倪大概也觉出来了。
“好。”许念安说。和当初回“嗯”时一样轻。
搬的那天是十月中旬,法兰克福忽然下了场冷雨。她只带了一个书包、相框、半箱笔记。
苏倪留的那半箱,她最终只装了三本。
红绳平安福的照片,许念安没截存。
新公寓在四楼,窗比之前小,但能看见街角一棵银杏,叶子黄得发脆。许念安把相框摆在窗台最左角,银杏叶那面朝外,和之前一样。
第一次独自煮水,烧开了才想起苏倪那句“别总喝凉的”。她愣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的。
空口袋的习惯还在。出门倒垃圾手往兜里一插,空的。只是这一次,空得没那么硌人了。
周叙白不知道她搬了。她也没提。他发来一张村口新刷的竹栏照片:“漆成绿的了,翻起来滑。”她回:“那小心点,别摔。”没补一句“我不在了没人扶你”。
直到某天周叙白随口问:“你妈那边暖气开了没,德国冷吧。”
许念安打了半行,删掉“跟妈妈住着”,改成:“我搬出来住了,单间,窗边有棵银杏。”
发完她盯着屏幕,第一次没后悔。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落下来一句,还是那个欠揍的调子:
“行啊许小安,那银杏叶别被风吹跑了,我刻的那个,独一份。”
许念安嘴角弯了一下。是七月塘边那种,自己貌似察觉到了。
十月底,国内还热着尾巴。
周叙白那天翻书包找准考证复印件,把侧兜翻了个底朝天,红绳平安福从兜角滑出来,落在书桌的台灯底下。
编绳的结扣被摩挲得发亮,比七月那晚松了一点点。
他没摘 T 恤胸口的口袋放回去,就顺手搁在台灯光圈里,像给那小东西单独打了束光。
翻完准考证,又把它捏起来,拇指蹭了蹭那个结,和当初一样的动作。
没多想。或者说,想了,但没往深里想。
他拍了一张发给许念安:灯下一只红绳平安福,影子拉得老长。
没配字。
许念安回得比往常快,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歪头的小狗,跟他七月发过的那个欠揍款很像,但这次是“趴着”的。
周叙白盯着那个趴着的小狗看了两秒,打:“它累了,跟我军训晒完那晚一个姿势。”
发完又补:“你那银杏黄了没?”
许念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角那棵银杏,叶子黄得发脆,有两片正被风卷着打转。
“黄了。没被吹跑。”
多打了一个句号,像故意停一下。
周叙白没回那个句号。只回:“那就好。”
那天之后,他没再把平安福塞回胸口口袋,改放在书桌角,台灯照得到的地方。
不是不贴身了,是换了一种“收着”的方式,像把“许小安”三个字从贴着心跳的位置,挪到了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许念安后来某天煮水,水开了,倒进杯子,温的。
顺手拍了窗台:相框、银杏叶、一小截街角的黄。没拍自己。
和当初在机场拍候机厅一样,只给景,不给脸。
周叙白回:“相框摆左边了,我记得你习惯靠左。”
许念安手指顿在屏幕边。
他记得。连“靠左”都记得。
许念安没打“你怎么知道”,也没打“嗯”,只回了一个字:
“左。”
一个“左”,像七月塘边那个“嗯”,轻,但落了锚。
十一月中旬,法兰克福下了第一场薄雪。
周叙白那边还是晒。某天晚自修回来,台灯角那只平安福的结扣忽然松了一扣,红绳散开半圈,像谁偷偷叹了口气。
他捏着那松开的绳头,愣了一下。
没给许念安拍。第一次没拍。
翻了半小时短视频,搜“红绳编结”,手指粗,绕来绕去总在第三个结卡住。
书桌上散着几截废绳,歪歪扭扭,比他翻竹栏摔下来的姿势还难看。
最后编出来一个勉强能叫“结”的东西,松松垮垮,但好歹扣上了。
他把原来的平安福结拆了重系,用自己编的那个松结套在外面,套得别扭,红绳歪着,像多长了一小截心跳。
拍了一张,还是没配字。
许念安那会儿刚煮完水,杯沿冒着一点白气。点开图,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那个结歪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原来的手法。
她没问“你拆了?”,没问“跟谁学的”,只打:“结歪了,但挺好看的。”
周叙白秒回一个挠头的表情,这次不是欠揍的小狗,是个抓头发的傻小子:“编了三回,手比球拍还笨。”
许念安看着“手比球拍还笨”,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她察觉到了。
她回:“别拆了,歪着留着。”
周叙白:“行,歪着,不拆。许小安盖的章,歪的也是独一份。”
她没回“盖什么章”,也没回“少贫”。只把手机扣在窗台边,相框左侧,银杏叶那面朝外。雪薄,落在窗沿,没化尽。
空口袋的手插了一下,还是空的。但这一次,她没去摸那个“空”。
后来很多个晚上,周叙白书桌角的平安福就一直歪着那个结。他偶尔抬眼看见,拇指蹭一下,不紧不松。像确认它还挂着,也确认“歪着”这件事被允许了。
许念安的窗台也一直没挪过相框。偶尔风大,银杏叶在框里微微颤一下,她会伸手按一按玻璃,不按叶子,只按那层凉。
两个人隔着六小时时差,谁都没说“想”。
只一个歪结,一片刻着名字的叶,隔着屏幕,把“没说出口的”稳稳搁住了。
到这儿,克制的弦还绷着,但多了一点点“被允许”的暖意,不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