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雪林中的第三条路 ...
-
芬恩的早餐被一只松鼠偷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清晨六点左右,距离石头佣兵团预定的出发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北境的太阳尚未越过东面的山脊,月影林里弥漫着淡蓝色的晨雾,积雪覆盖的松枝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动,便落下一阵细碎的雪粉。几名被俘的黑鸦成员蜷缩在篝火另一侧,身上的绳索因为夜间结霜而变得僵硬,只有负责守夜的布洛克精神尚好,正在用一块磨损的皮革擦拭盾牌。
就在这样一个宁静得近乎肃穆的早晨,芬恩发现自己放在树根旁的半块面包不见了。
他先怀疑阿什。
理由很充分:阿什昨晚吃了两份炖肉,睡前又问过还有没有面包,而且曾经有过在半夜偷吃干粮的前科。
阿什坚决否认,并指出那次所谓的“偷吃”发生在他们刚成立佣兵团的时候,当时根本没有人制定夜间禁止进食的规定。
两人争论了片刻,最终由莉安娜指出,真正的罪犯正蹲在他们头顶的松树上。
那是一只灰尾松鼠,体型肥硕得令人怀疑它已经连续偷窃了整个冬天。它用两只前爪抱着面包,安然坐在树杈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仿佛正在欣赏下方的人类如何为自己的财产争执不休。
芬恩仰头看了它很久。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当猎人了。”
布洛克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随后继续擦拭盾牌。“箭比面包贵。”
“我知道。”芬恩咬牙切齿,“所以我只是想让它知道,我完全有能力把它射下来。”
“它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
布洛克没有回答。他将擦拭好的盾牌翻过来,仔细检查边缘的一道裂纹,似乎认为这场关于松鼠尊严的争论已经结束。
阿什坐在倒木上,裹着毯子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莉安娜宣布今天的早餐只有燕麦粥和冷面包,他才终于想起自己也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理由。
昨夜的战斗消耗了不少补给。四名俘虏需要食物和药品,队伍还损失了一部分绳索。按照莉安娜的计算,如果他们继续深入乌鸦岭,剩余物资最多能够支撑三天;倘若再遇上一场暴风雪,这个数字还要减少。
因此,早餐结束后,五人不得不重新讨论接下来的路线。
阿什将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短斧的木柄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图上标着他们昨天下午发现的猎人小屋、旧石桥,以及通往乌鸦岭的几条废弃矿道。经过一夜降雪,周围的地形已经与地图上的标记有了明显差别。
“我们先回旧石桥。”阿什说道,“把俘虏交给驻军,再想办法继续调查。”
芬恩正费力地咬开一块硬面包,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回去?我们不是刚走到这里吗?”
“正因为刚走到这里,才还有机会回去。”阿什指了指几名俘虏,“带着他们往矿道里钻,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快。昨天那个被灭口的人已经说明,黑鸦不打算让这些家伙活着接受审问。我们继续往北,只会把自己和他们一起送进陷阱。”
他没有说得特别慷慨激昂,只是把自己想清楚的事情逐一讲出来。芬恩原本还想反驳,听完以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地图的一角压平。
莉安娜对此表示赞同。她昨夜替一名俘虏处理过腿伤,伤口虽然没有感染,却已经无法承受长距离行走。布洛克也认为返回石桥比较稳妥,因为那里至少还有一条可以供马车通行的旧路。
瑟拉一直站在旁边,直到众人讨论完,才提醒了一件事。
“昨天的袭击者知道我们会经过猎人小屋。现在回去,也不代表安全。”
阿什看向她。“你觉得他们会在旧路上等我们?”
“有这个可能。”瑟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如果我是他们,既然已经确认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事实上,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未必只有一种手段。但她仍然希望阿什能够自己判断局势,而不是习惯性地等待她给出答案。
阿什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芬恩。
“你走前面,注意有没有新脚印。布洛克负责俘虏,莉安娜跟着他。瑟拉帮忙留意魔法陷阱。我走最后,防止有人跟踪。”
芬恩扬了扬眉毛。“不错啊,团长。现在连撤退都安排得这么像回事。”
“我以前也会安排。”
“你以前的安排通常是‘我先上,你们看情况’。”
阿什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只好把地图卷起来,决定将这个问题留到自己真正成为传奇佣兵以后再讨论。
月影林的早晨比灰河镇冷得多。
队伍离开营地不久,山路便开始向下倾斜。夜间积下的雪掩盖了石缝与树根,芬恩不得不走走停停,用箭杆试探前方的地面。几处坡道被薄冰覆盖,布洛克干脆砍下两根粗壮的松枝,削去旁枝,做成临时拐杖交给伤员。
阿什走在队伍后方,偶尔回头观察来路。
树林里并没有明显的追踪痕迹。可他始终无法摆脱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魔法。
更像是一种早已融入身体的本能。
当风从北方吹来时,他能够分辨出松脂、潮湿泥土、腐叶和雪水的气味;偶尔有小动物在远处的灌木间穿行,他也能听见那些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小时候,他曾经以为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感官,直到进入骑士学院以后,才逐渐明白自己与别人不同。
他学会了不去表现这些差异。
有人听见远处的声音,他便假装自己也刚刚察觉;有人问他为什么总能提前发现危险,他便说是运气好,或者是训练有素。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种解释。
然而,昨天那个黑鸦剑士临死前说的话,却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维持的伪装可能远没有想象中可靠。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阿什轻轻摸了摸胸前的银坠。
那是他从小佩戴的东西。银坠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刻着一轮残缺的月亮,以及月下仰天长啸的狼。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至少,他知道其中一部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远在北境的奴隶贩子组织,会对这个姓氏如此感兴趣。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谁。
“阿什。”
芬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阿什抬起头,发现队伍已经停下。芬恩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松树旁,仔细观察雪地上的几道痕迹。
“有人经过。”他说,“而且时间不久。”
阿什走过去。雪地里的脚印并不深,却十分清晰,其中一道痕迹距离下一道足有两丈远,像是有人借助斗气跃过了倒木。芬恩又拨开旁边的灌木,露出几根被踩断的细枝,断口仍然新鲜。
“至少三个人。”他判断,“可能是武士,行动速度很快。”
阿什蹲下来,认真看了看脚印的方向。
“他们往哪里去了?”
芬恩指向东边的树林。“绕过山坡,应该能看见我们昨天停留的营地。”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意到其中一名俘虏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那是个留着灰胡子的中年男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昨天审问时,他一直声称自己只是普通盗匪,不知道黑鸦组织的内部情况。但现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脚印,连呼吸都明显急促起来。
阿什走到他面前。
“你认识留下脚印的人?”
男人摇头。
“那你为什么害怕?”
“我没有。”
阿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逼问。他知道,这些人已经亲眼见过同伴被灭口,恐惧或许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如果有人要来杀你们,”阿什说道,“至少应该告诉我们。我们现在是唯一愿意把你们活着带回灰河镇的人。”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声说:“你们不该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让我们回去。”
阿什心里微微一沉。
“他们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阿什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
声音来自大约五十步外,像是剑鞘的金属护口轻轻撞在皮带上。对普通人而言,这声音大概早已被风吹散,可在阿什耳中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前进。
片刻之后,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树林间传来。
“前面的人,站住!”
三名陌生人从松树之间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适合雪地行动的灰绿色斗篷,外面套着轻便的皮甲,靴底绑着防滑的皮革带。两名男子背着长弓,彼此之间保持着能够相互掩护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石头佣兵团的每一个成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大约十九岁,身材高挑,浅金棕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绿色眼睛明亮而锐利。她的脸庞带着北境人常见的清晰轮廓,鼻梁挺直,眉宇间有一种长期接受军事训练所形成的坚定。左臂固定着一面轻盾,腰间佩着单手长剑,剑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阿什注意到,她虽然站在最前面,却没有急于拔剑。
她的视线先扫过自己和芬恩,随后落在布洛克身后的四名俘虏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你们是什么人?”
阿什向前走了半步,让对方能够看清胸前的佣兵徽章。
“石头佣兵团。我们从灰河镇来,正在执行乌鸦岭失踪人口调查任务。”
女子没有立刻回应。她仔细看了看徽章,又将目光移向俘虏,尤其是那个缺了一截食指的灰胡子男人。
“这些人为什么被绑着?”
“昨天他们袭击了我们。”阿什解释,“我们准备把他们交给驻军。”
女子的眼神骤然一冷。
她快步走近灰胡子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随后冷冷地说道:“格里夫。”
男人低下头。
“果然是你。”
阿什心里一动。
女子伸手按住剑柄,似乎准备继续上前。阿什却先一步挡在她与俘虏之间。
“等等。”
女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怎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身份。”
“艾琳娜·维斯特。”她回答得十分干脆,“北境巡防队第三骑兵分队,临时侦察负责人。”
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枚银色徽章,递到阿什面前。
阿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徽章正面刻着帝国北境驻军的银鹰纹章,背面有一行细小的编号。纹章形制与他在骑士学院学习过的军用徽章基本一致,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伪造的可能。
他将徽章还给对方。
“我们认识灰河镇的莱昂·哈特副队长。”
艾琳娜的眉毛微微扬起。
“莱昂?”
“对。”
“他左肩的旧伤怎么样了?”
阿什愣了一下。
“什么旧伤?”
艾琳娜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看来你们确实认识他,但还没熟到什么都知道。”
她重新收好徽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莱昂去年冬天巡逻时,被一头雪原魔狼咬伤了左肩。伤口虽然愈合,但天气冷的时候还是会疼。他最讨厌别人提这件事,因为那头狼当时只有半人高。”
芬恩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不像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
“他也这么认为。”
艾琳娜说完,又看向灰胡子男人。
“格里夫以前在北境巡防队服役,三年前因为私自贩卖军用物资被开除。后来我们怀疑他参与人口走私,但一直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阿什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对方仍然低着头,没有反驳。
“所以你认识他。”
“当然。”艾琳娜回答,“我父亲当年就是负责调查他的人之一。”
她停顿片刻,目光从几名俘虏身上扫过。
“不过,现在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们打算把他们带到哪里?”
“旧石桥南边的驻军哨所。”
艾琳娜摇头。
“恐怕来不及了。”
阿什心里微微一沉。
“为什么?”
“因为有人正在追杀他们。”
艾琳娜没有立即带他们离开,而是先让两名同伴沿着周围的树林展开警戒。
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异常后,她才走到阿什身旁,展开一张折叠得十分整齐的军用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比佣兵公会提供的旧地图更加清晰,几处山谷和巡逻点还标注着驻军专用的符号。
“我们三天前在乌鸦岭东侧发现了一处废弃运输营地。”艾琳娜说道,“那里没有货物,却留下了锁链拖行的痕迹,还有一些装过药剂的空瓶。”
瑟拉听见“药剂”两个字,走近了一些。
“什么药剂?”
“暂时无法确认。瓶子里只剩下一点残液,气味很刺鼻。”
“能让我看看吗?”
“样品已经送回驻军总部。”艾琳娜看了看瑟拉手里的魔法杖,“你是魔法师?”
“冰与风双系。”
艾琳娜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那或许能帮上忙。”
她继续说道:“我们沿着营地附近的痕迹追踪,发现有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队伍在山区活动。人数至少十二个,其中一人拥有四阶武士的实力。”
阿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斧。
四阶武士。
这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够正面应付的范围。
他现在是三阶正式武士。经过埃德里克的指导,斗气控制比刚离开奥古斯塔时稳定了不少,但三阶与四阶之间的差距绝不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你们交过手?”他问。
艾琳娜点头。
“短暂交手过一次。我们损失了两匹马,三名巡逻兵受伤。”
她说得平静,但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侧的皮甲。阿什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新近修补过的裂口,皮革边缘仍残留着被利器切开的痕迹。
那场交手显然不像她描述得那么轻松。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只有三个人?”芬恩问。
“其他人护送伤员回去了。”艾琳娜回答,“我们留下来继续侦察。”
她将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处山谷。
“这里有一个临时巡逻点,距离不远。我们可以先把俘虏送过去,再联系驻军接应。”
阿什低头看着地图。
山谷的位置很巧妙,两侧有天然的岩壁,入口狭窄,确实适合防守。
但他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安。
“这个巡逻点有多少人?”
“六名驻军,加上我们三个。”
“如果有人一直跟着我们呢?”
艾琳娜抬头看他。
阿什继续说道:“昨天有人在我们面前杀死了自己的同伴,今天又有人追踪这些俘虏。如果我们直接带着他们去巡逻点,会不会把敌人也引过去?”
艾琳娜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片刻之后,她缓缓点头。
“你考虑得没错。”
芬恩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阿什没有理他。
艾琳娜将地图收起来。
“所以我们得先确认后面有没有人。”
“我和芬恩可以去看看。”阿什说道。
“不行。”
艾琳娜回答得十分干脆。
阿什抬起头。
“为什么?”
“你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我们有地图。”
“地图不会告诉你哪片雪地下面有空洞,也不会告诉你哪些树枝被人故意折断。”
阿什看着她。
艾琳娜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芬恩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看热闹的神情。
最终,阿什先开口。
“那你有什么建议?”
艾琳娜想了想。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什有些意外。
“你?”
“怎么?”艾琳娜微微扬起下巴,“你以为只有佣兵会侦察?”
阿什摇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留下来指挥。”
艾琳娜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至少有一点想法相同。”
芬恩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北境的冬天这么冷了。”
阿什转头。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快结冰了。”
三人离开队伍时,布洛克接过了临时指挥权。
这是阿什主动提出的。
他原本想让瑟拉负责,但瑟拉需要持续观察周围的魔力变化,而且布洛克在防守方面经验更丰富。考虑到他们还要保护四名俘虏,由布洛克组织队伍显然更合适。
布洛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莉安娜则重新检查了俘虏身上的绳索,确保既不会让他们轻易挣脱,也不至于勒得血液无法流通。
瑟拉走到阿什面前,递给他一枚小小的淡青色晶石。
“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
阿什接过来。
“这是什么?”
“风讯石。可以在短时间内向附近释放一道明显的魔力信号。”
阿什翻来覆去看了看。
“能传多远?”
“在这片森林里,大概两三里。”
“挺方便。”
他将晶石小心放进腰包。
瑟拉看了看他,又看向艾琳娜。
“如果发现敌人,最好不要正面交战。”
艾琳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什立即说道:“我知道。”
瑟拉看着他,似乎想起了黑松林里某次不太成功的行动。
阿什连忙补充:“这次真的知道。”
瑟拉终于笑了。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布洛克身旁。
阿什看着队友们各自做好准备,心里那点紧绷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就是他现在最喜欢石头佣兵团的地方。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他终于不必再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树林东侧的山坡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加陡峭。
三人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兽径向上攀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雪层下面偶尔露出湿滑的石块。芬恩走在最前面,动作轻巧,几乎不会踩断枯枝;艾琳娜紧随其后,步伐稳定,左臂的轻盾始终保持在能够迅速抬起的位置。
阿什走在最后。
他原本以为艾琳娜会像许多年轻骑士一样,习惯用响亮的命令证明自己的能力。但走进树林后,她几乎没有说话,只在必要时用手势示意方向。
这让阿什对她的印象稍微改变了一些。
至少,她不是那种只会站在军营里对着地图发号施令的人。
走到一处陡坡时,艾琳娜忽然停下脚步。
她蹲下来,拨开一层薄雪,露出下面一道细小的划痕。
“这里有人经过。”
芬恩立即走过去。
“多久以前?”
“不到一个时辰。”
芬恩仔细看了看。
“至少四个人。”
艾琳娜点头。
“其中一个人很重,或者穿着厚甲。”
阿什走近。
雪地上的脚印确实比其他几道更深,而且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很均匀。
“武士?”
“很可能。”
艾琳娜站起身,目光沿着山坡向上移动。
“如果他们从这里过去,应该能看见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
阿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远处那片林间空地。
他心里忽然一沉。
“他们不是在追俘虏。”
艾琳娜转过头。
“什么意思?”
“他们在等我们。”
芬恩的神情也变了。
阿什指向雪地上的脚印。
“这些人从东边过来,经过这里以后又往北走。如果只是追踪俘虏,他们应该直接沿着我们的脚印前进。可他们绕到了山坡上。”
艾琳娜缓缓点头。
“为了观察。”
“或者为了把我们引出来。”
阿什说完,立即抬起头。
四周太安静了。
他听不见鸟叫。
甚至连松鼠在树枝间跳动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冠,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呼啸。
“我们回去。”阿什说道。
芬恩没有反对。
艾琳娜也没有。
三人立即转身。
然而,他们刚走出十几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便从树林深处传来。
艾琳娜的反应极快。
她猛地举起轻盾,向前跨出一步。
铛!
一支黑色短箭撞在盾面上,震得她左臂微微一沉。
几乎同时,第二支箭擦着阿什的肩膀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
“有埋伏!”
芬恩已经闪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弓弦拉满。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先观察箭矢飞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一支羽箭破空而出。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阿什拔出双斧,迅速退到艾琳娜身旁。
“多少人?”
“至少五个。”芬恩回答,“可能更多。”
艾琳娜的目光扫过两侧山坡。
“别在这里打。往西撤!”
阿什立即点头。
三人迅速沿着来路后退。
但还没走出二十步,前方的树林里便出现了两名持剑的黑衣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肩上披着厚重的狼皮斗篷,手里握着一柄宽刃长剑。
他看着阿什,嘴角缓缓扬起。
“沃尔夫加德。”
阿什握紧双斧。
“你们黑鸦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先喊别人的名字?”
男人的笑容微微一僵。
芬恩站在后方,忍不住低声说道:“我也发现了。”
艾琳娜却没有心情开玩笑。
她盯着男人的长剑,神情渐渐严肃。
“四阶武士。”
阿什的心微微一沉。
男人缓缓举起长剑。
“把俘虏交出来。”
阿什看着他。
“他们不在这里。”
男人笑了。
“我知道。”
阿什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是为了追上俘虏才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故意留下痕迹,引诱侦察者离开队伍。
而真正的袭击目标,很可能是留在后方的布洛克、莉安娜和瑟拉。
“芬恩!”阿什猛地喊道,“发信号!”
芬恩立即取出一支绑着炼金烟火的特殊箭矢,朝天空射去。
箭矢穿过树梢,在半空中炸开一道明亮的红色火光。
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拦住他们!”
几乎在红色烟火升起的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林间空地也爆发了战斗。
布洛克最先察觉到异常。
一支弩箭从树林深处射来,撞在他提前举起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没有后退,而是稳稳向前跨出一步,将莉安娜和几名俘虏挡在身后。
瑟拉已经抬起魔法杖。
淡青色的风元素沿着杖端迅速汇聚,卷起地面的积雪,在众人面前形成一道不断旋转的雪幕。
第二轮弩箭射来时,大部分箭矢都被风雪改变了方向,只有一支穿过气流,擦着布洛克的盾牌边缘飞过。
“六个人。”瑟拉低声说道,“东边三个,北边两个,还有一个藏在树后。”
布洛克点头。
“我守前面。”
莉安娜立即带着俘虏退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方。
她没有慌乱。
经过此前几次战斗,她已经逐渐学会如何在危险中保持清醒。她先确认伤员没有因为移动而撕裂伤口,随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止血药剂和两卷绷带,放在自己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的职责不是冲上去战斗。
而是确保有人倒下时,自己能够第一时间救治。
一名黑衣人从侧面冲出,试图绕过布洛克。
瑟拉迅速挥动魔法杖。
一道冰墙从雪地里升起,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黑衣人猛地撞上冰墙,脚步一乱。
布洛克抓住机会,盾牌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砰!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另一名袭击者试图从右侧接近莉安娜,却被布洛克提前一步拦住。
巨大的盾牌在他手中并不笨重,反而像是一面可以移动的墙壁。每当敌人试图绕过,他便调整站位,将对方重新逼回正面。
瑟拉则不断利用冰与风魔法限制敌人的行动。
她没有追求华丽的攻击,而是将魔力集中在最有效的地方。
一小片冰面足以让敌人失去平衡。
一道突然改变方向的气流,可以让弩箭偏离目标。
几枚细小的冰晶,则能迫使藏在树后的弩手暂时停止射击。
但就在她准备凝聚下一道冰墙时,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热流。
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
原本稳定的冰元素微微颤动,杖端凝聚的冰晶出现了一瞬间的融化迹象。
瑟拉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立即收敛魔力,改用风元素维持防御。
热流很快平息。
但这短暂的变化仍然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她从未在自己的魔力循环中遇见过这种情况。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元素。
瑟拉没有时间继续思考。
一名黑衣人已经趁机冲到她面前。
长剑从右侧斩来。
她迅速后退,风元素在脚下形成一股短促的推力,将她带离剑锋。
随后,她抬起魔法杖。
一道细长的冰刺从雪地里升起,准确击中对方持剑的手腕。
男人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瑟拉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迅速转身,重新观察周围的战况。
她必须保持冷静。
至少在弄清楚那股异常力量究竟是什么之前,不能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
另一边,阿什已经与那名四阶武士交上了手。
对方的剑术比他此前遇见的大多数敌人都更加老练。
宽刃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沉重的斗气冲击。阿什连续挡下三剑,双臂便已经开始发麻。
他很快意识到,正面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不再试图用力量压制对方,而是利用双斧的灵活性,不断调整距离。
男人向前一步,他便侧身后退。
长剑从上方斩下,他便用左手短斧挑开剑锋,再用右手短斧迫使对方改变攻击角度。
艾琳娜从侧面加入战斗。
她的单手剑速度极快,轻盾则不断干扰对方的视线。
两人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
阿什更习惯依靠直觉和临场判断,动作灵活,偶尔会做出一些看起来近乎冒险的选择。
艾琳娜则明显受过严格的军队训练。她的每一次进攻都十分克制,几乎不会做多余的动作。
起初,两人的配合并不顺利。
阿什一次突然变向,险些挡住艾琳娜的攻击路线。
艾琳娜立即低声喝道:“别乱动!”
阿什一边挡剑,一边反驳:“我没乱动!”
“你刚才差点撞到我!”
“那是因为你站得太近!”
“我是在掩护你!”
芬恩躲在树后,听着两人争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们能不能等打完再吵?”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连续射出两支箭,迫使远处的弩手缩回树后。
阿什和艾琳娜终于停止争论。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随后,阿什主动向左侧移动。
艾琳娜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举起轻盾,正面挡住男人的长剑,随后迅速向右侧退开半步。
阿什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从左侧切入。
双斧交错。
铛!
男人的长剑被迫改变方向。
艾琳娜立即向前,一剑刺向对方没有防护的右肩。
男人猛地后退。
剑锋擦着他的皮甲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虽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却终于打乱了他的节奏。
阿什没有继续追击。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优势还不足以击败一名四阶武士。
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杀死对方。
而是尽快返回队伍。
“芬恩!”阿什喊道,“准备撤!”
芬恩立即点头。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
“你有计划?”
阿什咧嘴一笑。
“有一个不太漂亮的。”
“说。”
“你负责挡住他三秒钟。”
艾琳娜皱起眉。
“然后?”
“然后我让他摔一跤。”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半秒。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阿什没有回答。
他已经开始行动。
四阶武士再次向前逼近。
艾琳娜主动迎上。
她没有试图正面挡下对方的全部力量,而是利用轻盾不断改变剑锋的方向,同时以快速的短刺迫使对方无法完全展开攻击。
阿什则迅速退到侧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积雪。
那里有一片被冰覆盖的岩石,表面光滑,边缘却藏着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
阿什突然想起布洛克昨天说过的话。
北境的冰面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看起来很滑,而是看起来不滑。
他深吸一口气。
随后,猛地冲向男人。
四阶武士冷笑一声。
“终于不躲了?”
阿什没有回答。
他故意将右手短斧高高举起,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明显的破绽。
男人立即抓住机会,宽刃长剑猛地斩下。
阿什却在最后一瞬间突然收步。
他的身体向侧面一转,左脚踩在岩石边缘,借力向后滑出。
男人的长剑落空。
与此同时,他为了继续追击,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
正好踩在那片薄冰上。
脚下猛地一滑。
虽然四阶武士很快调整了重心,但就在这一瞬间,艾琳娜已经从侧面冲来。
她没有刺向对方。
而是用轻盾狠狠撞在男人的肩膀上。
砰!
男人失去平衡,踉跄后退。
阿什立即抓住机会,左手短斧横扫,迫使对方抬剑格挡。
右手短斧则猛地砸向地面。
积雪飞溅。
隐藏在下面的碎石被震得四处滚动。
男人脚下再次一乱。
这一次,他终于摔倒在雪地里。
芬恩立即松开弓弦。
一支羽箭擦着男人的脸颊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
“别动!”
芬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男人僵住。
阿什迅速上前,双斧交错,压住对方的长剑。
艾琳娜则将剑尖抵在男人胸前。
三人终于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阿什喘着气,低头看着对方。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一直追着我?”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阿什的肩膀,望向远处的树林。
随后,他忽然笑了。
“你们已经晚了。”
阿什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一道淡青色的魔力光芒突然升起。
那是瑟拉的风讯信号。
阿什的脸色骤然变了。
“走!”
三人没有继续审问。
艾琳娜迅速用绳索绑住男人的双手,芬恩则射断了他腰间的剑带,将武器踢到远处。
随后,他们沿着山坡飞快返回。
阿什跑在最前面。
寒冷的空气不断灌进肺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四处飞散。三阶斗气沿着双腿流动,使他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
但他仍然觉得不够快。
他知道,布洛克和瑟拉都很强,莉安娜也绝不是毫无自保能力的人。
可对方既然敢同时袭击两支队伍,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阿什咬紧牙关。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黑松林的事情。
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队友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受伤。
树林越来越稀疏。
前方终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阿什猛地冲出树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布洛克仍然稳稳站在队伍前方,盾牌上插着几支弩箭。瑟拉站在他身侧,魔法杖顶端凝聚着淡蓝色的冰光。莉安娜则守在俘虏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药剂刀。
六名袭击者中,已经有三人倒在雪地里。
剩下三人正试图撤退。
阿什没有犹豫。
他迅速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名敌人,双斧交错,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艾琳娜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切断了敌人的退路。
芬恩则站在树林边缘,用弓箭封锁了最后一条逃跑路线。
不到半刻钟,战斗便结束了。
最后一名袭击者被布洛克用盾牌撞倒,随后被牢牢按在雪地里。
阿什终于停下脚步。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
“大家没事吧?”
布洛克点头。
“没事。”
莉安娜抬起头。
“我没受伤。”
芬恩从后面走过来。
“我也没事。就是跑得有点累。”
阿什看向瑟拉。
她正缓缓收起魔法杖,脸色比平时略微苍白,但神情仍然平静。
“你呢?”
瑟拉点头。
“没事。”
阿什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斧。
斧刃上沾着雪水和少量血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害怕过了。
不是害怕敌人。
而是害怕来不及。
战斗结束后,艾琳娜立即开始检查俘虏。
她显然对黑鸦组织并不陌生。
几名袭击者身上都携带着相似的黑色徽章,徽章背面刻着细小的编号。艾琳娜将它们一一收起,准备交给驻军调查。
阿什则走到布洛克身旁,帮他拆下盾牌上的弩箭。
“刚才怎么样?”
布洛克想了想。
“还行。”
阿什看了看盾牌上密密麻麻的箭痕。
“这叫还行?”
布洛克点头。
“盾牌没坏。”
阿什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布洛克从来不会夸大自己的功劳。
但这面盾牌上的痕迹已经足够说明,刚才的战斗绝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
莉安娜走过来,递给阿什一瓶热水。
“喝一点。”
阿什接过来。
“谢谢。”
莉安娜看了看他的手臂。
“你受伤了?”
阿什低头。
右前臂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应该是刚才与四阶武士交手时留下的。
“没事,小伤。”
莉安娜没有理会他的判断。
她直接拉过他的手臂,检查了一下伤口。
“确实不严重。”
阿什刚准备松口气,就听见她继续说道:“但还是要处理。”
他无奈地笑了。
“遵命,财务官。”
“我是治疗师。”
“也是财务官。”
“所以你最好别浪费药。”
阿什立即闭嘴。
不远处,艾琳娜正看着这一幕。
她的神情里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
这支佣兵团显然还很年轻。
装备并不算好,纪律也谈不上严格,甚至连团长都经常被队友毫不客气地教训。
可他们之间的配合,却比她预想中更加成熟。
尤其是刚才那场战斗。
阿什虽然只有三阶实力,却能够在面对四阶武士时迅速调整战术,没有一味逞强。
芬恩的射术十分稳定。
布洛克的防御能力远超普通佣兵。
而那名红发女魔法师……
艾琳娜看向瑟拉。
她刚才亲眼看见,瑟拉仅凭冰与风两种元素,就成功牵制了数名敌人。
这样的魔法控制能力,绝不是普通学徒能够做到的。
艾琳娜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莱昂会愿意为这支佣兵团提供帮助。
他们确实不太普通。
傍晚时分,众人终于抵达了艾琳娜所说的临时巡逻点。
那是一座建在山谷入口处的小型石堡,外墙并不高,却十分坚固。石堡背靠陡峭的岩壁,正面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可以进入,几名穿着北境军服的士兵正在门口值守。
艾琳娜出示徽章后,守卫立即放行。
石堡内部比外面温暖许多。
壁炉里燃烧着粗大的松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烟灰和热汤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张旧地图,角落里堆放着箭矢和备用盾牌。
一名留着短胡子的中年军官迎了上来。
“维斯特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艾琳娜点头。
“情况有些复杂。”
她简要说明了经过。
军官听完后,脸色渐渐严肃。
“黑鸦的人已经敢在巡逻区里公开袭击佣兵了?”
“恐怕不只是袭击佣兵。”艾琳娜说道,“他们在清理自己的人。”
军官沉默片刻。
随后,立即命令士兵将俘虏带下去看守,并派人准备向灰河镇传递消息。
阿什站在旁边,终于有机会坐下来休息。
芬恩一进屋就盯上了壁炉旁的大锅。
“那是什么?”
一名士兵回答:“炖肉。”
芬恩的眼睛瞬间亮了。
“可以吃吗?”
士兵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芬恩转头看向阿什。
“团长,我宣布,北境驻军是我见过最值得尊敬的组织。”
阿什忍不住笑了。
莉安娜则已经开始计算,他们今晚能省下多少食物。
布洛克找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开始仔细检查盾牌上的裂痕。
瑟拉走到壁炉旁,伸出双手烤火。
火焰映在她金色的眼睛里,带来一点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天那股异常的热流已经消失。
但她仍然记得,冰元素短暂失去稳定时的感觉。
那不像失控。
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试图回应她的呼唤。
瑟拉轻轻握紧手指。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便习惯依靠知识和训练掌握自己的力量。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体内似乎存在着一片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领域。
而那片领域的边界,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夜深以后,石堡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阿什独自坐在一处靠近城墙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枚旧银坠。
月光从云层间洒下来,照亮银坠表面模糊的纹路。
那是一轮残缺的月亮。
月亮下面,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
阿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银坠。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了。
小时候,他总觉得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旧饰物。后来进入骑士学院,生活越来越忙,他便更少去想它的来历。
可最近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些被自己刻意放在一旁的问题。
黑鸦组织为什么知道他的姓氏?
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而被灭口?
为什么凯恩会说,月影林里存在着古老的狼人传说?
还有今天,那名四阶武士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敌人看待目标的眼神。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被人记录下来的事情。
阿什缓缓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普通人类。
至少,不完全是。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血脉。
小时候,有人告诉他,必须学会隐藏。
隐藏耳朵。
隐藏气息。
隐藏那些与普通人不同的本能。
他一直照做。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记,隐藏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没睡?”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阿什迅速将银坠收回衣领,转过头。
艾琳娜正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金属杯。
她没有穿白天那件厚重的皮甲,只套着一件深色羊毛外衣,腰间仍然佩着长剑。
阿什笑了笑。
“睡不着。”
艾琳娜走过来,将另一只杯子递给他。
“热茶。”
阿什接过来。
“谢谢。”
艾琳娜在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谷里,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艾琳娜忽然说道:“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阿什有些意外。
“你是在夸我?”
“当然。”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我乱动。”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乱动。”
阿什无奈地笑了。
“那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扬起。
“都有。”
她喝了一口热茶,随后继续说道:“不过,你能在面对四阶武士时及时改变战术,说明你不是只会靠蛮力战斗的人。”
阿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
“我以前确实挺喜欢靠蛮力。”
“看得出来。”
“喂。”
艾琳娜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却让她原本严肃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调查乌鸦岭?”
阿什抬起头。
“公会委托。”
“只是因为报酬?”
阿什想了想。
“最开始有一部分原因。”
艾琳娜看着他。
阿什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发现,失踪的人里有不少兽人。之前我们救过两个被奴隶贩子抓走的人,他们的村庄就在附近。”
他停顿片刻。
“所以我们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琳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远处黑暗的山脉,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北境的事情,比你想象中麻烦得多。”
阿什点头。
“我已经发现了。”
“这里不只是有奴隶贩子。”艾琳娜说道,“还有走私商人、地方贵族、边境军队,以及很多不愿意被帝国法律约束的势力。”
她停顿片刻。
“有时候,你抓住一个坏人,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
阿什看着她。
“那应该怎么办?”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我父亲在北境驻军服役了二十多年。他总说,边境的问题不是靠一把剑就能解决的。”
阿什认真听着。
“那他现在呢?”
艾琳娜的目光微微一顿。
“还在驻军。”
她没有继续解释。
阿什也没有追问。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最后,艾琳娜站起身。
“明天我会带你们去乌鸦岭附近。”
阿什抬起头。
“你不用回驻军总部?”
“我的任务本来就是调查失踪事件。”艾琳娜说道,“而且现在看来,我们追踪的是同一批人。”
阿什笑了。
“那就合作愉快。”
艾琳娜伸出手。
阿什握住。
她的手掌因为长期练剑而布满薄茧,握手的力道坚定而干脆。
“合作愉快,沃尔夫加德。”
同一时间,月影林深处。
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古老村庄里,几名狼人正围着火炉低声交谈。
石屋的墙壁上挂着兽皮和旧武器,屋顶的木梁被烟熏得漆黑。火光映在众人的脸上,将那些与人类不同的耳朵、眼睛和面部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坐在最里面的是一名年迈的狼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左耳缺了一小块,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皱纹。
一名年轻狼人快步走进石屋。
“长老。”
老人抬起头。
“怎么了?”
年轻狼人犹豫片刻。
“南边的巡林者回来了。”
“发现什么?”
“旧石桥附近出现了一支人类佣兵团。”
老人没有说话。
年轻狼人继续说道:“他们和黑鸦的人发生了战斗。”
老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结果呢?”
“佣兵团赢了。”
老人缓缓点头。
“还有呢?”
年轻狼人沉默片刻。
随后,低声说道:“巡林者说,他们的队长……”
他停顿了一下。
“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石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缓缓站起身。
“什么气息?”
年轻狼人抬起头。
“狼。”
老人握着木杖的手微微一颤。
“你确定?”
“巡林者说,那个人看起来是人类,但气息很特别。”
老人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影林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下。
远处,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老人轻轻闭上眼睛。
仿佛在回忆一段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往事。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
“如果真的是他……”
年轻狼人站在身后。
“长老?”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光芒。
“派人去看看。”
他停顿片刻。
“不要惊动他们。”
“是。”
年轻狼人转身离开。
老人独自站在窗前。
寒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
他望着南方的群山,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沃尔夫加德……”
“这么多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