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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夭 投稿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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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传说,世上有十洲三山,都是洞天日月,乃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这些地方,其中,昆仑山灵气最甚,乃是修炼的好地方。
这昆山派便是占有了这个钟灵毓秀之地,便是这般名气,无数人所向往。年轻的盼着在这昆山派招新的时候进去,年老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进去,总之所有人都盼着长生不老,即便那代价巨大,以及过程艰辛。
他是个孤儿,甚至连什么时候离开父母的也不知道。
只是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便是一人了,孤单一人。
“墨笑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稚嫩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最干净的黑耀星一样闪亮,这大抵便是孩子最宝贵的东西。同他一般,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时闹了很凶的灾荒,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坐在亲人身边,不哭也不闹,就是静静地,小脸饿得蜡黄蜡黄,看起来似乎也熬不过今日,怕是要同她爹娘一道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绝望,也不是哭泣,只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安静。
就是那种眼神,让他无法挪步,“小妹妹,你在等什么?”
她摇摇头,眼中的干净和迷茫不褪,“不知道。”不知道可以等谁,在等死吗?又并不是如此,她年龄尚幼,即便是大人也无法摆脱人的本性,渴望活下去的本性。
“那你和我一同可好?”他取出藏了好几日却也没舍得动的凉馒头。不知是不是对她同样失去父母的同情,抑或是其他的某些不明的情愫。
大抵也觉得没甚地方好去了,也便答应了。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沉沉的,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摇摇头,爹爹说没名字的丫头好养活,所以没有名字,“我没有名字,但是爹爹叫我丫头。”她爹娘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很疼爱她的,所以她才不舍离开吧,也许是害怕一人活下去,还不如期盼死去之后的团圆。
“叫小桃可好?”墨笑思索半晌,姑娘家总该有个名字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叫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反正到死后,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那丫头,同我一起走吧。”十三岁的少年牵起八岁的小姑娘的手,夕阳映着两人的背影,延伸得很远,也不知要去哪里。
两人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两人相伴总是比孤独一人来得好一些。
在他十六岁,丫头仅有十一岁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
大抵是年轻人都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吧,他寻摸了一户没有子息的好人家,把她寄养在那里,自己也随着那些寻仙求访的人上了山,梦想都是美好的吧。
“墨笑哥哥,要注意身体,小桃在这里等你回来。”想着要好好修炼仙术,求得长生,然后也将小桃一同带上山去,两人都可以得到长生,然后生活在一起。
只是不知现实远比远远要残酷得许多,那种被截断了,疼痛啊,无奈啊,全部都堆积在一起。那一句话,也是他最后一次和她对话。
也许真的是造化弄人,那浩浩荡荡的数千人,进去的也不过是数十人罢了。
然而,其中也包括他,其中的丹青长老说他资质过人,便收下了他。
他想,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修成仙身;他想,只要自己修成仙身,就可以同小桃一起脱出轮回了。
他每日都练得伤痕累累,他同样也咬牙爬起,凭借那只小雀儿,在两人之间传递。他识得的字也是寥寥,他在山上也被丹青师父教导,所以所习得的字也越来越多。
山下的小桃也是在努力,悄悄地同隔壁的小虎一起,偷听书院里的先生讲课。每夜也将她所习得的告诉给他。懂的就写,不懂的就画,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他早上习仙术、剑法,晚上便期待那封到来的书信,然后含着微笑,端端正正的用笔墨回信。
日复一日,大抵都是这么度过的,他也不知疲倦,因为满足吧。
他离开一年的时候,小桃写来一封书信:“墨笑哥哥,小雀儿病了,飞不动了,怎么办?小桃不能和你写信了,小桃会再养一只小雀儿,但是有段时间不能和你通信了,好可惜哦。”看着这些稚嫩的话语,墨笑嘴角勾起微笑,这孩子……
他思索片刻,随后拿起毛笔端正写下两字——“安心”。
让小雀儿送信去,“小雀儿,这是你最后一次送信,以后在家好好陪着丫头。”他伸手抚弄小雀儿脑袋上的一撮黄毛,然后将它放走。
字数不用多,两字足够让人坚定不移,让人相信真有这般魔力,“安心”二字足矣。
翌日,他的任务便又多了一项。
习仙术、练武、还有学习传音之术。
这术说起来也是简单,年轻的师兄师姐们之间都是用这术法,将小纸折成纸鹤或者是蝴蝶的形状,再施个术,这小纸片自己就会到要递送的人的手里。
若被人截下,那小纸也会自燃,不留下痕迹。
对于天赋异禀的他,这种简单的法术还是很轻易地就学会了。
写信似乎变成了单方面的事,每日每日只有他一人述说自己的遭遇,喜悲。那种感觉也难以描述,即便是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是欢乐的。
只要想到另一头,有个傻孩子看着他的笔墨,会开心得跳来跳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张纸都收好。
想到这里,他的眉眼也染上了平日不易见到的笑意。
他在信中说过这个术法,也期望自己不仅仅是唱独角戏的小丑,只是期望太高,或许失望就会大得超出自己所想的许多。
对于没有习过仙法的小桃,大概是有些困难的罢。
如此一想,也好受的多。
他在之后的日子中也在写着书信,即便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写满一千封的时候,他已是门派里数一数二的弟子了。瞧那悬在空中的皎月,“是该将她接来了。”他想。
那时,又碰上了门派里选些弟子下山的时候,他一想,便迫不及待地报名了。
他也知这不是简单的历练,兴许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来了。
门派里选了五男三女,都是些优秀的弟子。自然,其中也有他。
这次要除的便是魃。说是魃,那也不过是旱魃留下的子息罢了,虽威力不及旱魃,但依旧足矣危害一方。
八人虽是派中的精英弟子,奈何经验不足。相较起其他七人,他修习水系法术,自然成了主力。
几人将魃逼迫至树林的时候,手上的把握又大了些。在这还未遭受荼毒的地方,但凡魃经过,那草木便迅速的枯死了。这般迹象,倒是好辨认得很,那魃也就无所遁形了。
魃也自知躲不了,便打算正面交锋,拼死一战。
几人虽是经验不足,但能力还是有的。先是由修火的三人招出炽炎将魃团团困住,再让他放水环绕一圈,修金的弟子辅助,金生水便是这么个道理。最后由修土的再打上一层结界。自然,修习木的成了后援。
这个计划看似甚妙,实际上难度大得很。先不说魃是否会直接冲破火阵,其次修水的这次只有他一个下了山。若这水放少了,魃很有可能并未全部消灭;放得多了,他又出不消,又极有可能冲破土层。
如今看来,却是别无他法了。
魃很快被一层火光笼罩,似是要束着它的动作。它冷笑一声,暗自嘲笑这些自不量力的小鬼。它也不冲破,也不担忧,只是像嬉戏一般同他们玩耍。
他深吸一口气,口中喃喃,开始念咒。
魃瞧见水自是慌了神,这时才开始挣扎,望着能从一个尚未涉及水的角落冲破。他的额上渗出许多冷汗,手也开始发抖,打上的水结界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魃这时开始尝试着往最薄弱的地方冲出,他浑身紧绷,大喝一声:“放电!”
这时雷系的弟子才手忙脚乱的开始,顿时水的范围大了一圈,闪着荧蓝色的光芒,冲破云霄,照亮了这片树林。
修土的弟子们开始上土的结界,拢了一层厚土,直至水发出的荧光被悉数覆盖。
魃在结界中发出骇人的惨叫,土层被打得震动了好几下,几乎要守不住。
众人在冷汗涔涔之中度过,直至那声音渐渐消失,他们才敢松懈下来,前去查看。
土层裂开一个细小的裂缝,谁都没有瞧见。
“还好着妖孽怕水,要不是人数多,还真是没把握将它消灭掉……”年龄最大的师兄喘着粗气,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拍着胸脯感叹。
“是啊、是啊……”大家附和着,女弟子还算是顾及些形象,依靠着树歇息,男弟子都已经瘫软在地上。
一只纤手递来绣着花的帕子,“师弟,你还好吧?”起灵是这里面年龄最大的,平日里待他也最好。
“嗯……”他点点头,“多谢师姐……”
他不是不知门派里为何那些师姐师妹总是喜欢靠近他,他只是装作不知而已。他的家里,还有一个丫头等着他。
“你同我还……”话还未说完,起灵师姐便瞪大了杏眼,几乎是挤着嗓子喊出来的:“小心——”
那土层突然崩裂,散出水火交融的光芒。
透着淡淡的红色的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冲来,压根来不及反应。
他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光穿过他的身体,耳畔是众人的惊呼,已经不觉得疼痛,额上的冷汗也未拭去,瞧着那簇火团似是嘲笑一般,愈来愈暗淡,最后在凛冽的空气中消失。
倒下的那刻,他还是能看见眼前的东西的,年纪青的弟子已经慌乱了手脚,年纪大的弟子稍稍镇定,只是眼中的惊慌也匿藏不去:“快!将他带回山上去!”
之后便是一片漆黑……
说是一片漆黑,那也是错的。至少他在一片黑暗和迷惘之中看见了自己心心所念的人,一袭灼目的红裳,回首瞧他,脸上的笑颜比那身衣裳艳丽更甚。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问他:“墨笑哥哥,我们要去哪?”他同样也微笑着,伸手去牵她的手,仿佛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牵不到。
那距离远得啊,隔断了两人。
他惊慌的喊:“丫头,过来!到我这里来!”向前跑,场景也是不变的黑色。
似是越来越近,但是就是到不了。
少女笑脸盈盈,低低的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墨笑哥哥?小桃不就在你面前?”
“……”他怔住了,止住脚步,脸上挂着迷茫和惊异。
少女足尖轻点,站在他面前,“墨笑哥哥啊,小桃好想你。可是虎子说,墨笑哥哥不要小桃了……但是小桃知道,墨笑哥哥不会不要小桃的,很快就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伸手,想跨前一步。上天却像是逗弄他一样,怎么也接近不了。
“小桃每天都有拿到哥哥的信呢!所以小桃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眼中蓄着浓浓的欣喜,这漆黑之中,最闪耀的不过是她的眼。“小桃最喜欢墨笑哥哥了,真的!”
仿佛怕他不相信一般,她特地加上了两字,头也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上的簪花也一是颤。
他知道,他都知道的,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他怎么会不知道……
“丫头,我现在略有小成,可以下山去见你了,你在家,好好等着我,我马上就去接你。”他有些不安,虽然她就在他面前,但总是感到有种莫名的隔阂。
“嗯,小桃一直在等墨笑哥哥,所以哥哥该回去了。”她脸上笑得灿烂,不知为何浓郁的忧伤侵袭了他,她眼中氤氲一片,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少女的倩影旋转着,与黑色融成一片。
“墨笑哥哥,记得,小桃一直在你身边……”最后剩下的只有这句喃喃。
“……!!”他惊醒。
原来是梦,都是梦……
他咬牙,身上似乎有什么灼热了他的心脏,烧得疼痛难耐,撕裂一般。
“他醒了!他醒了!”看守的小弟子欣喜地高喊,将这个消息告诉门派里所有人。
他额上疼得都是冷汗,耳朵也像是被扎了一样,被这声音刺得生疼。他忍住所有的疼痛,脚下颤颤巍巍的,穿着单薄的衣裳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他的动作很快被严厉的声音呵斥住。
他抬头一看,如谪仙的男子眉目中尽是怒火和担忧,“师父……”他垂下头,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身子都成这样了,你还要去哪?!”男子声音醇厚,只是浓浓的怒气冲破了他不染纤尘的脸。
“师父,弟子要下山。”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答应又能如何,丹青长老长叹一口气,“孽徒啊……孽徒……”
他一日不答应他下山,他便绝食一日。三日了,他滴水未进,若不是有信念支撑,怕是早已拖着这身子回归西天去了。
“掌门……”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他当今如何?”掌门的声音总是波澜不惊的,像是沉重的磐石,屹立不动。
丹青长老一叹,口气中多了几分无奈,“邪气入体,又闹绝食,这般闹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
掌门的眉头也微微拢起,门下弟子,这般有慧根的倒也不多,如果仅是为了这点小事便丢了性命,传出去也是个笑话。
“他为何不肯进食?”
“他想要下山。”
“下山……何故?”
“不知……”
“那便让他下山去吧,容他一段时日回来,怕是念着亲人了。他这身子也受不住,你让他带些护心丹去……”
“谢掌门……”
不知是睡梦还是现实中,他听到这么一段对话,嘴角又勾勒出绝世的笑容。
丫头,墨笑哥哥来接你了。
下山的时候,只有他一人,这是他坚持的。
尽管他脸色惨白的如同一张白纸,脚下的步子也踩得不稳,但是他依旧是按着定好的日子下了山。
起灵师姐打算御剑送他下山,他婉拒了。
那般固执,不知为何。一步一步的踩在落下的枯叶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若是丫头来了,肯定会喜欢这里的景色的吧。如此一想,他的脸上又勾起了笑容。让人窒息的笑容,淡淡的,透明的,不知是否转瞬便会消散。
到了镇上的时候,他感到了很大的变化,几近要找不到地方。不知是不是兴奋,他的胸口又开始有灼热之感。
师父说过,不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护心丹,平稳了呼吸,才往那户人家寻去。
敲门进去的时候,瞧见的不是自己日日念叨的女子,穿着如同春日的桃夭的衣裳出来迎接他,而是两个略显苍老的面庞……
顿时,他觉得一阵晕眩,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失了知觉。
“墨笑哥哥啊,你来看小桃,小桃很高兴呢!”已经不是印象中的小丫头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丫头,你去哪里了?”他的心中满是疑惑,不安的感觉一点一点占据心头。
少女娇憨一笑,那真是犹如桃花开遍,“墨笑哥哥不用担心,小桃一直都在你身边的,以另一种方式……”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未出口,便被打散了。
“公子,你终于醒了。”一个衰老的妇人满脸担忧,“我们等你好久了。”
“……”他觉得有些闷,闷得透不过气来,“丫头人呢?”
“……”老妇一阵沉默,犹豫许久,才开了口,“她死了……”
他如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空气沉闷得叫他窒息。心中变得异常灼热,烫得血液都沸腾了,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不知,这一别,山下发生了这么多变化;他不知,这一觉,大梦三生;他不知,这一醒,恍若隔世。
这次下山,他没有带回丫头,带回的只有一个丫头留下的玉佩和厚厚的一打纸,那是他写给丫头的书信。还有一堆没有拆过的纸鹤,以及一些已拆开的,却染着刺目的鲜血的纸。
他这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期冀一天一天等待这信的,到死之前,都是如此;他这才知道,她在他的心中,早就不只是个丫头了;他这才知道,他和她的那道隔阂是什么,是生与死,是一条难以越过的失了名字的河。
——下篇
修仙之人古来今往如同滔滔江水一般,源源不绝。
修成之人又有几个?即便修成,又有谁明白其中的寂寞?
大约是五十年后吧,人们津津乐道不过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传说昆仑山上有昆山派,其中有个弟子名曰‘墨笑’,这弟子天赋异禀,被派中长老看好,某日独自下山斩杀造成大旱的魃……”说书人眉飞色舞,似是真的亲眼所见,最终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听说,最后那个弟子啊!修成了仙身!……”
坐在角落的男子,眼中似是点了化不开的浓墨,浑身散发着墨香,只是脸上毫无表情,像是冰凉的井水。
这个人,是诗画之中出来的,像极了诗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的面容引起女子的频频侧目,静静地听着说书人说一个故事。像是个专心的听众,只是眉目间透露出的嘲笑和不屑,明白的说出,他不是。
他提起一壶陈年女儿红,眼中是不问世事的冷淡。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灯会,街上点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女子堆在一起说说笑笑,男子便一起吟诗作画,亦有才子佳人点灯游湖。
即墨灯会,寂寞的不过是他一人罢了。
前世回眸不过是盼你一世转身……
那悬在腰上的玉佩一闪,不知感应到了什么。
像是在平静的湖中投入一颗石子,他的眼里总算被引起了一阵波澜。
他回头的幅度太大,壶中的酒摇晃了几下,溅出了一些,落下地上,无声无息。
“小桃!”他伸手牵住擦肩而过的姑娘。
“什么?”陌生的脸,陌生的眉眼。
他究竟还在期盼什么,“抱歉。”他松了手,眼中的墨色隐下了所有的失落。
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与世隔绝。
湖面上倒映着灯光,彩色的模糊成一片,像是染上了水彩。
“喵~”不知从哪来的小猫,跟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静静地赏这风景。
“哪来的小猫?”他抬手抚弄它脑袋上的毛,一撮突兀的,红色的。小猫倒也很享受他的抚摸,蹭着他的手掌,享受起来。“你这般性子倒是像她。”
还有那干净的眼,湿漉漉的,像是走丢的小兽。
他抬头饮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咙,灌倒胃里,烧得火辣辣的。也不知是什么味道,只是为了让自己沉醉。
修成了仙身又如何,其中的滋味是怎样,已经不记得了。
“墨笑哥哥,来小桃这里。”这次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开满桃花的山涧,还有瀑布冲刷着青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张望四周,也没见着人影。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捂着他的双眼,“嘻嘻,墨笑哥哥,猜猜我是谁?”带着少女身上的馨香,温软的身子触动了他。
他的双眼被她蒙着,若是瞧着他的双眼,必定会发现他的眼中此时流光溢彩,漂亮得紧。
他想也没想,回身就将她抱紧,像是要揉入骨中,“小桃……我好想你……”嗓子被呛得难受,眼睛也涩涩的。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是一个人吧,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眼中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尚不自知。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眉角,“墨笑哥哥,小桃听说,你一直是一个人,所以小桃来陪陪你。”那般美丽,叫人失了魂魄,不能自拔。
一个人,是寂寞啊……
他听着潺潺的流水,闻着淡雅的花香,眼中只有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将她印到眸中的最深处,印到心中。
许久未觉的灼热渐渐升起,那一刻仿佛心脏才真正算是跳动。
“小桃……我找你很久了,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那个女子的笑靥是毒,他中得太深。
那笑靥刻在心上,刻在骨中。失了这笑靥的时候,他在想,那是什么感觉,可是想不出,就像是刻意遗忘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大概懂了,那是痛啊,是苦啊。来来回回折磨他的都是痛啊,翻来覆去不肯离去的是苦啊。
这话一出,她退却了。
脸上的光彩有些暗淡下来,“墨笑哥哥,这是不可以的,你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走,你答应过小桃要去很多很多的地方的,那玉佩代替小桃在看,代替小桃陪着墨笑哥哥。”她希望他能陪着她,但是却又不希望同她一样。
这般矛盾,不能自控。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只是不想放手,他只是舍不得。
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声音中也是不舍,“墨笑哥哥啊,小桃好想你啊……真的好想啊……”她的泪水湿了他的衣裳,那灼热的感觉,把苦煨得更浓。
寂寞了太久,宣泄起来便犹如山洪,这个女子,他思念了五十余年的人。
万物都羞怯的躲起不敢打扰这一对璧人,天地间他们就剩下彼此,眼中也只有彼此了。
“墨笑哥哥,小桃喜欢你。”不知说了几遍,但这话依旧触动着他的心弦,能触动他心弦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子了罢。
他的笑让天地也为之褪色,他的笑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她想。
“我知道,”他难得如此开心,眉眼都弯成了玄月,声音中也含着浓厚的笑意,“我也喜欢小桃呢。”
这般瑰丽的景象,美得不似真的呢……
“墨笑哥哥,你知道的,这是梦呢!”她的眉间沾着戏谑,口中说着最残忍的话。
他身形一怔,非常认真的说:“如果这是梦,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他认真的样子,叫人怎么能不心动,“……”她的脸上挂着最明媚的笑容,眼中所含的内容,他如今已经不能全部看懂了,但是这不妨碍他爱她。
人世一遭,他才明相思。
大抵就如同古人说的那般: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那般滋味,大抵也只有自己品得清了。
“墨笑哥哥,小桃累了……”她开始有些疲倦,秀眸惺忪。
他搂着她,安抚道:“嗯,倦了就睡吧。”他的声音是最美的摇篮曲,在他怀中很快便能安睡。他亦是有些疲倦,同她一起沉沉的睡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鸟鸣细细,仿佛女子在低声喃喃,“墨笑哥哥,小桃不会因为私心而害了你的……”
心中莫名的涌出一股酸涩,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全都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这些话,堵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意识大约是清醒的,眼皮和手脚却沉重得不能动弹……
“……!!”这次醒来,眼前不是桃花片片,只剩寥寥的灯火,散在湖面上。
壶中的酒已经变凉,酒香依旧浓烈。
他仰头灌一口酒,胃中又是火辣辣的一片烧,有些东西,随着酒酿中的渣滓一起沉淀,沉到最深的地方。
同他一起的小猫也不知跑去哪里了,身上的玉佩发着淡淡的光芒,似是要点亮这片漆黑。
终究还是他一人吗?……
五十年前,他一觉醒来,失去了他的丫头;五十年后,他一觉醒来,失去了他的小桃。
梦中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捂得温热的纸,正面是他曾经寄出去的书信,背面是他熟悉不过的字体,稚嫩的,还不太熟练,但是写得格外认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纸上还有两滴鲜血,不知是谁的,相互融合,相互纠缠。就犹如绽开的陌上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灼热了一个女子的一生,替他煲了一碗不愿尝完的美梦。
墨香沉沉,一笑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