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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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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入夏那日,家人总算抵达府中。我心底欢喜得按捺不住,一路胡思乱想,不知经年未见,阿母还能不能认出我;当年尚在襁褓的阿步如今已是六岁,少儿阿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快步走到仆妇居住的小院,院中立着一道修长靓丽的身影,轮廓熟悉,却又模糊得不敢确认。我一时未曾多想,径直掀帘走入屋中。阿母正铺置床榻,年长些、梳着总角的男孩低头扫地,另一个年幼的小童拿麻布擦拭案几。还有一个更大些的男孩,正从外面搬箱子进来,几人瞥见我,也只淡淡抬眼扫了一下。
大些男孩礼貌开口:“这位大姊,敢问取水在何处?我前去打水。”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认出他了,滚烫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我颤声轻问:“阿青,你认不出阿姊了?”
阿青登时僵在原地,屋内众人尽数停下手中活计。阿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近我,反反复复端详我的眉眼。我这才看清,记忆里阿母乌黑柔顺的青丝早已掺满白霜,她面色蜡黄又憔悴。
“子夫,是我的小子夫!” 阿母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却有些手足无措,双手直直垂在身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记忆里阿母身上独有的气息早已消散,心底只剩下五味杂陈,分不清该恨,还是该怨。
阿母慢慢松开我,心疼地摩挲着我的肩头,低声念叨:“子夫长成大姑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小娃娃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环住我的腰身,小阿步仰着头撒娇:“阿姊,我是阿步!阿母日日同我说,君孺大姊、子夫阿姊都在长安。”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含笑问道:“阿步还认得我吗?你小时候,阿姊可是天天抱着你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松开我的腰,转身跑去找阿青。
这时门帘被掀开,天光涌了进来,那女子缓步走入,望着我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你这个小鼠娃。”
“少儿?阿姊?” 听见 “小鼠娃” 这三个字,我迟疑着出声。
她眼眶转瞬湿润,一把握住我的手,哽咽道:“小鼠娃,从前我和君孺最疼的就是你,你倒好,眼里只看得见阿青。”
我望着她靓丽的脸颊、修长的身形,和记忆里清秀带着稚气的少儿判若两人,泪水止不住滚落。我伸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腕,轻声发问:“阿姊,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一时认不出你了。还有阿青本该跟着郑季度日,为何会同你们一道前来?”
阿母听见我的话,连忙朝阿青使了个眼色:“阿青,带阿步、阿广出去打些水来。” 阿青回头看了我一眼,点头,便领着两个弟弟出了门。
弟弟们一走,少儿才松了口气,她望向门外晃动的光影,缓缓道出过往:“那年地震过后,郑季信誓旦旦许诺,会留阿青在身边,送他去书馆读书识字。结果到头来,只日日使唤他牧羊,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只能蜷缩在羊圈栖身。阿青骨子硬,半句苦水都不肯向外人吐露,一边牧羊一边记下沿路方位,趁着深夜独自一路跋涉,寻回平阳侯府投奔我们。你说说,哪里有这样当父亲的?把自己的儿子当畜生养。往后啊!你别再唤他郑青,如今阿青、阿步全都改姓卫。①”
这心酸旧事袭来,只听得我头脑发胀,数不尽的苦楚堵在心口,一时根本无从消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好似千斤重物沉沉压在肩头,心底沉甸甸的,难受至极。
“倘若长兄当年没有失踪,我们一家是不是不必落到这般境地?” 我低声发问,满心皆是无尽无奈。
少儿忽然落下眼泪,呜咽着转过身,不愿让我们看见她落泪的模样。半晌,她带着满身疲惫与怅然开口:“若是长君还在,叔伯哪里敢随意欺压我们,阿母更不会低声下气去攀附好色贪财的小吏郑季,只为守住平阳邑那一间老屋。可一场天灾,屋子说没就没。可怜的君孺,被郑季骗入未央宫。这些年音讯全无,不知生死!我年岁渐长才彻底看透,旁人许诺的庇护全是虚妄,到头来,不过是把我们一家子送进侯府,为奴为婢。”
我上前抱住少儿,同她一同落泪。阿母早已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低声啜泣。这时卫青轻轻掀开门帘走入,手中捧着陶盆,放下清水便打算离开。我连忙扬声唤住他:“卫青,别走,让阿姊好好看看你。”
他的背影早已不像儿时那般单薄瘦弱,添了少年独有的硬朗气场。站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我望着他,陌生又熟悉。他迈步走近,在我身前蹲下,我伸手抚过他眉弓右侧那道疤痕,心头一阵揪痛,哽咽出声:“弟弟,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垂落眼眸,轻轻摇头,低声吐出几句简短的话:“能和家人守在一起,就算做奴仆,也好过在别人家当牲口使唤。”
我一把环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姊有出息了,特意求了公主,把你们全都接到长安来了!”
话音刚落,卫步牵着三岁的卫广走进屋,他对着小卫广认真吩咐:“这是咱们三姊,快,喊声三姊。” 声音尚且稚嫩,却带着几分兄长独有的稳重强势。
“三姊!” 卫广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我招手让两个小弟坐到身侧,屋子虽狭小逼仄,暖意却填满每一处角落。
整整六年未见,靠着平阳公主的成全,我们卫家人终于得以团聚。卫青生得英挺俊秀,被公主挑中,做了随身骑从;卫步卫广年纪尚幼,每日在院中除草打杂;阿母做些熨烫的活,而阿姊相貌出众,则去做了宴席侍膳。
我只盼这般安稳幸福的日子,能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可公主府规矩多,我不能随意走动。每次想去看望家人,都被门吏拦下,哪怕我多次哀求,依旧行不通。
那门吏见我太多次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卫子夫,侯府的规矩你忘了?咱们这儿规矩类比未央宫,非召唤不可随意乱走。你不如好好琢磨怎么练好歌舞,日后再求恩典见家人。这已是公主给你的最好安排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公主确实把家人们接来了长安,可只匆匆见了一面,便又被规矩隔开。她分明是用这份“团聚”,逼着我把心思全放在歌舞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只要他们能平安度日,我多练些歌舞又何妨?更何况,歌舞本就是我喜欢的事。想通这一层,心里的郁结豁然开朗,我转身就回了教习庭院。
①《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