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长歌之卫子夫》李诗荟

7、贵相 回

　　回到住处，我仍满心兴奋，拉着同榻的乐君，一遍遍分享今日在渭水边悟到的造曲与编舞。乐君也替我欢喜，跟着我轻声打节拍、开口合歌。

　　“真好看！子夫，这歌和舞太绝了！清丽自然，感觉都能看见渭水之畔的伊人翩翩起舞。”林乐君兴奋地说着。

　　许阿安见了也是连声赞叹：“子夫，你书记得牢就算了，怎么歌舞也能自创呢？”

　　我激动得和女伴们说：“有机会，咱们去渭水见了就知道，《诗》里可半点没骗人！”

　　一旁叠着衣袍的王娥看了，忍不住带了几分酸意：“子夫，你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公主踏青只带你一人出去。”

　　我知道她拈酸的毛病犯了，笑着打趣：“我这是替你探路去了。你猜我今日还见着谁了？”

　　她手里的里衣顿时不叠了，忙凑过来，眼睛发亮：“谁？快说！”我故意卖关子，仰着头不肯讲。

　　她极是机灵，一下便猜中：“可是太子？”

　　我笑着点头。

　　她当即低低一声惊呼：“好子夫，快告诉我，太子生得好看吗？”

　　我故意拿捏：“你先答应我，往后好好说话，不准再阴阳怪气。”

　　“我答应！我答应！” 她忙不迭点头。

　　我又喊上许阿安一同过来，几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道：“他呀！不好看。”

　　王娥立刻推了我一把，满脸不信：“他是太子，怎么会不好看？你定是认错了。”

　　“我怎会认错！” 我声音微微拔高，“小公子曹襄直扑进他怀里喊舅舅，公主也唤他阿彻，他若不是太子，还能是谁？”

　　许阿安若有所思，轻声问：“子夫，那太子究竟是何模样，你怎会觉得不好看？”

　　我转着眼珠，一边回想，一边比划：“他个子不算高，约莫与月姁阿姊相仿。不算太胖，可脸圆圆的也一点不瘦。额头很宽，下巴也方方正正，头颅显得有些大。要说难看，倒也不至于。他鼻梁很高，眉毛又浓又黑，眼睛很有神。只是在我看来，就是寻常人的模样。哦，对了，耳朵特别大。”

　　王娥听完，整个人都泄了气：“啊？太子竟是这般模样？我还以为是宋玉那样的翩翩君子…… 真是失望。”

　　“我本就不觉得他英俊。” 我坦然道，“他瞧着便是力气极大、有使不完牛劲的那种人。在那里投壶玩了许久，也没什么特别的。”

　　一旁的许阿安却轻轻一笑，缓缓分析：“太子今年不过十五，实岁才十四。男子二十而冠，如今仍是少年，还在长身体。头颅大的人，说明格外聪明。而子夫你说他不高，定是尚未长开。可阔面广额、双目有神、耳大头圆。我平日略通相法，这模样，分明是帝王之相。”

　　“哈哈哈哈哈！阿安，太子就是将来的储君，他不是帝王相，谁还能是？” 林乐君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许阿安轻轻拍了她一下，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跟你们说，我平日里看书看得极细。咱们四个里头，就有一个带贵人相！你们猜猜是谁？”

　　王娥立刻眼睛发亮，指着自己：“是不是我？”许阿安笑着摇了摇头。王娥又指向林乐君。

　　阿安才缓缓道：“乐君是好面相，旺夫又能帮夫，只是贵气不显，算不得大贵。”

　　说完，几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我身上。

　　我愣了愣，指着自己：“难不成…… 是我？”

　　许阿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娥立刻不服气：“子夫和我们一样，都是女乐。她怎么会显贵？”

　　许阿安却轻轻摇头，小声细细解说：“你们不懂。子夫肌肤异常白皙，超出常人，这是第一贵。她头发天生乌黑茂密，不像我们还要加髢修饰，这是第二贵。你们再细看她的耳朵，位置高、耳轮大，竟高过眉梢。许负相书里写过，这是名望至极之相，是第三贵。

　　还有她的眉眼，不用描饰，长眉自然入鬓；一双眼珠又黑又亮，澄澈有神。鼻型不高不低，鼻头圆润，这是子孙兴旺。天庭宽阔，下巴兜圆，这贵处早已数不清了。

　　许负书里说：一贵衣食无忧，二贵屋舍重重，三贵福禄满满，四贵封侯拜相…… 至于五贵……”

　　“五贵如何？” 我忍不住追问。

　　许阿安却轻轻摇头，神色讳莫如深：“书里没再写下去，只说天机不可泄露。依我看，子夫这般相貌，说不定将来能进宫做妃子呢！这般贵气，定是大贵之命。”

　　“我才不要！” 我当即高声反驳，语气里满是抗拒，“我要像李女师一样，留在公主府里做女师，凭自己的歌舞立身就好！那皇帝年纪大得都能做我们祖父了，我才不要进宫受那份拘束！”

　　王娥一听，忙压低声音嘘了一声，又凑过来，眼里闪着光：“我看那太子就不错，年轻又壮实，要是我，我就愿意做他的女人！” 说罢，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乐君伸手就掐了一下她的腰，打趣道：“你刚刚还念叨，说太子不是宋玉那般翩翩君子，满心失望，怎么这会就盼着做他女人了？”

　　王娥被掐得一缩，满脸不屑地嘟囔：“你懂什么！男子长相有何问题，重要的是地位。做太子的女人，等他将来继位，我不就能做宫妃嫔御了吗？到时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见了我，都要稽首！”

　　我听得心里越发无趣，不屑地摇了摇头：“你去做他的女人吧，我可要睡了，没什么意思。” 说罢，便转身回榻上躺下了。

　　等到灯火吹灭，我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望着屋顶沉沉的梁木，久久不能平静。贵人之相？若真是贵，又怎会这般身不由己，任人随意指派？我不敢再细想许阿安那些话，只在心底轻轻把思绪拉回渭水之畔。回到那片随风轻摇的蒹葭，回到悠悠流水、漫天柳丝里。只有在那里，我才是真正的我。

　　一想到阿母，难过又涌上心头。我一遍遍安慰自己，可能阿母他们真的没事，我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昊天在上，保佑家人无病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