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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该存在的器物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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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
戈壁的风从早上就没停过,卷着沙粒打在防护面罩上,噼啪作响,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石往你脸上扔。晏无咎蹲在探方底部,膝盖抵着隔板,手套上沾满细土,已经蹲了快四十分钟。腰酸,腿麻,但他没动。他面前是一件刚露出轮廓的青铜器物,扁圆形,巴掌大小,表面锈蚀严重,但边缘的纹路还隐约可辨。他看了很久,久到探方上面的学生忍不住探头问了一句:“晏老师,怎么了?”
“再清一层土,慢一点。”
他声音很平。手里的小刷子贴着器物边缘扫过去,锈屑簌簌落下,露出下面一道更深的刻痕。那刻痕的走向极其规整,像某种符号,又像某种文字。晏无咎皱了皱眉。他做了十二年考古,从新石器到青铜时代,从北疆到西南,经手的出土器物少说上千件,从没在器物上见过这种刻法。太精密了,精密得不像手工,线条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拐角的弧度一致到像是用某种仪器画出来的。商周青铜器的纹饰再规整,也是人手刻的,有轻重,有深浅,有那种只有活人才会留下的细微偏差。这件东西没有。
“拍照记录,这件单独提取。”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探方里的学生开始忙起来,拿标尺的拿标尺,填记录的填记录。晏无咎退到探方边上,摘了右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风还是那么大,远处发电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晏无咎回头的一瞬间,风停了。不是变小,是停了。沙粒悬在半空,学生的动作定格在探方边上,手里的标尺举到一半就那么定住了,连远处发电机的轰鸣声都消失了,整个戈壁滩安静得像一张被人摁了暂停的照片。晏无咎站在原地,手还捏着水瓶,水面上晃动的波纹也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固体。
只有他还能动。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探方底部。那件青铜器物在发光。极淡的蓝白色,从刻痕里渗出来,不刺眼,但很清楚,像有什么东西从器物内部被唤醒了。晏无咎的第一反应是后退,脚迈出去半步,但他的手已经先一步碰到了器物的边缘。他后来回想,确实是自己碰上去的,手指尖擦过那些发光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下。
没有痛感。只是麻。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手臂、胸口,最后涌进脑子里。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张脸,模糊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但五官看不清楚。画面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坠了下去。
——
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晏无咎躺在一片浅灰色的地面上,触感像石材,但温的,像刚被人坐过。他撑起身,手掌按在地面上,能感觉到很细微的震动,很规律,一长一短,像某种信号。他环顾四周。
城市。一座城市。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市。
建筑不高,十几层的样子,线条极简,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微光,像有生命的东西在表皮下面缓缓游动。楼与楼之间留着很宽的间距,中间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是暗红色的,长得整整齐齐。街道干净得不正常,没有垃圾,没有灰尘,甚至连路面的接缝都看不出磨损痕迹。远处有行人走过,穿着样式统一的浅色衣服,步态从容,像在散步,又像在遵循某种固定的节奏。没有人朝他这边看。
晏无咎低头看自己。防护服还在,手套还在,腰间的工具包也在。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没了。他又把工具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多动能刀、卷尺、记录本、笔,都在,唯独手机不在。他做了个深呼吸,脑子飞速转。幻觉?不可能。做梦?太清醒了。穿越?他不太想用这个词,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解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天空。天是淡蓝色的,但没有太阳,光是从整个天空均匀洒下来的,找不到光源。他收回视线,开始在脑子里记周围的环境:北边有一条主干道,东边建筑密集,西边有一条窄巷。他还没来得及选定方向,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比预计的晚了三天。”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晏无咎转身。一个男人站在三步外。浅色长衣,和街上行人同款,但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肩线利落,衣摆垂得规规矩矩。五官生得温和,眉目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不太笑,太静了,静得像在打量一件早就见过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也很放松,两只手自然垂着,没有任何戒备的意思,但晏无咎注意到他的站位恰好堵住了自己往西边窄巷退的路。
“你是谁?”晏无咎问。
“容隐。”对方说,“这里的界守。”
“界守?”
“负责处理误入者的。”容隐偏了偏头,“比如你。”
晏无咎没动,手不动声色地往工具包侧面靠了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容隐笑了。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很快就平了。“因为三天前,这里的时间夹层震了一下。有人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拉了过来。”他顿了顿,“我等了三天,你就到了。”
晏无咎盯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态度太笃定了,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每个字都恰到好处。“你说‘误入者’。意思是我能回去?”
“能。”
“怎么回?”
容隐没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晏无咎腰间的工具包上,又移回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偏了偏头,示意晏无咎往东边走。“先跟我走。你站在这儿,十分钟内就会被巡查发现。归零巡查,专门抓你这种外来者。”
“归零?”
“送回原处。”容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急着高兴。归零程序启动之前,有些问题得先弄清楚。”
“什么问题?”
“比如,”容隐看着他,笑意还在,但语气沉了一点,“你碰的那件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晏无咎心里一紧。“你知道那件器物?”
容隐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先离开这里。巡查的人快到了。”
晏无咎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这个人知道太多,说太少。按理说该警惕,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个地方他完全陌生,而这个人至少知道“回去”是怎么回事。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两人沿着主干道东侧走,容隐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晏无咎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不看路标,不东张西望,视线始终落在正前方某个位置,像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能走。
走出十几步,容隐忽然开口,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对了,你叫什么?”
“晏无咎。”
容隐脚步没停,侧脸看不出什么反应,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无咎。”
“怎么?”
“没什么。”容隐目视前方,“就是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好。”
晏无咎没接话。他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但容隐的表情太淡,什么也读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街道深处。身后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升起来。晏无咎回头看了一眼。一队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出现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动作整齐,像在扫描什么。为首的那个人抬起手臂,手臂上的装置射出一道光束,贴着地面扫过去,扫到晏无咎刚才坐过的那片地方时,光束顿了一下,变成红色。
容隐头也不回地说:“别看了。你刚才站的那块地,已经被标记了。”
“标记了会怎样?”
“说明有人在上面停留过。外来者。”容隐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侧身让他进去,“三天内,这一片都会被重点巡查。你刚才待过的那个位置,会被反复扫三遍。”
门在身后合上。光线暗下来,晏无咎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壁上嵌着均匀的光带,光线柔和,照得整条通道没有一处阴影。
“你要带我去哪?”
“我的地方。”容隐走在前面,声音从通道里传回来,带着一点回音,“先躲过这轮巡查,再谈你回去的事。”
通道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然后转平,又走了一段。晏无咎一路记着拐弯的次数和方向,左手三次,右拐一次,再左拐两次。他还没来得及记完,容隐就推开了通道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不大是相对外面那些建筑而言,实际上这间屋子比他在地球上的公寓客厅还宽敞些。陈设简单得过分:一张矮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看不懂用途的东西。屋子没有窗,但光线很足,来自天花板上嵌着的一圈光带。角落里有一张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整个房间干净、规整,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看不出任何个人化的痕迹。
晏无咎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东西。有金属的,有像是陶瓷的,形状各异,排列没有明显的分类逻辑,但间距一致,朝同一个方向摆放。他注意到架子最下层靠右的位置,摆着一件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半遮着,只露出一个圆形的边角。
他多看了一眼。容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很自然地侧了一步,挡住了那个方向。
“坐。”容隐在矮桌旁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对面。
晏无咎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腿上。“你说那件器物是你放的。”
“对。”
“放到哪?”
“放到你们的考古现场。埋在探方底下,刚好在你负责的深度。”
晏无咎看着他。“你去了地球?”
“没有。”容隐说,“我把它送过去。通过时间夹层,定向投放。它在地底下埋了大概三年,然后被你们挖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把一件东西埋到地球的考古现场?”
容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很放松,但晏无咎注意到他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算什么东西。“因为那件东西本来就是你们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很早以前从元墟流出去过,落到了你们的世界。我做的只是把它送回去,放回一个会被发现的位置。”
晏无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所以你知道它会被挖出来,也知道挖出来的人是我。”
“我知道那件器物会被一个姓晏的研究者碰到。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确保那件器物落在你手上。”容隐看着他,“至于你之后会穿越到这里,这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
“但你说你等了三天。”
“时间夹层一震,我就知道有人过来了。等三天,是我估计你需要的时间。”
晏无咎把工具包往腿上按了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之前说归零能把我送回去。这是真话吗?”
容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到了眼睛里,但那个笑意里有点什么别的东西,晏无咎没读懂。“归零程序确实能送外来者回去。但我没说你一定能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归零程序启动需要条件。条件满足,你走。条件不满足,你会被卡在夹层里,上不去下不来。”容隐的语气很平,“而那个条件,跟我刚才说的那件器物有关。”
晏无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你要我帮你搞清楚那件器物为什么会在我的世界里。”
容隐微微点了一下头。“帮你自己搞清楚。顺带帮了我。”
通道外面,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设备在启动。容隐偏头听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巡查开始扫这片区域了。今晚你先在这里待着,不要出门。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记忆存取馆。”容隐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框上,“你的记忆有缺口,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
晏无咎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工具包的带子。他确实有记忆缺口。从去年开始,有几段时间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段,前后的片段接不上,留下一截空白。他谁都没告诉,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太累了。“你怎么知道?”
容隐转过头,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只似笑非笑的眼睛照得很清楚。“因为,”他说,“那段缺口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