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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五更的雾气还裹着荣明村的土坯房,草叶上的露珠顺着田埂滚进泥土,凉丝丝的晨风里混着淡淡的麦秆香。
      村大队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响了,洪亮沙哑的声音顺着风漫开,足足在村子上空循环了三分钟:"请知青二队全员,到村大队找会计领取农具,上工了。"
      那棵老槐树是村大队操场边最高的一棵树,黑壳大喇叭牢牢钉在树顶的木架上,是全村的消息台。凌晨五点半,知青点二十个人——男舍十人、女舍十人——早就洗漱完毕,快步往村大队赶。谁都知道,去晚了就领不到趁手的好农具。
      于美是知青二队女舍的一员。她老家在省城,父母早年间被下放到贵州偏远乡村喂牛。于家早年靠医药发家,爷爷辈还开过矿,打仗那几年家里囤了一批药品和十座粮仓,后来全都上交给了国家。老人去世后才说,地窖里还藏了些旧物件,父母不敢留,交了出去。后来运动来了,家里被划了成分,全家下了乡。
      十六岁那年,于美跟着上山下乡的号召,和各地知青一起坐卡车到了荣明村,这一待就是五年。割麦子、收玉米、种大豆、养猪喂马,什么农活儿她都摸得门清。今年她刚满二十一岁,每天下工之后,总守着收音机听新闻——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前些天广播里说,国家已经还清了全部外债,往后粮食不必全额上交,留足口粮可以余粮自处;知青要是想返城,只要城里能落户口、开到接收证明就能走,也可以自愿留在农村,参加生产建设。
      于美前不久刚收到父母的信,说他们的问题已经平反,返城后被聘为小学教员,只是她的工作名额还在慢慢落实。
      这天领工具登记签名,原本的红芝会计换成了她的外孙女玉梅——玉梅比于美小三岁,这些天总往知青点跑,跟着学记账当帮手。于美签完名抬眼,看见登记桌摊着记名册,边上还放着几本翻得卷边的高中课本。国家刚恢复大学招生,玉梅正忙着备考。
      领了锄头转身要走,身后婆孙俩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
      "外婆,会计是文科还是理科啊?"
      红芝老太太笑着应:"当然是文科了。"
      玉梅更疑惑了:"那会计不是天天打算盘吗,怎么会是文科?"
      于美抿着笑往地头走。太阳已经爬高了,金色的光落在田埂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临近中午,大家都停下活儿,坐在田埂边就着井水吃干粮。本村青年舟白骑着自行车过来,他和知青点的简豪庭是好友,是来送京城寄来的家信的。俩人挤在田埂头,头挨着头拆开信看——简家父母都是医生,简豪庭当年自愿下放,如今政策变了,父母催他回京,他也动了心,这些天一直在翻医学教材,打算回去考执业医师。在荣明村这些年,他还跟着村里人学了木匠活和盖瓦房,本事攒了不少。
      舟白在邮局找了份兼职,专门负责这一片的收寄信件。于美也收到了父母的信,她把提前写好的回信递给舟白,轻声道了谢。舟白笑着接过信塞进布包,骑着车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于美在信里告诉父母:她已经找到了正式工作,打算留在荣明村。原来荣明村之前的养鸡场,改成了县里合营的炼油厂,招女工,她报名通过了,再过几天就上岗。
      一个月后,于美成了炼油厂储运车间的正式工人。舟白也从邮局调去了荣明厂办公室,负责会议记录。
      这天发了工资,下班之后厂区操场要放露天电影。于美和同车间的姐妹结伴过去,兜里揣着供销社买的瓜子。舟白带着几个男同事给大家发板凳,发到于美这儿,她刚要接,身后一个小娃娃突然抽走了板凳,扯着嗓子喊:"俺要坐,俺站着累!"
      于美低头,刚要说话,娃娃的妈妈赶紧追过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闹得慌,你快坐。"
      于美笑着把凳子往她们那边推了推:"没事,我再找舟白同志要一把就好。你抱着孩子不方便,快坐这儿吧。"说完侧身让开了位置。
      舟白看在眼里,转了一圈又抱来一把新凳子放到她脚边,低声说:"电影快开始了,别来回走动影响大家,你坐这儿。"
      于美连忙道谢坐下,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他的袖口,又飞快收回来,耳尖悄悄热了。
      那天放的是抗战题材的老片子,银幕上团长拉着手榴弹的引线,对着部下喊:"我是团长,所有人听命令,给我撤!"说完就抱着炸药包冲上去,炸毁了敌人的重机枪阵地。
      银幕下的女工们都红了眼眶,男人们攥着拳头,咬着牙不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散场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宿舍走。于美独自步行回知青宿舍,舟白收拾好最后一批板凳,快步追了上来,隔着好几米就喊:"于美同志,请等一下!"
      于美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杨树下,回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舟白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通红:"我妈是妇联主任,她办公室缺个会骑自行车的女干事,我看你平时总帮村里老人小孩和妇女干活……"
      话没说完,于美就懂了他的意思,笑着摆了摆手:"谢谢你,舟白同志。但我很喜欢车间的工作,麻烦你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
      舟白捏着手里的推荐信,有点慌,低声问:"你还是打算回城里?"
      于美摇摇头,看着远处朦胧的村路,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来荣明村五年了,没想过走。"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脸也烧得厉害,攥着衣角偷偷抿嘴——心里直打鼓:是不是说得太正式了?可这些话是她真心想讲的。毛主席说过,不怕犯错,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她没说错。
      舟白尴尬地咳了两声,道了扰,转身跑走了。于美捂着蹦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也快步跑回了宿舍。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接到通知:她被调任去妇联工作。
      组织的文件上写着:于美同志入厂以来热心助人,经群众评议和骨干推荐,调任妇联。
      荣明厂办公室里,大伙给她戴上了大红花,围着她鼓掌,让她上台发言。于美攥着话筒,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眼角突然扫到舟白气喘吁吁跑进来,站在书记身边,眼睛亮闪闪地对着她笑——那点慌突然就定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爱荣明厂,我爱祖国,我爱党。"说完,她直接唱起了《东方红》。
      书记带头跟着唱,台下立刻响起了整齐的歌声。
      散会之后,下台的时候,她听见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于美真打算扎根在咱们这儿啊?"
      "听说她本来是城里知青呢。"
      "估计是早年受刺激了吧。"说着,有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于美当作没听见,提着布包就走了。第二天准时去妇联报到。妇联主任就是舟白的妈妈兰兰。一上午她都坐在工位上,翻完了整整三本妇联宣传册和工作守则。
      下午没什么事,她坐在窗边发呆。下班去食堂吃饭,兰兰特意坐过来,给她碗里夹了好几块红烧肉。
      兰兰笑着问:"美美,今年二十一了吧?"
      "是的,主任。"于美放下筷子应道。
      "不打算回城?"
      "不打算回了。"
      "这是为啥呀?"
      "我爸妈也支持我留下来,为祖国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我在荣明村这么多年,农活儿、做工都能拿得起来,养鸡养猪、进厂做工、打扫卫生,什么都能干。"
      兰兰笑得更开心了,催她快吃。自己吃完拿着餐盒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回到家,舟白已经下班回来了。兰兰和老伴建华坐在客厅说话,看见舟白进来,赶紧叫住他:"儿子,过来,妈问你点事。"
      舟白放下公文包坐下:"妈,怎么了?我还有篇工作材料要改呢。"
      兰兰看了老伴一眼,建华摆了摆手让她说,兰兰才搓了搓手,开口道:"你说的那个于美同志,我接触了两天,怎么觉得她……有点太实诚了?你真相中她了?"
      舟白认真坐直,说:"妈,于美同志善良又能干,乐于助人,我真的很欣赏她。"
      兰兰笑着应了:"行,我记着,明天就找她聊,放心吧。"
      可第二天刚上班,妇联就接到了反映:村里有农户家意外怀了第二胎。那几年国家正大力推行计划生育,妇联和村大队的同志赶紧上门了解情况。
      敲了半天门,屋里的人就是不开。兰兰隔着门喊:"大嫂子,你开开门,我们就是过来了解情况,不会乱来的。我兰兰在村里这么多年,骗过谁啊?"
      村支书也在边上喊:"强子,开门吧,大家都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好好说,放心,我们就是了解情况。"
      门终于开了。一进屋就看见炕边站着个两岁的小女娃,年轻孕妇的肚子已经显怀,四个多月的样子。妇联的同志拉着夫妻俩坐下来拉家常,村大队的同志去和老人了解情况,于美站在边上,安安静静做记录。
      孕妇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们也不知道,做了措施以为没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怀了。去医院问过,医生说……"
      年轻丈夫掏出医院的检查单,声音发哑:"我们去省城医院也查了,医生说大人身体弱,不适合做手术,只能生下来。"
      村医上去给孕妇把了脉,点头说:"没错,她从小身子就弱,确实经不起折腾。"
      了解完情况,村大队安排人把夫妻俩送去邻县,安排了临时住处和活儿干——这种特殊情况要往上打报告,让上面酌情处理。兰兰回办公室开会,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把情况整理成报告上交。于美也跟着整理材料,每天不是出外勤就是写记录,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周末。
      周末休息,于美在宿舍看书。舟白在家坐不住,催兰兰:"妈你上周就说要问,怎么忘了啊!"兰兰只好说:"妈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真忘了。周一,周一我肯定找她说,行吧?"
      周一下班后,食堂里,兰兰把自己带的红烧肉全推给了于美。于美这几天天天吃到兰姨给的肉,心里早就有数,就等着兰姨开口。
      兰兰擦了擦嘴,笑着说:"美美,我那儿子舟白,之前和你一个厂的,你认识吧?"
      于美点点头:"认识的。"
      "下班了就别叫我主任了,多见外,以后叫我兰姨。"
      于美应了声:"唉,兰姨。"
      兰兰刚要开口说提亲的事,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起头——这姑娘家人都在城里,应该先和对方父母通个气才是。这么一想,兰兰忙打住话头,站起来说有事先走。
      于美看兰兰欲言又止地离开,追了出去。到了路边,于美从布包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线袜,递到兰兰手里:"兰姨,这是我在供销社买的,买错了码,我穿不下,给舟白哥穿吧,别浪费了。"
      兰兰一下子就懂了,笑着接过袜子:"行,我回去让他试试。谢谢你,小美。"
      于美看着兰兰骑着自行车走远,脸都笑得僵了,才转身回宿舍。
      其实于美是胎穿。她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在那个遍地强调独立、手机推送满是恐婚恐育言论的年代,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六十岁退休后,在临终关怀病房安安静静走了。再睁眼,她就成了这个年代的奶娃娃,从小到大被父母疼着。长大才知道,自己来到了几十年前——这里的历史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年代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重合。
      她在这里长大了二十一年,跟着政策下乡当知青,重新活了一辈子。她尝到了汗水的味道,知道勤劳就能有收获。这里没有人工智能,没有高速网络,可人心是热的,邻里是亲的;没有手机,大家都坐在一块儿面对面说话,烟火气裹着人,暖得发烫。这就是她非要留下来的原因。
      上辈子她活了一辈子单身,这辈子重来一次,她想试试——结婚、生子,和一个人携手走到老,是什么样子。她这人这辈子就不爱走重复的路。要说合适,舟白善良踏实,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她主动一点也没什么,就尝尝这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她回宿舍拿了换洗衣服,去村头的公共洗漱间洗衣裳。公共浴室分时段,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是女用,九点之后男用,八点到九点关水闸,还要留妇联的人巡逻,规矩清楚得很。
      另一边,舟白回到家,看见书桌上放着袜子,只当是妈妈给买的,随手放进了衣柜。十一月马上到了,天一天比一天冷。兰兰笑着敲开儿子的房门,舟白正坐在书桌前看《毛主席的工作方法》,抬头说:"妈,进来。"
      兰兰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那袜子,是于美送你的。"
      舟白一下子放下书,眼睛都亮了:"于美送的?"
      兰兰掏出两张露天电影票,又摸出几张毛票塞给他:"明天约人家去看电影,看完带人家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再逛逛供销社,男孩子大方点。"
      舟白接过电影票,笑着说:"妈,我这个月发工资了,钱我自己有。谢谢您。"
      兰兰嘱咐他:"一定要懂礼貌,要尊重人家姑娘,知道不?"
      舟白连连点头。兰兰笑着摇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舟白合上书,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经十点了。心里想着明天要早点起,收拾得精神点,可不能让人家姑娘等。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银辉洒进院子,洒在每家每户的土坯屋顶上。看家的黄狗蜷在窝里,抬着眼看着大门,尾巴轻轻摇着。整个村子都浸在温柔的月色里,安安静静,等着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闹钟声划破清晨的安静。于美伸出冻得发僵的胳膊,摸索着按掉了放在书桌边的闹钟。
      她眯着惺忪的睡眼,舍不得离开温热的被窝,整个人往棉絮里缩了缩——天寒地冻的日子,被窝就是顶好的去处。她平躺着抬眼望向窗外,太阳早就升了起来,金色的日光铺在窗玻璃上,给整面窗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她在心里暗忖,咬咬牙掀开被子,套上厚棉裤,裹紧了洗得发白的棉衣,推开门跨出了屋。
      门口的煤炉正咕噜噜烧着开水,白汽顺着炉盖的缝隙往外冒。于美左看右看,心里泛起疑惑:谁帮她添了新煤球?旁边的水桶装得满满当当,墙角码着五个整整齐齐的新煤球,连烧尽的煤渣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她提起热水壶,把滚热的水倒进搪瓷洗脸盆。洗漱完毕,拎着屋里晾得半干的衣服,爬上房顶的晒衣处,一件件挂好用木夹子夹紧——风大,不夹紧怕是要刮到墙根下去。
      都收拾妥当了,她才锁上门往妇联的食堂走,打算吃点热乎的早餐。
      走出宿舍楼拐角,路边的老杨树下,穿棉大衣的舟白正站着。他戴着厚耳帽,鼻尖冻得通红,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呵呵地从棉大衣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温热饭盒递过来。
      "于美同志,谢谢你之前送我的袜子。这是我妈做的白心烤红薯,你尝尝。"
      于美没有接。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宿舍楼的方向,又低头看见舟白冻得发红的耳朵,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红围脖,往他颈上套:"你快戴上。"
      "你傻不傻,天这么冷,怎么一直在下面等着?"
      舟白把饭盒硬塞到她手里,挠挠头转身就跑了。于美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把饭盒放进布兜,往食堂走去。
      坐到食堂的长桌前,和同办公室的女同事们坐在一起,她掏出饭盒,刚打开盖子就愣住了——哪里是什么白心烤红薯,满满一饭盒都是自家卤的酱香牛肉,油香顺着热气飘得满桌都是。
      旁边的同事们忍不住低低发出惊呼。于美赶紧扣上盒子,又慢慢打开,红着脸小声说:"大家分着吃,别声张。"
      大家笑着各自夹了一小块,连周围桌的同事都分到了一口。于美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酱香味裹着牛肉的鲜,香得她眼睛都弯了。
      吃完早饭,大家结伴往办公楼走。路上同事忍不住好奇追问:"谁送的呀?快坦白。"
      于美脸发烫,抿着嘴说:"是之前炼油厂的舟白。"
      "是兰兰主任的儿子?"
      "于美,恭喜呀!"
      "他说只是送红薯,我就收下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放牛肉……"
      "嘿嘿,哪有人送红薯啊,食堂天天发红薯干,大家都吃腻了。"
      一群人小声说着笑着,推门进了办公楼。
      兰兰主任一早去镇上开会,下午才回来。刚坐下,于美就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兰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办公室不兴这个,下次我自己来就好。"顿了顿又问,"下班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于美一边收拾桌上的报纸资料,一边回答:"下班后回去收衣服,预报说今晚要起雾,衣服不收该受潮了。"
      兰兰顺势就问:"那我那儿子……你们处得怎么样?"
      于美红着脸笑了笑,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开了。兰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端着水杯笑着喝了一口水。
      下了班,兰兰拉着于美说话,远远就看见舟白推着自行车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人。兰兰笑着拉着于美往那边走。舟白看见她们,喊了一声"妈",眼睛就直直落在于美身上,红着脸说不出话。
      于美也看见了——他脖子上正围着自己那条红围脖。兰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早明白了,笑呵呵地推了一把自行车:"我还有事,你们聊,我先走了。"
      于美跟着舟白走出妇联大院。天格外晴,连着闷了好几天的乌云全散开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俩人慢慢往宿舍楼走,舟白攥着自行车把,小声问:"我也搬到厂里分配的宿舍了,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好不好?"
      于美看四周没人,指尖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舟白立马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于美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上去收衣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
      舟白立马把自行车把攥紧,站得笔直,笑着说:"遵命。"
      于美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弯了嘴角,快步往宿舍房顶走。收完衣服,她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放进布兜里揣好,才下楼坐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舟白带着她去了街口的国营饭店,俩人面对面坐下。舟白点了五个酱肉包子,两碗鲜肉馄饨。于美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抬头说:"我只能吃得下一个。"
      舟白也咬了一口,擦了擦嘴说:"我饿的时候一次能吃三个。"
      于美瞪圆了眼睛,惊讶道:"真能吃三个呀?"
      "很饿的时候,一次能吃五个。"舟白说着,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于美忍不住笑:"你胃口可真好。"
      舟白拿起桌上的辣椒酱,问:"吃辣子吗?"
      于美赶紧摇头:"我吃辣椒过敏。"舟白立马把辣椒酱往远处推了推,又拿起醋瓶问:"馄饨放醋吗?"
      于美还是摇头:"我不喜欢放醋,觉得会把馄饨的鲜味儿盖掉,只剩下酸了。"
      舟白立马又把醋瓶放下,认真地说:"我也不爱放醋,你看咱俩多巧。"
      俩人对视一眼,都红着脸笑了。
      吃完晚饭,舟白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于美,挠着耳根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看电影?"
      于美捏着印着样板戏图案的电影票,点了点头。这电影院的片子,其实和厂里头、妇联空地上公放的都一样,她和工友们看过不下几十回;可捏着这两张票,心里还是怦怦跳得厉害。
      她手里捧着影院提供的热豆奶,装在玻璃杯里,插着一根木吸管。看完电影要把杯子吸管放回出口的框子里,不能带走。框子旁边贴着一张红纸,用黑毛笔写着大字:"循环利用,节约成本,消毒干净"。
      舟白攥着一包影院买的炒葵花籽,小声递到她面前:"吃吗?"
      于美摇摇头。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别开脸看向银幕。于美喝了一口温热的豆奶,小声把杯子递过去:"你喝吗?"
      舟白红着脸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灯光顺着银幕投过来,一明一暗扫过观众席。于美偷偷抬眼,看见舟白紧绷着的侧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从布兜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玻璃杯——杯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是供销社最贵的那款带盖玻璃保温杯,黑亮的盖子,严实不漏水。她低着头往舟白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送你的。天凉多喝热水,里面是热的,小心烫。"
      舟白的耳朵一下子全红了。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于美的手,俩人都像触电一样赶紧分开。舟白局促地说了句"抱歉"。于美摇摇头,转回头看向银幕:"看电影吧。"
      俩人都端端正正坐好,安安静静看完了最后十分钟的结尾。电影散场,舟白喝完剩下的豆奶,把杯子放进出口的回收框。俩人并排走出了电影院,刚出来没两步,于美就松开手,快步走到自行车边坐好了。
      天渐渐黑了,供销社早就关了门,街上没什么行人。舟白骑着车,慢悠悠把她送回宿舍楼门口。俩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屋休息。
      于美回到屋里,拿起放在桌上的《毛选》翻着看,心却一直静不下来,指尖好像还留着刚才碰他指尖的温度。
      另一边,舟白捧着那只保温杯,小心翼翼把水倒进自己的搪瓷缸,再把空玻璃杯轻轻放进装着重要书籍和家人照片的木柜里。柜门是栏杆样式的,刚好能看见那只黑盖白瓶的杯子安安稳稳站着。
      搪瓷缸里的热水没一会儿就凉了。他小口抿着,忍不住弯着嘴角自言自语:"真甜。"
      喝完水,他拿起桌子上厂里比赛的板报内容,一字一句看得仔细——写总结,写观后感,写改进建议,一份份整理清楚,不知不觉就写到了九点。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全钢手表,赶紧收拾好书桌,拿起脸盆毛巾往浴室跑——要趁早占位置洗头,哪怕只是寸头,也得洗得干干净净的。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舟白都会准时推着自行车等在女生宿舍楼下。于美安安静静坐到后座,他先送于美到妇联上班,再拐回荣明炼油厂上班。日子过得像浸了蜜的温糖水,甜得慢悠悠的。
      …………
      几个月后的一个中午,荣明厂的食堂里,广播里正循环播放着《东方红》。厂长激动地站在食堂中央,对着扩音喇叭喊:"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右拳,抬头挺胸——收音机里传来太空中人造卫星传回的乐曲,那清晰的旋律顺着电波传遍整个食堂,传遍整个厂区。
      一曲终了,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继续播报:"这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标志着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独立掌握航天技术的国家……"
      厂长带头鼓掌,大笑着喊:"好!今天食堂加餐,每人一份红烧鱼!"
      食堂的师傅们端着一盘盘红烧鱼走出来,每一桌上都摆了一盘,整个食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于美坐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心里滚烫滚烫的——这样值得铭记的时刻,她和爱人、和同志们一起经历着。她知道,从这颗卫星开始,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会有载人飞船,会有自己的空间站,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那天荣明厂发了福利桃酥。下了班,舟白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装着一盒包装整齐的桃酥。四月的天,原本预报说要下雨,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却偏偏憋着一滴雨都没下。
      舟白站在妇联大门外等着,看见于美和同事们一起结伴出来,连忙挥了挥手。同事们推着笑着把于美往这边赶,嘻嘻哈哈跑远了。于美斜挎的布兜里装着自己打的饭盒,是猪肉大葱饺子,还冒着热气——下午妇联组织活动,大家比赛包饺子,这就是她那组得的奖励。
      她打开饭盒让舟白尝。舟白捏起一个就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满足地说:"猪肉大葱的?我老爱吃这个了。"
      于美害羞地低下头,把整个饭盒都推到他面前。舟白把饭盒放进车把的网兜里,让于美坐好,带着她去了城郊的小湖公园。下班之后,城里的人都爱来这儿散步,看湖景,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湖边摆着不少公共座椅。
      俩人找到常去的那个小亭子坐下。路边的柳树都发了新芽,嫩黄的叶苞随风晃,鸟儿成群结队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吵了两句又扑棱着翅膀一起飞远了。于美抬头看天,天上的雁阵排成了"人"字形,往远处飞去。
      舟白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吃着饺子。于美收回视线,轻声说:"吃不下就别硬吃了,晚上厂里不是有活动吗?"
      舟白咽下嘴里的饺子,说:"我晚上没安排吃晚饭,我在后台给大家排节目顺序。"他们厂子办职工汇演,每个车间出一个节目,二人转、唱戏、唱歌都有,要评奖,舟白负责给出场顺序。
      于美的妇联下午也办了春日活动,女同志们四人一组,拔河、跳绳、包饺子,评谁家包得好吃又好看。这盒饺子就是她亲手包的,现学的擀皮功夫。
      舟白把桃酥递过来,让于美吃。于美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油的香气一下子漫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舟白看她吃得开心,不自觉看呆了,一口饺子呛在喉咙里,尴尬地咳得直红脸,脖子都红透了。于美赶紧接过他的搪瓷缸,倒了热水递给他,帮他顺着背。等他缓过来,收拾好饭盒拉着他往回走。
      舟白推着自行车,俩人边走边聊。于美说:"明天放假连周末,咱们去山上采点土特产,寄给你爸妈好不好?"顿了顿又小声说,"正好也把咱们俩的事写信告诉他们。"
      舟白一下子笑开了,连连点头。俩人就这么说定了,正式确定了交往的关系。
      走到女生宿舍楼楼下,才六点,天还大亮着。天气渐渐暖了,天黑得也越来越晚。舟白跟着于美上楼,帮她把煤炉的风门打开,清出烧尽的煤渣,换上新的煤球,又帮她烧好了一壶开水。于美站在门口,小声说:"都四月了,不冷了,你别天天这么早过来帮我烧水了,我用不了这么多热水。"
      舟白蹲在地上封炉子,抬头看着她笑:"行啊,那你把暖水壶给我,我们办公室食堂天天有热开水,我打好给你送过来,比在这儿烧方便。"
      于美只好点点头,把暖水瓶递给了他。从那之后,舟白每天打好热水,都轻轻放在于美门口不起眼的角落挡着。于美出门看见,就拿回屋里,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俩人约好五点就起床,穿上厚外套,坐公交往郊外的山上去,打算采野菌子。到山脚下的时候刚好六点,天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靛蓝色。山上树密林深,舟白打开了随身带的手电筒。于美捡了一根树枝,走一步就在脚边打一圈,防着藏在草里的蛇。
      俩人一边走一边找菌子。山上隐隐约约能碰到其他上山的人,大家都不认识,都戴着帽子,也不怎么打招呼——有的是来找中药材,有的是抓蛇,有的找野果子,拿到镇上的集市上换点零钱。山下湖边还有偷偷钓鱼撒网的,碰到检查的就往山上跑。大家都心照不宣,碰到面熟的就点点头,自动岔开路走。
      舟白之前偷偷带于美去过几次镇上的集市,不用票就能买到鸡蛋,还有南边过来的小发夹、丝袜、丝巾这些稀罕物件,偶尔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找了两个小时,天完全亮了。山上还是冷,舟白背着满满一布袋的黑木耳和野菌子,俩人走小路下了山。回家之后,舟白把菌子摊在院子里晒干,第三天收拾干净装了布袋,和于美一起去镇上邮局寄给了父母。
      寄完包裹,俩人又逛了集市,没碰到合适的东西,就转去了供销社。于美看上几匹新到的布,打算做几件春夏的新衣服;看到深蓝色和黑色的新布,又额外扯了一块,打算给舟白做两件短袖。买完布,舟白带她去了裁缝铺,量好尺寸把布交过去,约定一周后来拿。
      一周后,俩人去取衣服的路上,刚好路过照相馆。舟白拉着于美就要进去,于美赶紧拉住他:"好贵的,都是结婚才来拍的。"舟白指着墙上挂的样片说:"你看,也有朋友、同事一起拍的,还有全家福呢。"不由分说拉着她进去了。
      俩人站在布景前,背景是画着天安门的蓝画布。摄影师喊"看这里",咔嚓一声,就把俩人红着脸笑的样子定格了下来。舟白交了钱,要洗两张,取件单开好了,说明天来取。
      回去的路上,俩人手牵手去了小公园,刚好赶上免费的露天电影,放的是《背着父亲上学》——讲一个山里的孩子,不怕苦不怕难,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翻山过河去上学,好不容易拿到了山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父亲却重病了。学校老师了解情况后帮他把父亲接到学校治病,让他不耽误读书;同学们也自发捐款。最后父亲还是走了,可他没有放弃,靠着知识走出了大山,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工作后又回到山里,帮更多的孩子走出去。
      电影散场,俩人沿着路走到图书馆门口。舟白小声说:"看完电影,我脑子里就一个声音。"于美问:"什么声音?"舟白说:"发愤图强,读书学习,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于美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顿了顿,于美忍不住开玩笑:"然后,我想花大钱。"舟白立马绷起脸,小声说:"于美同志,这种思想有待改正哦。"于美赶紧举手:"我改正我改正,接受批评。"
      就在这时,轰隆隆一声雷响。俩人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暗铜色,沉甸甸的云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闪电亮得晃眼,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俩人赶紧往宿舍楼跑,刚跑到楼道口,就感觉到头顶的灯泡晃晃悠悠抖个不停。
      舟白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地震了!快跑!"
      说完就挨家挨户拍门喊人。大伙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往楼下空地上跑。于美也帮着指挥,让大家往开阔的空地站,离树和楼房远一点。
      三十秒后,所有人都聚到了空地上。还好大家都没睡,反应得快,没有人受伤。舟白在人群里找于美,俩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又各自回到自己的队伍帮忙。
      村大队很快召集大家参与救援。妇联负责安抚老人小孩,荣明厂组织青壮年去打通道路,接应外面的救援车队。他们所在的振中地区,就是这次地震的震中附近。
      三十分钟后,更强的余震来了,每隔十分钟就晃一次。有些人忍不住回去拿东西换衣服,被塌下来的墙埋了。整个城镇到处都是哭喊声。于美跟着红十字会的救援队,给伤者包扎伤口止血,身上沾满了泥土;舟白带着人在塌方的房屋外搜救,抬着担架把伤者往临时救护帐篷送。
      俩人不眠不休干了四十八小时,余震终于停了。所有受灾的群众都转移去了安全区,只剩下专业搜救队和挖掘机在废墟里搜救。
      以荣明村为中心,方圆百里都有明显震感。全国各地的记者、救援队、志愿者都赶过来帮忙,送来了大批物资。可麻烦事还没完——附近的养猪场爆发了猪瘟,所有的猪都死了;紧接着邻市连下了好几天暴雨,排水系统坏了,整座城都泡在了水里。
      于美所在的妇联组织志愿者去灾区支援,于美第一个报了名。舟白被临时任命为副村长,协助村长接管荣明村的灾后事务,带领大家重建家园。
      俩人在出发的大巴车前拥抱告别。舟白悄悄往她的行李里塞了吃的和常用药品。车要开了,于美坐在窗边,小声说:"你回去忙吧,注意安全。"舟白站在车下,挥着手喊:"你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于美咬着唇不想哭,可看到舟白满眼的担忧,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大巴车慢慢开远,舟白还站在原地,追着车跑了两步,大声喊:"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可风把声音吹碎了,车上的于美和满车的志愿者都没听清这句话。大巴车转过弯,越来越远。舟白才停下脚步,骑上自行车回村大队,继续安排任务:发救济粮,搭临时窝棚,联系车队拉洋灰、水泥、砖块,盖新房,安排食堂做饭,清理街道,在废墟里挑还能用的建筑材料——一天到晚连轴转。
      于美跟着救援队到了邻市的水灾灾区。水还没完全退下去,她和大家一起坐着冲锋舟,戴着防护手套和救生衣,搜救被困的群众和家畜。
      一周之后,因为水里泡了很多死去的动物,饮用水被污染,不少人开始发烧感染。于美戴着口罩,给伤员换药输液。她自己也因为天天淋雨,不小心掉进水里,染了重感冒,可还是咬着牙坚持工作。
      医疗队换了一批人过来支援,简豪庭也来了。他已经拿到了医师证,这次主动报名来灾区救援。
      俩人好久没见,居然在灾区碰上了。简豪庭背着一个伤者进来,要给伤者打破伤风针——伤者腿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于美在帐篷外面咳得厉害,想着等会儿找医生开点感冒药。
      简豪庭打完针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拿着布洛芬和板蓝根递过来:"于美同志,赶紧吃上。"于美接过药,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简豪庭同志。"刚说完,外面担架又抬过来一个发热的患者,简豪庭赶紧转身回帐篷工作,里面传来他紧张询问病患情况的声音。于美轻轻带上门,走到临时食堂排队领盒饭。
      她站在队伍里,忽然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护帐篷的病床上,手上输着液。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体温,说:"体温正常,就是重感冒引发的喉炎,你现在还在观察期,输完液喊我拔针就行。"于美嗓子疼得厉害,只能点了点头。护士走出去,她浑身无力,又慢慢睡着了。
      输完液拔针的时候,她醒过来,看到拔针的是简豪庭。简豪庭说:"你好好休息,晚上就能转到普通帐篷区了。"于美想要说谢谢,可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心里慌了:不会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
      简豪庭戴上口罩,轻声说:"张开嘴我看看喉咙,啊一声。"于美张开嘴,可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一口粗气。简豪庭一看不对,赶紧跑出去喊主任。一群医生进来,再次让于美发声看看,于美张着嘴,只能发出"啊"的气声。她捂着嗓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主任看完,皱着眉说:"这是病毒感染,影响了喉部的神经。"
      简豪庭站在一边,沉默着——这已经是他们发现的第十个类似的患者了。
      于美和其他重症患者一起转到了京城的医院,配合专家治疗。她写信给老家的父母,父母很快赶来了京城,隔着隔离玻璃看她。父母的头发都全白了,想要带她回家,可医院还需要最后一期观察,父母只好住在招待所,等着她出院。
      舟白收到信,立马给她开了村里的介绍信和工作证明,交接完手里的临时工作,立刻赶来了京城。此时舟白已经结束了代理副村长的工作,被调去了一家东风机械厂,参与载重汽车的设计试制。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进去,信上说:
      "于美同志:我的工作已经调动,这是我的新地址。荣明村的老炼油厂转产了,县里引进了新的设备和技术,正在筹建一座农机制造厂。家里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我原本打算等你出院再走,可厂里的试制任务催得紧,我不得不先去报到,安顿好之后我就来看你。"
      于美低着头看完信,手指攥着信纸,指节都发白了。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第二天舟白来看她,隔着玻璃,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想必是连夜坐火车赶来的。
      于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试了好几次,只发出一口沙哑的气音。她急得眼眶通红,伸手隔着玻璃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舟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凑近玻璃,声音发紧:"医生怎么说?"
      于美低下头,拿起旁边的纸板,一笔一划写:医生说,怕是好不了了。
      舟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伸手贴在玻璃上,对着她的方向,轻声说:"好不了就好不了。我等你,等你出院,我们就结婚。"
      于美猛地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她在纸板上写:我不能耽误你。
      "什么叫耽误?"舟白的声音有点哑,"于美同志,我说过的话算数。三转一响我都准备好了,等你。"
      于美的父母和舟白的父母都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着。简豪庭站在一边,拿着消毒水,一句话也不说。
      舟白强忍着泪水,放下带来的吃的,说厂里催他回去报到,下周再来看她。他走的时候,背影挺得很直,可于美看见他出了门就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
      简豪庭送舟白去火车站,回来之后,把舟白带来的小吃消毒,送到了于美的隔离室。
      于美跟着其他病友一起学手语。简豪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她们下课,才把小吃递给于美。于美笑着接过,对着他弯了两下大拇指。简豪庭疑惑地问:"这个手语是什么意思?"于美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谢。简豪庭笑了,说:"这是舟白托我送来的。"于美又写:我知道,谢谢你帮忙。简豪庭说:"不用谢,当年在知青点你也帮过我很多,我先去查房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一个月后,于美出院了,只需要定期来京城复查,做康复训练,坚持发声练习和手语学习。于美的父母带她回到了省城,让她在家里休养。二老都在省城的学校教书,后来给于美找了一份省图书馆的登记工作,只需要整理书籍、登记借书,不需要说太多话。于美的胳膊上别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关怀语言障碍者",登记台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不好意思,我无法说话,请您直接写下姓名和借书证号。"
      于美只需要核对借书证,收了押金就可以让读者把书拿走,工作轻松又合适。她经常收到病友的来信,互相交流病情的进展。
      舟白的信更是一周一封,风雨无阻,从来没有断过。信里说他在厂里的试制进展,说车间里新来的实习生,说荣明村盖了新房,说兰兰阿姨让他捎来的腌菜已经寄到了。每封信的结尾都写着:好好养身体,等我。
      于美每封信都回,写她在图书馆的日子,写今天来了哪个有趣的读者,写康复老师教了新手语。她从不提自己的难过,也从不提未来。
      她不是不想他。她是不敢。
      她太清楚舟白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说要娶她,就一定会娶。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出话,连一句完整的"我愿意"都说不出来。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前途,厂里正重点培养他,他值得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能给他生儿育女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哑巴。
      上辈子她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可她更知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声的墙,比一个人更冷。
      她不能这么自私。
      半年后,舟白在信上说,他们技术研发部成功试制出了一款耐磨的载重汽车轮胎,还加装了胎压监测装置;部门新来了几个实习学员,其中有个女孩叫玉梅——就是当年红芝会计的外孙女,后来考上了地区中专,分到了他们厂;还有一个男孩也叫周白,都是荣明村出来的。他们听说了你在灾区救人的事,都很感动,想要一起来看你……
      于美看着这封信,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拿起信纸,一笔一划写下:
      展信安:
      舟白同志,你好。医生说我的嗓子恐怕再难恢复了。这半年来,我想了很多。我们相隔两地,我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实在不愿再耽误你的前程。你正当年轻,前途无量,该找一个健全的姑娘,过正常人的日子。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后不必再写信,也不必再来。愿你工作顺利,另寻良人,一生幸福。
      你的友人,于美。
      勿念。
      信寄出去之后,她把舟白这半年来写的每一封信都整理好,用牛皮纸包成一包,收进了柜子最里层。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可舟白没有回信。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她每天下班都去传达室问,传达室大爷每次都摇头。她嘴上说着"不必再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怎么就不回信呢?他甚至连一句"祝你幸福"都不肯写吗?
      后来她才知道,舟白收到信的那天,骑着自行车在厂里的操场上转了一夜。第二天他写了三封信,每封都被于美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是于美爸妈去传达室拦下来的,老两口心疼女儿,也心疼那个痴痴情情的小伙子,可他们更知道女儿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后来,厂里派舟白去南方特区开拓新业务,他走的那天,托简豪庭给于美带了一包东西。简豪庭后来来省城出差,顺道看她,把那包东西递给她——是那只黑盖白瓶的玻璃杯,杯身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擦得锃亮。
      简豪庭说:"他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杯子他一直收着,现在还给你。他说……他不怪你。"
      于美抱着那只杯子,在图书馆的储物间里哭了一下午。
      日子一年年过去,于美在图书馆的岗位上一做就是六七年。她的嗓子始终没有恢复,偶尔在康复训练中能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却再也成不了句。馆里新来的年轻女孩顶替了她的登记工作——她说话结结巴巴,怕影响读者,馆里就委婉地让她提前办了病退。
      于美办病退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躺在医院病危。于美赶去医院的时候,于爸看见女儿走进病房,撑了这么久的一口气终于松了,眼皮一闭就没了呼吸。
      于美跪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她安静地签了字,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了一起。
      出殡那天,于家亲友全都穿着黑衣,跟着灵车去墓地。于美蹲在墓碑前烧纸钱,火星随着风卷起来,落在她的发梢。一把黑色的伞忽然撑在她头顶,挡住了落下来的细雨。
      她抬头——是舟白。
      他比当年老了一些,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下颌线比年轻时更硬了。两个人隔着雨幕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雨丝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抖伞,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树。
      最后是舟白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叔叔的事,我刚听说。"
      于美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她本来就说不出话,可这一次,连比手语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年,你还好吗?"
      于美又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舟白看着她,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密,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然后他说:"我不打扰你了。有事,打这个电话找我。"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于美接过纸条,攥在手里。舟白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于美,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然后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于美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很久。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她都没察觉。
      过了两年,于美拿着病退工资,一个人去了南边的特区,一去就没再回来。她考了导游证,在一家国内旅游公司做地接,专门带从内地来的团队。
      马来西亚的热带港口,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于美举着红色的导游小旗,拿着扩音器,正在招呼登船的游客。轮船上三十个游客全都是内地来的,她对着扩音器喊:"大家有序上船,登船后要是晕船就大口喝水,一定要大口喝。到了海中心可以喂海鸥,船上有卖面包的,想要喂的大家自己买就好。咱们三十分钟后还在这里集合,不要迟到哦。"
      点完人数核对好信息,于美走到路边的大巴车上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海风一吹,额角的碎发飘起来。这些年她过得很平静,早就把那些乱糟糟的过去抛在了身后。她的嗓子慢慢好了一些,短句子能说,长了还是费劲,可带团够用了。
      一周后,公司说有个大客户指定要她单独带团。于美换上职业西装,敲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经理,您找我?"
      坐在经理对面的男人没有回头。经理赶紧站起来笑着介绍:"于美,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VIP大客户,特意点名要你带的。"
      背对着她的男人抬了抬手,声音熟悉得让于美心脏一缩——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你什么时候考的导游证?"
      于美压下心头那阵翻涌,脸上很快换上职业的笑:"老板您放心,我执证上岗已经两年了,这一片我熟得很。您打算玩几天,我给您安排最合适的行程。"
      男人慢慢转过身,站起来。
      好几年没见了。他比墓地那次又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看着她的时候,亮得像装着星星。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经理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最后是舟白先开的口,声音有点紧:"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于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想说很多话,可嗓子只能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急得眼眶红了。
      舟白摆摆手:"不急。慢慢说。"
      原来这些年,舟白在特区从技术员干起,后来自己开了家汽配贸易公司,生意做得不小。他这些年一直没有结婚,断断续续打听了于美好几年,直到前两个月才终于托老同学找到了她的下落。
      两个人谁都没提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舟白只偶尔处理一下工作邮件,剩下的时间全都陪着于美——聊天散步,一起买菜逛街,日子平静得像水一样。他从来不提结婚,不提过去,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情人节那天,舟白带她去人民公园旁边的夜市逛。晚上刚好有人工喷泉表演,看完之后觉得天太冷,就准备往回走。路上穿梭着好多卖玫瑰花的小商贩。"帅哥,买一枝花吧?"
      于美看着鲜红的玫瑰,伸手挑了五朵。舟白问多少钱,小贩说十块钱一支。舟白掏出钱:"买一支就好。"于美又把手里的四朵放回了篮子里。舟白跟小贩说:"麻烦用报纸包一下,玫瑰刺扎手。"小贩接过花包好,又去别处推销了。
      于美拿着花,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回家。回到家,于美找出玻璃花瓶洗干净,把玫瑰插进去——原来插在里面的那朵花已经枯了,她放在一边准备做成干花。舟白走过来看了看,说:"丢了吧,干花其实就是……"于美赶紧笑着制止:"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就想留着。"舟白笑着把枯花丢进垃圾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插花。
      忽然,于美听见身后没了声音,回头一看——舟白拿着一枚素圈戒指,已经单膝跪在了她身后。
      "于美同志,今天是情人节,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于美站直身子,笑了:"舟白同志,你说,我听着。"
      舟白仰着头,笑着问她:"你说,现在结婚还讲究三转一响吗?"
      于美歪着头笑,声音还有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缝纫机我是再也不想踩了,手表我想要粉色的,自行车我不爱骑,太累了。"
      舟白拉起她的手,把戒指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站起来笑着说:"那不行,结婚就得有这三样——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我都给你备齐。"
      于美捂着脸,有点不敢相信:"咱俩……真要结婚吗?"
      舟白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那肯定,必须,一定得结。"
      故事到这里,本该画上句号。
      ……………………
      电视屏幕的刺啦声忽然停了,雪花噪点褪去,央视一套正在热播的《炊火年月》准时开播,暖融融的烟火色调漫出来。
      书店门口,刚拉开车门的男人又猛地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关了车门,跑回店里。
      于美还站在收银台后面,双手抱胸看着他,似笑非笑:"呵呵,多谢了。新的小说素材有了,我会把你这种渣男写死八百回,信不信?"
      "求求你和好吧,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嘴贱说你写的是三流网文,我该打。"
      于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故意绷着脸说:"那行,一个月,每天一杯全糖波波奶茶,少一天都免谈。"
      "新闻里都说了,小伙子,把饮料当水喝最后尿血,你不要命啦?"
      于美闻言,立刻改了口:"那就现在,一杯三分糖波波奶茶,十分钟之内送到,不然,咱们就彻底分手,没得谈。"
      男人听完立马笑开,凑过来飞快偷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就往门外跑:"好的女士,您稍等,我马上就去买!"
      街对面就是连锁奶茶店,他一路跑过去,掏出手机扫码点单。
      于美看着他的背影,转回身坐进收银台后面的椅子里,拿起桌上写了一半的稿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忍不住弯了嘴角。
      稿纸上的第一行字是:"天刚蒙蒙亮,五更的雾气还裹着荣明村的土坯房……"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稿纸上,暖融融的。
      就像今天的天气,一向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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