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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裂缝 鲁伯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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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伯是第一个动的。
他一把抓住周三的胳膊,又伸手捞住小哑的后领,三个人一声不吭地往台阶下退,退到第二层,鲁伯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子对周三说:“别敲。”
周三点头,把梆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台顶,只剩下两个人。
风很大。白火被吹着,却一动不动,那是它唯一不肯被风吹动的地方。谢无夜站在原地,他的影子还弯着腰,对着司衡离去的方向,没有直起来。
林烬看着那团影子。
“起来。”他说。
影子没有动。
“我在跟它说话。”
谢无夜的喉结,滚了一下。
“它……听不见你。”
“那就是你听不见。”林烬低声说,“你自己的东西,叫得动吗?”
谢无夜没有答。
那团影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像一件被人叫醒的东西,缓缓直起腰来,却不敢离他太近,只是浮在半尺外,微微发抖。
林烬转过头,不再看它。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知不知道,我听见了什么?”
谢无夜没有抬头。
“我听见,”林烬说,“我的骨头在叫。”
“……”
“像有一个我在很深的地方被人一巴掌打醒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那句话是冲我来的。”
“我想吐。”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无夜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林烬看着他,“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可你只说了一句话。你说,‘你不该拿’。”
“我……”
“你为什么不说,‘别碰,会出事’?”
“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来?”
“因为……”谢无夜的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因为我只会说这一句。”
风声,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
“当年那个雪夜,”谢无夜低声说,“我只听过一次。可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把它忘掉。后来,我每一次想对你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一开口,想起的都是它。”
“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说法。”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说得最长最坦白的一段话。
林烬没有被打动。或者说,他被打动了,可那份动容,只让他的怒意更深更冷了一层。
“你把这句话,”他说,“当成你的伤。”
“……”
“可你有没有想过,它也是我的?”
谢无夜睁开眼睛。
“你说的那一句,我现在听着,浑身都疼。可是我连它后半句是什么都不知道。”林烬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我只记得,你把它当成一把刀,递给了我。”
“不是……”
“还有那盏灯。”
谢无夜的肩膀僵住了。
“你一直带着我的灯,”林烬说,“从第一次在街角遇见你,你手里就提着它。你知道那是我的,你也知道我认不出来。你一路上看着我,一次一次把它推远,推近,递过来,又收回去,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等你自己——”
“等我自己想起来?”林烬打断他,“那你想过没有,我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
“你就一直这样提着,一直在我旁边,一直不说,一直,”他压低了声音,“看着我,像看一个你欠了很多年的债主。”
谢无夜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直直地刺了一刀。
“我不是——”
“你刚才,”林烬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当着我的面,把那盏灯交给了他。”
“我是怕你——”
“怕我碰它?”
“……是。”
“那你为什么不拉住我?”林烬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为什么不说‘林烬,站住’?你为什么要先把灯给他,再来推我?”
谢无夜张着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了一遍,你就动了。”林烬轻声说,“他说‘给我’,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
“我不是自愿——”
“我知道。”
林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可是,谢无夜,你每一回都是这样。”
“他一开口,你就低头。他一说‘回来’,你就想,是不是回去就轻松了。你嘴上说你怕光,其实你是怕选。”
“你不是在选他,”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在逃。”
“每回都是。”
风,忽然停了。台顶静得能听见白火的光一寸一寸往外铺开的声音。
谢无夜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人。
“你说得对。”他轻轻地说。
林烬一怔。
他本来预备好了一场争吵。他预备好了对方的辩解、对方的闷声不语、对方那一句“找到了你就知道”。可他没有预备,对方什么都不反驳。
谢无夜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我是在逃。”他说,“从那个雪夜起,我就在逃。”
“我逃回司衡身边,逃进夜里,逃到你的灯铺门口站着,不敢进去。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找回我缺的那一块。可是,不是。”
“我是想,”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见你一次。”
林烬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别这么说。
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想说,你这样,让我怎么生气。
可是他的嘴,不受控地说出了另一句话:
“你每次都这样。”
“……”
“你一说真话,就让我没有办法恨你。”
谢无夜抬起头。
林烬的眼睛红了。
“可是,”林烬一字一字,“你也每一次都选不让我知道的那条路。”
“我……”
“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说‘等我该说的时候’?”
谢无夜最终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林烬闭上了眼睛。
那一个字,像一扇门,在他面前轻轻地合上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很疲惫,没有一点温度。
“好。”他说,“我等不起了。”
“林烬——”
“我的灯铺,”林烬睁开眼,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还欠三户人家的灯,没有送到。”
“我答应了一个老太太,要把她儿子带回家。”
“我答应了一个孩子,要让他看我点灯。”
“这些,我都要做。”
“可是,”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台阶走去,背影挺得笔直,“你说的那些‘事成之后,各取所需’,不用了。”
“我们之间的账,”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记着,一文不少。”
“可是今天,到此为止。”
这句话,他曾在孟嫂的灶间里说过一次。
那一次,他的手在抖。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走下去了。一级一级,走到第三层,没有停;走到第二层,没有回头。他经过周三和鲁伯身边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周三张了张嘴,被鲁伯一把按住。
小哑站在台阶旁边,仰着头,看着他走下去,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缩进峡谷的阴影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台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谢无夜没有追。他站在白火旁,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风重新起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脚下那团不知道该听谁的影子。
他的手,空着。灯,不在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应该有一点重量,一点温度,一样一直握着从未松开过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是小哑。那孩子仰着脸,眼眶里盈着一点水光,嘴巴抿得紧紧的,不出声,只是把他的袖子一点一点攥得更紧。
谢无夜低头看着他。他想说“没事”,想说“你回去,跟周三他们一起”,想说很多很多大人才会说的没用的话。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蹲下身,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子抱进了怀里。没有灯,没有光,只有风,从两个人之间缓缓吹过。
小哑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没有声音,眼泪却一颗一颗洇进了他的衣襟。
谢无夜把下巴抵在那个小小的脑袋上,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他很轻很轻地说。
不知道是对怀里的孩子说的。
还是对那个走远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