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纪事》木鹤长绪

1、离别 你别吓我

　　——初升高的暑假，炎热、漫长，并伴随着少年青春期生长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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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愿仰躺在竹编凉席上，淡蓝色的凉毯被她卷成一团踢到床脚，身上只穿了个吊带背心热裤，脑袋挂在床沿，对着风扇“呜哇哇啊”地发出噪音。

　　都等多久了！

　　她哥怎么还没回来！！

　　时间倒推回一个半小时前，姜愿不死心地把冰箱冷冻层翻了又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一根冰棍都没了。

　　朝冰箱撒气，狠狠关上冰箱门，跟没骨头似的走一步甩三下，一路哼哼唧唧地回到二楼。

　　一把推开卧室门对里面的人发出灵魂质问：“说！是不是你把我的冰棍全吃光了！”

　　坐在书桌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生无奈回头，替自己辩解：“冤枉啊。路过冰箱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更别说偷吃了。”

　　姜愿当然知道不是他吃的，可是。

　　“我不管，你赔我。”

　　开始耍横。

　　窝里横在此，谁敢争锋。

　　赵庭书敢。

　　先是批评了她的穿着，“又穿这么点？”起身拿了件他的短袖递给姜愿，姜愿接过后丢开，又被他捡起来，直接抓着她的手帮她穿上。

　　而后又开始唠叨，“让你少吃点冰的跟害你一样，下个月又疼的死去活来的别来找我。”

　　就被迫动了这么一小会儿，少女都热的出了层薄汗。

　　姜愿怕热怕的不行，空调还没普及的那几年，每年都热的她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的。别人暑假上天下地到处跑，她只想抱着风扇冰棍安安稳稳地经营自己的呆萌人生。

　　“热啊！”

　　被套上衣服的姜愿满脸不高兴，拉着短袖下摆扇风，眉毛拧紧，语气满是不耐。

　　脸是红的，嘴巴也是红的。

　　和身边穿着短袖长裤，神色无异的赵庭书形成鲜明对比。

　　见人她气成这样都没要走的打算，赵庭书认命叹气，先去她卧室把她的落地扇搬了过来，又拿了把蒲扇给她摇，哄人说：

　　“我作业还剩一点。做完就去给你买，行吗？”

　　走过延绵的稻田，路过一片池塘，再走出一条小路后就能到离姜愿家最近的那家小超市。

　　不远不近，但顶着太阳走也得走个二十分钟。

　　懒到不想出门的窝里横勉强接受这个谈和条件，一个鱼跃匍匐，躺倒在别人床上，翻开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俄罗斯方块，手里“喀嗒卡塔”摁个不停。

　　直到姜愿这关都重开第八次了，赵庭书这才收好笔，蹲在床边看着她说：“我出门咯？”姜愿忙着呢，敷衍地“嗯嗯”两声，催他赶紧走。

　　可真等人走了，姜愿又没心情玩游戏了，开始发短信骚扰别人。

　　【姜愿】：到了没！
　　【赵庭书】：哪有那么快，路上呢:)
　　【姜愿】：跑起来！
　　【赵庭书】：跑着呢

　　十分钟后。
　　【姜愿】：到了没！
　　【赵庭书】：到池塘了。
　　【姜愿】：加速加速！
　　【赵庭书】：收到。

　　十五分钟后。
　　【姜愿】：低于三块的不要买，ok？
　　【赵庭书】：我不吃？出息了姜愿，哥给你跑腿，连5毛的冰棍都不让吃？ : (
　　【姜愿】：买！买三块五毛的，全塞你嘴里。
　　【赵庭书】：谢谢你，一个就够了。

　　二十分钟后。
　　【赵庭书】：买好了，只挑了10个，你省着点吃。
　　【姜愿】：讨厌你！！
　　【赵庭书】：n_n

　　二十五分钟后。
　　【姜愿】：到哪了？再不快点都要化掉了！

　　本来就烦，现在赵庭书不回消息，更烦了。

　　甩腿“噌”地一下起身，想了想，可能是忙着跑，没空看手机。那这样的话，最多再过十分钟，赵庭书就回来了。

　　于是姜愿摇着蒲扇，跑到一楼堂屋坐在矮凳上眼巴巴地等人。

　　有耐心，但不多。

　　掐着35分钟的点，拨了个电话过去。

　　还是没接。

　　这下姜愿是真的生气了。

　　踩着凉拖“啪嗒啪嗒”地回到二楼，手里狠狠地给人下最后通牒。

　　【姜愿】：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你在干嘛呀，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生气了。

　　又是一个五分钟。
　　【姜愿】：我讨厌你！

　　发完消息后姜愿重新穿上他的短袖，换了双凉鞋嘟着脸走进太阳里。

　　下午三点的太阳真的好辣。

　　晒得姜愿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发痛。

　　赵庭书讨厌死了，干嘛去了！

　　姜愿不情不愿地趿拉着凉鞋慢吞吞地往小超市走，每走一步就多生一分气。

　　坏、烦、笨、蠢每一个词都被她拉出来造了不下十个词去骂人。

　　赵庭书只用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姜愿至少得走上半个小时，现在还有高温灼烧的debuff，她走了足足二十五分钟！才走到小池塘！！

　　太阳照射水面的反光闪的她眼睛快要瞎掉。

　　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光线，姜愿朝着池面瞄了眼。看笑了，谁家小孩儿往池塘里放生了车库啊。

　　廉价的塑料小车一辆接一辆，全都浮在池塘面上，有一辆金色的跑车，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到了岸边，一下一下撞着塘边。

　　姜愿走过去，屈身翘着手，用食指和拇指把那辆跑车拎了起来，还是马鲨辣弟。脏兮兮的池水淅淅沥沥地从跑车缝隙里漏了出来，流了一地。

　　有点眼熟。

　　满足了好奇心，下一秒姜愿又把马鲨辣弟给扔了回去。被这小插曲打断情绪，没那么烦躁的姜愿又给赵庭书发了条信息。

　　【姜愿】：你最好没偷偷藏在家里耍我，为了找你，我已经跑出来了！

　　气哼哼地点了发送。

　　正欲拔腿走人，继续去找赵庭书算账。

　　“嘀嘀”

　　“嘀嘀”

　　微弱的短信提示音从离她好几米远的地上响起。

　　什么东西？她疑惑地走过去。

　　在地上看见了赵庭书的杂牌手机，和装满了一塑料袋远超10个的冰棍。

　　姜愿双腿猛地一软。

　　“赵庭书？”

　　他肯定是把东西放这儿，人藏进旁边小树林逗她玩呢。

　　想是这么想的，可她却没往旁边树林里钻，反而直端端地走到池塘边，平时连洗碗都嫌脏的人直接把手探进不知道有多少小虫微生物的池水里，拨开水面的浮藻往里探。

　　“赵庭书，你再不出来我要跳了下去了哦！”

　　或许是心理作用，姜愿总觉得她在发绿的池水里看见了一只白花花的手。

　　害怕、恐惧。

　　“你别吓我了。”

　　嘴上不停叫着人的名字，义无反顾地跳进池塘，一步一步走向那只手的位置。

　　池塘是很多年前人工挖的，没人承包后村上也不愿意出钱回填，这池子也就这么经久年月地留了下来。

　　没人知道池塘到底有多深。

　　直到水漫过姜愿的头顶，她开始下潜，蹬腿、踢翻，努力在水下睁眼，终于握住了她在岸上看见的那只手。

　　姜愿拉着那只手拼命地往上拽。

　　她好怕。

　　怕这不是赵庭书。

　　更怕这是赵庭书。

　　家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现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人拽了起来。

　　在看清人脸后，姜愿终于崩溃哀嚎痛哭出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鼻涕也跟着凑热闹。

　　抖着手拨通了110后又把手机仍在地上。

　　嘴上忙着哭和说话，手上也没闲着，把人铺平后双手交叠，食指紧扣，摁在赵庭书胸前。

　　摁压30下后吹气两次。

　　摁的时候嘴里不忘呼救，等赵庭书终于有反应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一堆人了。

　　离池塘最近的那户人家，老人牵着小孩隔得远远地看着他俩，小孩头发还带着点水气。

　　醒来的赵庭书边咳边吐水。

　　等肚子胸肺终于没那么难受了，拉着姜愿的手安慰说：“好咸。”

　　姜愿哭的更厉害了。

　　咧着嘴，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儿，抱着他不停地说：

　　“我再也不吃冰棍了。”

　　“我再也不吃冰棍了。”

　　“我再也不吃冰棍了。”

　　“我再也不吃冰棍了。”

　　“我再也不吃冰棍了。”

　　……

　　“姜小姐？姜愿？姜愿？”

　　女声轻柔地叫着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直到姜愿主动睁开双眼。

　　醒来后，姜愿望着暖米色调的吊顶久久愣神。

　　“这次我救到他了。”

　　姜愿的理疗师闻言温柔地开口引导：“那很好啊，说明你已经有迹象要走出来了。把人救回是第一步，之后……”

　　后面的话理疗师没能说出口就被姜愿打断，“你为什么要叫醒我，我已经救到他了！！”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的姜愿动动眼珠看向理疗师，说了句：“对不起。”

　　水润的双眼里满是哀恸。

　　即便见过很多病人的理疗师也忍不住为之一动，跳出医师的身份说了句非常不专业的话：“不要一直拿过去的事情为难自己。”

　　这句话姜愿已经听过很多人说过了，机械地转了转眼珠，最后还是闭眼摇了摇头，回绝了理疗师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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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故事。

　　姜愿没有救回赵庭书。

　　15岁的她不会游泳，不会心肺复苏，更没有出门。

　　她只不过是最后一个知道赵庭书死讯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