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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始 一切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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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夏彻底坠入深渊的那段日子,是我们几个人这辈子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时光。
她被困在至亲离散的无边荒芜里,整日沉默寡言,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连呼吸都带着沉郁的苦涩。我们生怕任何一个细碎的字眼、随意的举动戳碎她本就脆弱的防线,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收起了玩笑与喧闹,活得格外谨慎。我们闭口不提家庭、不提团圆、不提过往温暖的点滴,拼命拼凑细碎的温柔,刻意制造松弛热闹的氛围,想借着这一点点人间烟火,焐热她冰封死寂的世界,让她能多沾染一丝暖意,少沉溺一分痛苦。
而三哥江无漾,是这群人里最执着、最笨拙的治愈者。
彼时的他,还带着一身未经世事的纯粹鲜活,是被岁月和爱意精心滋养出来的少年。整整大半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安夏,把自己世界里所有的美好悉数奉上。书包里永远塞满各式各样的奶糖、软糕、小众零食,每天变着花样递到安夏手里;路上遇见可爱的流浪猫、天边温柔的晚霞、校门口新开的小摊、课堂上好笑的趣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碎小事,他都会叽叽喳喳地分享。
他不懂复杂的人心,不会花哨的安慰,只会用最赤诚、最天真的方式哄人开心。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干净的温柔,傻乎乎地把自己所有的阳光,一点点分给深陷黑暗的安夏。
和他相伴越久,我就越清晰地看见他被全世界偏爱的痕迹。
他是在极致的爱意里泡大的孩子。父母恩爱缱绻,家庭和睦温馨,家境优渥安稳,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从未见过人间险恶。他的世界干净得像一汪澄澈的清泉,里面只有暖阳、糖果、温柔、家人与挚友,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离别,更没有家破人亡的寒凉。
他娇气又纯粹,是我们所有人下意识护在掌心、舍不得磕碰分毫的小孩。指尖擦破一点皮就会红透眼眶,眼眶湿漉漉的惹人心疼;打针时会怯生生躲闪,攥着我们的手小声撒娇;一点点磕碰淤青,就能委屈许久。他活得热烈坦荡、澄澈明亮、无忧无虑,眉眼间永远带着未经风雨的松弛与天真。
我曾无数次笃定地以为,被老天这般偏爱的少年,会一辈子安稳顺遂、岁岁平安,会永远带着一身明媚,热烈鲜活地走完这一生。
可人间最残忍的道理,就是灾难从不辨善恶,命运从不偏爱温柔。深渊与坍塌,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
高三上学期,距离我们约定好并肩奔赴的高考,仅剩不到一年。
整座教学楼都浸在紧绷又热烈的冲刺氛围里,晨光熹微时的早读、深夜亮彻的教室、堆叠如山的试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我们日复一日的日常。我们五个人并肩并肩刷题、熬夜、打气,满心赤诚地期许着盛夏的终点,憧憬着考完试一起旅行、一起奔赴未来的美好光景,以为只要拼命奔跑,就能握住属于我们的锦绣前程。
可就在我们满心向阳、全力奔赴未来的时候,庇护了江无漾十八年的江家,轰然坍塌,碎得片甲不留。
最初只是零星的风声,说江父的公司陷入商业纠纷,被人匿名举报,正在核查整顿。
那时的江无漾,眼底还盛着未褪的天真。他怕我们担心,怕这份阴霾影响我们备考,总是笑着安抚我们,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从小被保护到大的信任感。“没事的,都是小事,我爸妈能解决,很快就会好的。”
他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阴霾,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守护了他十八年的父母,永远能为他撑起一片天,所有风波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插曲。
可风浪从来不是小题大做,这是一场布局数年、蓄谋已久、赶尽杀绝的致命构陷。
对手心肠阴狠、手段卑劣,蛰伏经年,步步为营,捏造了数不胜数的虚假罪证,利用舆论疯狂打压江氏集团,层层围剿、赶尽杀绝,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不过短短半月,江家数十年深耕打拼的基业,一朝倾覆、化为乌有。昔日赫赫有名的企业轰然破产,江父含冤被立案调查,一夜之间锒铛入狱,身陷囹圄。
那个曾经门庭若市、欢声笑语的江家大宅,彻底蒙上尘埃,只剩满目荒芜、流言蜚语、世人嘲讽。
我眼睁睁看着江无漾一点点褪去所有鲜活,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那个永远爱笑爱闹、叽叽喳喳的少年,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随身揣着甜甜的糖果,不再追着我们分享细碎趣事,不再眉眼弯弯地撒娇打闹。往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眸,一点点黯淡、荒芜、沉寂,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慌张、茫然与不安。
十八年从未见过风雨、未经坎坷的小少爷,第一次直面人性的险恶、世道的凉薄,第一次体会到家道中落、身不由己的窒息绝望。
可即便自己早已濒临崩溃,他依旧温柔得让人心疼。他怕拖累我们,怕打乱我们的备考节奏,每次红了眼眶、眼底盛满疲惫与破碎,都会悄悄转头擦干,再转过身故作轻松地安抚所有人:“我真的没事,你们好好读书,别为我分心。”
他硬生生扛下所有狂风暴雨,把所有委屈与恐惧,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可命运的恶意,远不止于此。毁灭性的噩耗,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将他彻底碾碎。
江母半生顺遂,被丈夫宠爱一生,温婉柔软、未经风霜,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丈夫蒙冤入狱、半生基业尽毁、周遭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世人指指点点嘲讽,层层打击压垮了她柔弱的身心。
她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日日以泪洗面,郁郁郁结,心病缠身。短短数月,曾经温柔优雅的妇人迅速枯槁,眼底生机尽数流失,身形单薄如纸,最后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绝望,撒手人寰,撒手离开了满目疮痍的人间。
牢狱之中的江父,听闻挚爱骤然离世的噩耗,悲痛攻心、肝肠寸断,在无尽的愧疚、悔恨与绝望中突发心脏病,来不及救治,猝然离世。
短短百日不到,短短一瞬光阴。
十八岁的江无漾,双亲尽失,家破人亡。
他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业,失去了港湾,失去了从小到大所有的偏爱与庇护,一无所有,孑然一身,被硬生生扔进风雨飘摇的人间。
我们四个人拼尽全力陪着他、抱着他、护着他,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别怕,我们还在,我们就是他的家人,我们永远不会丢下他。
我永远忘不掉他崩溃痛哭的模样。那个从前连破皮流血都会委屈落泪、最怕疼最怕孤单的少年,死死攥着我们的衣角,蜷缩在我们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喘不上气,像个被全世界抛弃、找不到归途的迷路孩童。
他哽咽着,字字泣血,碎得支离破碎:“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窒息到无法呼吸。我拼命自我宽慰,没关系,没关系,家业没了可以再挣,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只要我们陪着他,只要他好好活着,就一定能熬过这段至暗时刻。
可老天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从不给绝境之人半点喘息余地、半分重来机会。
警方历经数月彻查,拨开层层迷雾,终于查清所有真相。
所有罪名全是捏造,所有风波全是人为,所有灾难都是对手蓄谋已久的恶意报复、蓄意构陷。
真相大白于天下,沉冤得以昭雪,可一切,都太晚了。
逝者已逝,人死终究不能复生,破碎的家庭再也无法重圆,逝去的温情再也无从找寻。
那些作恶多端、蓄意害人的罪人,得知真相败露、即将面临法律的严惩,彻底狗急跳墙,将所有的不甘、怨恨、暴戾与恶意,全部倾泻在了那个年仅十八岁、无辜纯粹的少年身上。
他们绑架了江无漾。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敢细细回想那一日的场景,每一次回想,都是凌迟般的剧痛。
那个连指尖擦破一点皮都会疼哭、打针都会躲闪、从未受过一丝伤痛的少年,被一群穷凶极恶、心狠手辣的歹徒,囚禁在偏僻荒芜、阴暗潮湿、冰冷刺骨的废弃仓库里。
暗无天日的牢笼,冰冷生锈的钢筋水泥,窒息压抑的黑暗,是他生命最后时光的全部天地。
歹徒无处泄愤,无处宣泄报复的怒火,将所有的阴狠残忍尽数施加在单薄无助的他身上。
一刀,又一刀,密密麻麻数十道狰狞可怖的刀伤,纵横交错、遍布他单薄瘦削的脊背、手臂、腰腹。
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温热的血一点点变冷、变僵。
刺骨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骨髓肌理,每一寸肌肤都在嘶吼着崩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没有人护他,没有人救他,没有人奔赴而来,没有人替他挡下这无妄的灭顶之灾。
他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承受极致的疼痛、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孤独与绝望。
他才十八岁。他一生善良纯粹、温柔赤诚,从未害人、从未作恶,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却要承受世间最恶毒、最残忍的酷刑。
他在冰冷的黑暗牢笼里,在血肉模糊的剧痛中,一点点耗尽体温,耗尽气息,耗尽仅存的生机,活活疼死、吓死、绝望而死,孤零零地留在了那个阴冷刺骨的黑夜。
警方打来电话告知噩耗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瞬间彻底崩塌,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僵硬冰冷,大脑一片空白,连流泪、呼吸、心痛的知觉都近乎丧失。
天塌了。
属于我们五个人的完整世界,轰然碎掉了最干净、最明媚、最温柔的一块,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晚风,凛冽刺骨,呼啸着卷过整座城市,带着蚀骨的寒凉,吹得人浑身发抖。
那个曾经永远鲜活热烈、眉眼带笑、会撒娇、会分享、会治愈所有人的少年,永远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那个冰冷黑夜,长眠于无人问津的荒芜仓库。
从此往后,食堂的餐桌旁,再也没有人偷偷给我们塞满一兜甜甜的零食;放学的归途上,再也没有人叽叽喳喳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分享日常趣事;所有人陷入低谷满心难过时,再也没有人笨拙又真诚地安慰我们、哄我们开心。
我们五个人拼凑起来的小小避风港,第一次,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岁岁年年,永远填不满,永远留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那个最好的三哥,永远不在了。
我抱着同样崩溃落泪的安夏,和红着眼眶死寂沉默的大姐、二哥并肩站着,四个人仰头望着灰蒙蒙、暗沉压抑的天空,无人言语,万籁俱寂,只有滚烫苦涩的泪水无声坠落,砸在地面,碎成满心荒芜。
那一刻,我终于彻彻底底、血淋淋地读懂了命运的残酷。
原来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柔与幸福,脆弱得不堪一击。原来老天想要夺走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预警,从来不会给你半分挽留、半分救赎的机会。
那时的我尚且懵懂无知,尚且心存侥幸,以为这已是命运最极致的恶意。
却不知,这场撕心裂肺的离别,仅仅只是炼狱的开篇。
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命运会带着更刺骨的寒凉、更决绝的残忍,一点点,将我们身边仅剩的所有人,悉数夺走,尽数清零,让我们终其一生,困在无尽的思念与荒芜里,终身遗憾,终身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