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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明月入怀 离开晚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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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那两句客套的寒暄过后,我没有再回到萧屿面前。
方才短短照面带来的闷堵沉沉压在胸口,宴会厅里此起彼伏的碰杯声、谈笑喧闹,听在耳里只觉得格外嘈杂。我应付完几轮必要的社交,便寻了借口提前抽身离开主宴会厅。
手机亮起,是谢凛发来的消息。他得知我来这边参加行业峰会,恰好也在本市办事,便约我出来小坐。
谢凛是我的竹马,自少年一同长大。这么多年,在职场、科研圈子里我始终要端着亚太区技术总监的外壳,应酬、谈判、开会,时时刻刻都要维持冷静周全,只有在谢凛跟前,我不用扮演任何人,只做我自己。
我几乎没有迟疑就应下邀约。
驱车穿过晚间车流,来到老巷深处的一间私房小酒馆。包厢暖黄灯光漫开,推开门,谢凛已经等在里面。见面便是熟稔的打趣,我们聊起少年时荒唐细碎的旧事,聊各自这些年奔波辗转的境遇。久别重逢的欢喜是真切的,紧绷许久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可以暂时忘掉峰会,忘掉萧屿。
可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只要对话稍有停顿,回廊里 “黎总”“萧教授” 那两句疏离的称呼便会立刻钻回脑海。方才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反复在我脑海回放,我分不清那是全然放下,还是刻意伪装。欢喜和心底的失落来回撕扯,像两只手在胸腔里面来回拉扯。
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往下喝。冰啤酒的涩,威士忌的烈,混杂着甜腻的果酒,胡乱往喉咙里灌。我不想思考,不想反复咀嚼那些求而不得的往事,不想再一遍遍回想,我到底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抹平我们之间的鸿沟。
理智还残存一丝的时候,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我太累了。这么多年,我咬牙向上爬,熬过海外孤苦的日夜,扛下客户一次次刁难,刻意回避一场又一场本该相遇的场合,把念想死死压在心底。人前我无坚不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谢凛瞧出我状态不对,数次出声劝阻,伸手按住我的酒杯:“少喝点,你这样子,心里有事。”
我挥开他的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难得聚一次。”
嘴上说着没事,心底的煎熬却在酒精催化下不断放大。一想到我鼓足勇气奔赴这场峰会,换来的仅仅是如同陌生人一般的两句客套问候,一股酸涩就往上翻涌。我拼命想要靠近,却永远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在外面。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放下,又该怎么做。迷茫、不甘、委屈,全部缠在一起,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醉意汹涌袭来,世界开始慢慢旋转。视线变得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很多念头碎成一片,却偏偏全都是关于萧屿。草原的风、实验室温热的晚饭、酒吧走廊那个滚烫的吻、听闻前妻归来时的心碎、校企合作时彼此默契的退让…… 一桩桩一件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散场已是深更。我脑袋昏沉,却依旧要强,谢绝谢凛要送我回峰会酒店的好意,逞强摆了摆手:“我还能行,酒店离得近。”
独自打车回到峰会酒店,电梯升到我住的楼层。长长的走廊铺着厚软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头顶的筒灯在我眼中拉扯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晕。脚下虚浮无力,每迈出一步都摇晃得厉害。我一只手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支撑身体,指尖抠住墙面的肌理,胃里一阵阵翻搅,脑袋胀痛得快要裂开。
酒精把所有伪装彻底消融。
那些平日里被我死死锁起来的情绪,不再受意志约束。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此刻谢凛看见我这副模样,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我如此狼狈,会是什么表情。更不敢设想,如果今夜没有遇见萧屿,我一个人回到房间,漫漫长夜,我又要怎样独自消化这满肚子无处安放的苦楚。
我踉跄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软,身子猛地向侧面歪倒。
“站稳。”
熟悉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下一瞬,一只有力温热的手臂稳稳揽住我的上臂,牢牢托住我大半下坠的体重。那股清冽干净、我记了许多年的气息笼罩过来 —— 萧屿,他同样下榻在这家峰会指定酒店,应当是晚宴结束后刚刚回来。
“怎么喝到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起。
我脑子混沌,眼皮沉重,视线虚虚朦朦。我徒劳挣了两下,浑身发软,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大半身体只能无可奈何地倚靠在他肩头。酒精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鼻尖却敏锐捕捉到他身上的气息,积压许久的情绪,差一点就要冲破防线。
他半扶半架,拿过我口袋里的房卡,刷开客房,费力将我带进房间。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彻底隔绝走廊的灯火喧嚣。
屋内只点开一盏床头小夜灯,昏黄微弱的光线铺满房间。他小心翼翼把我安置坐在床沿,并没有就此抽身离去。他就站在我的身前,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眉宇间满是担心,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抚我此刻摇摇欲坠的情绪。
就在这个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衬衫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不肯松开。我怕哪怕片刻的错开,现实就会重新落回那层客气疏离的外壳,今夜涌动的所有情绪,又会被重新掩埋。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在此刻轰然决堤。
这么多年,我拼命追赶,拼命提升自己,把他当作高悬的月亮,拼尽全力向着那片光芒奔跑。我熬过异国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一箱箱寄去咖啡寄托念想;我看着他事业蒸蒸日上,看着旁人簇拥在他身旁;我听到前妻想要复合的传闻,独自承受撕心裂肺的失落;我一次次主动回避相遇,每一次回避,都是在割自己的心;就连今天,我鼓起全部勇气来到峰会,期待能有一点不同,可到头来,依旧只有 “黎总”“萧教授” 那两道冰冷的称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么多年的执念,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汹涌的情绪彻底压垮我。我埋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呜咽,喉咙阵阵发紧,到后来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浸透他袖口的布料。人前我是杀伐果决的技术总监,所有人都看见我的风光强大,没有人看见我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煎熬。只有醉酒卸下全部铠甲的此刻,我才敢把这份不堪、脆弱全盘摊开。
我攥着他的衣袖,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呢喃,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满是不甘与酸涩。
“我已经很努力了…… 萧屿,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萧屿没有挣脱我的手。
他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急着打断我的崩溃,也没有急着讲大道理安慰。他就那样坐在一旁,任由我宣泄积压数年的苦楚。夜很静,只有我断断续续的哭声在房间回荡。等我的哭声慢慢平息,肩头的颤抖稍稍放缓,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沉淀已久的疲惫与隐忍。
“很多事,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你说清楚。当年你从师弟那里听来的传闻,只传了半截,并不是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泪痕狼藉的脸上,神色认真。
“前妻确实回来找过我,提出想要复合。但我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分动摇。当年分开的根源,观念、追求,那些裂痕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可能抹平修复。只是这件属于我私人的旧事,我不愿意拿到课题组里面大肆宣扬,没有向学生们解释澄清,就造成这么重的误会,压在你心里这么久。”
他看着我,往日那种属于师长的客气疏离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藏了许多年的情绪。
“酒吧走廊那一晚的吻,不是单纯醉酒冲动。很早以前,就动心了。读博的时候,看你昼夜颠倒做实验熬坏胃,看你默默扛下实验室大大小小的琐事,不抱怨不诉苦;草原那个夜晚,你同我说,想要有朝一日和我并肩策马。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大导师寿宴上那句‘他是您的嫡系’,是我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我有过失败破碎的婚姻,身份上,我曾经是你的协助指导老师,我们之间横亘着身份辈分。我畏惧旁人的议论,畏惧世俗眼光,我害怕我满身的过往,会拖累你,给你带来流言与伤害。”
“当初校企合作,我主动转出交叉子项目,不是想要推开你、疏远你。恰恰相反,是我不敢继续和你高频对接共事。再多接触,我怕我守不住该有的边界,怕最后把你拖入难堪的境地,才选择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拉开距离。”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又克制,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我脸颊还在流淌的泪水。指尖带着微温,触碰很轻,生怕惊扰到此刻崩溃的我。
说完这一长串埋藏心底的话,他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安静坐在我的身侧,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还陷在醉酒后的混沌里,眼眶通红,呼吸依旧微微发颤。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终于一层层被拆开。那些煎熬、猜忌、自我否定,原来不全是我的一厢情愿。可长久的仰望已经刻进骨血,我依旧不敢轻易相信这份迟来的剖白。
我垂着眼,指尖依旧还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声音沙哑微弱:“可我已经追得太累了。”
听见这句话,萧屿的神色掠过一丝心疼。他缓缓侧过身,一点点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骤然将我拥紧,只是先轻轻拢住我的肩膀。等看见我没有抗拒闪躲,才慢慢把我接纳进怀里。怀抱温热坚实,力道克制而珍重,不是急切的占有,更像是长久亏欠之后小心翼翼的接纳。
漫漫长夜的寒凉、无数个深夜的孤单,还有反反复复的自我拉扯,仿佛在此刻,才一点点被抚平。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气息落在我的发丝间,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格外郑重。
“往后不必再奋力奔跑追逐。今夜,明月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