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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13章 荒原百味,一个都不能少 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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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料的过程,用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苏阮把大半个荒原走了一遍。灰烬亲自领路——祭坛议事之后,这位三长老自请当了苏阮的护卫,理由冠冕堂皇:“新粮方案是我族百年大计,容不得闪失。”实际上,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灶边试味,试完了还给出意见,意见永远只有两个字:“淡了。”
“长老,”苏阮忍无可忍,“您这三天说了十一遍淡了。”
“十一次都对。”
大橘在一旁看热闹,看完了补刀:“本喵觉得他说得对。地球人的口味,被酱油惯坏了。”
第一站,浮岩集。
话事人莫阖早候在集口,身后摆着一排筐,筐里是浮岩集压箱底的东西——暖石、会发光的盐粒、风干的“云纹菇”。云纹菇是荒原特产,长在浮岩的背阴面,伞盖上有云一样的纹路,晒干后煮汤,汤面会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
“全给你。”莫阖六只手一起摆,“不要换,白送。”
“白送可不行。”苏阮挑了两朵纹路最完整的,“白送的东西,做饭的时候心里不踏实。这样,你们集上不是有个孩子病了一年多,喝什么吐什么吗?”
莫阖的六只手同时僵住了。
“我开个食补方子,配着你们族的岩蜜熬三天,你天天盯着他喝。”苏阮说,“这个当换礼,行不行?”
莫阖站在原地,六条手臂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掌柜,你真是那个什么来着——‘活菩萨’?”
“别。”苏阮摆手,“我就是一个厨子。菩萨管香火,厨子管饱。走了。”
第二站,裂甲族。
裂甲族的领地在一大片裸露的岩层间,族人背甲如裂,脾气也如裂——他们说,老辈传下来的话,做饭是“伺候嘴”的下等活,战士只吃生的,血才是热的。苏阮的食堂在裂甲族碰了第一个硬钉子:族长站在门口,横着一杆骨矛,说了三个字:“不吃熟。”
大橘从苏阮身后慢悠悠踱出来,蹲下,舔了舔爪子,开口:“行啊。那本喵把昨天的汤倒了。”
“什么汤?”
“本喵娘的方子改的汤。”大橘打了个哈欠,“你们裂甲族祖上有一位,跟本喵娘学过手艺。后来他战死了,手艺断了。族长,你祖爷爷当年,跪着求着学的。”
裂甲族长举着骨矛的手僵在半空。
半个时辰后,苏阮的灶台前围了一圈裂甲族战士,人手一碗金红色的热汤。族长捧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第三口,这位横了一辈子骨矛的老人,蹲了下去,肩膀塌了,半天没起来。
没人说话。汤的热气往上升,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熏得亮晶晶的。
临走的时候,裂甲族长把祖传的一块“心岩”塞进了苏阮的行囊——那是裂甲族的圣物,岩心是一团永远不会凉的暖。他说:“炖东西,用得上。我祖爷爷的话没错,热的,才是活的。”
第三站,最远,也最难。
那是一族被称作“守夜人”的隐居者,住在荒原最北端的冰原上,几百年不与外族往来。他们守的,是荒原最老的规矩——每一代,选一个人,终生守着“最初的那口锅”。
传说里,第一代祭司开始“请客”的时候,用的就是那口锅。
大橘带着他们走了五天,在冰原尽头找到了那个守夜人。是个很老的巡猎者,毛全白了,独居在一座冰窟里,守着一口黑黢黢的、比他岁数大得多的锅。
“你要借锅?”老人听完来意,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苏阮,又看了看大橘,“猫崽子,你是祭司家的那个?”
“是。”
“你娘当年,也来借过。”老人说,“她没借成。她跟我说,借锅可以,但她给不出等价的东西,等她找到‘让锅重新热起来的东西’,再来。”
老人从冰窟最深处,把那口锅抱了出来。锅很旧了,锅身上刻满了细细的刻痕,一圈一圈,像说话石的年轮。
他双手把锅递到苏阮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八十年了。”他说,“这锅从你娘那辈起,就没热过。丫头——”他改了称呼,“让它热起来。热一天,我这条老命,就没白守。”
苏阮双手接过锅。
锅很沉,沉得不像一口锅,像一段搁在肩上几百年、终于等到了下家的岁月。
她抱着锅,往回走的路上,大橘一直跟着,一句话没说。快到营地的时候,它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丫头。”
“嗯?”
“谢谢你。”
苏阮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年了,这家伙头一回说这三个字。她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掉下来,只把锅往上颠了颠,扯着嗓子说:
“谢什么。锅是借的,用完要还。”
“不用还了。”大橘说。
“什么?”
“借了就不还了。”大橘快走两步,和她并排,“锅以后就放面馆。荒原食堂的老灶——总得有个正经传家的家伙。”
苏阮笑骂了一句“脸真大”,鼻子却酸了一下。
集料队伍里,最小的成员是阿骨。
按族里的规矩,他这种年纪的,只能干搬柴看火这些外围活。但苏阮破例让他跟在身边——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双耳朵。
“你这耳朵,”她有一次笑着问,“能听多远?”
“顺风的话,三天路程。”阿骨挠着头,“逆风就差些,一天。”
“那你听见的最远的声音,是什么?”
阿骨认真想了半晌。他以为要听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结果他最后说的,让苏阮记了很多年。
“我爹临走那年的冬天,在地窖里咳嗽。”他说,“咳了一整夜。我在三十里外的雪窝子里守夜,听了一整夜。天亮我赶回去,人没了。”
他喉头动了动。
“他这辈子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那年出门前。他说,‘阿骨,好好活,别学你爹,一辈子没吃上一口别人做的热饭。’”
苏阮炒料的手,停了一下。
从那天起,食堂的灶上多了一条规矩——每天收摊前,最后一把火,必熬一锅“顺风汤”。用的是最贱的碎骨和边角菜,熬得极浓,盛出来先给守夜的、赶路的、听不见家里人咳嗽的,一人一碗。
灰烬问过她为什么叫“顺风汤”。
“顺风,”苏阮搅着锅,“是让走远的人,也能听见家里灶上的动静。”
灰烬没说话。那天收摊,他破例喝了双份。
集料的最后一站,是回巡猎者族地取水。
取的不是普通的水,是祭坛后山那眼“心泉”——祭司一脉封罐用水,几百年了,泉水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金红色,像化开的晚霞。
大橘在泉边蹲了很久,没动。
“怕?”苏阮问。
“不是怕。”大橘盯着水面,“是本喵最后一次见这泉,是偷完金鳞粉那晚。那晚本喵从这里舀水,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
它把话咽了半截。
“本喵当时想,这辈子大概是回不来了。所以多看了一眼。”
“现在呢?”
“现在——”大橘伸出爪子,在泉边掬了一捧。泉水透过爪缝,金红色里映出它的脸,“现在本喵想多看几眼。看够了,好回家跟丫头讲,讲上三天三夜。”
苏阮蹲在它旁边,把陶罐灌满。心泉的水入罐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声音。
她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大橘肯定不是你的本名吧?”
大橘愣了一下。
它盯着泉水,看了半天很久,久到苏阮以为它不会答了。
“阿橘。”它最后说,“族名,‘踏星’。娘给取的。她说,本喵出生那天晚上,星环正好压在产帐的顶上,紫金色的光落下来,落在本喵背上的纹里,像一颗星,踏在雪地上。”
它停了一停。
“但本喵想了一路,还是喜欢‘大橘’。”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取的。”大橘站起来,抖了抖毛,朝营地走,“娘取的名字,是给荒原的。你取的,是给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