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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11章 深渊不是敌人,是债主 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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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响之后第三天,荒原进入了倒计时。
最先变的是风。原本认生的裂风换了方向,从北往南刮,风里带上了铁锈味。接着是泉——营地南边那眼老泉,前一天还是清的,第二天一早,水面浮起一层灰膜,喝一口,舌根发涩。
最后是兽。浮岩集连夜送来消息:荒原深处的兽群开始集体迁徙,成群结队地往一个方向跑——不是逃离深渊,是围拢过去。围着那道黑色痕迹,一圈一圈,像在送葬,又像在等饭。
“它们去干什么?”苏阮问。
“等着被吃。”灰烬说。他的态度在祭坛议事那夜之后变了,变得干脆,该说的都说,“荒原的老规矩,饿神醒来的年景,各族要献出最肥的牲畜排在深渊边上,让它吃。吃完了,吃撑了,它就回去睡。”
“送上门去给它吃?”
“不然呢。”灰烬指了指那些迁徙的兽群,“跑不掉的。这东西醒来的时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归它挑。与其乱跑,不如排好队,死得体面些,也让神记得我们的好。”
苏阮听得后背发凉。她想起正传里那些被“满意度系统”追着跑的日子,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活得比地球原始得多——地球人饿了会点外卖,这里的人饿了,只能排队当菜。
“不行。”她说,“这个法子得改。”
“怎么改?”苍崖问。
“先让我见见它。”
全营地的巡猎者都惊了。苍崖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没人见过醒着的饿神。见过的都没留下。”
“那正好,我去做第一个。”苏阮说,“再说了,谁说我要去见?我要去的是‘饭点’——它要醒了,醒了就要吃饭。开饭之前,总得有人把菜端上去吧?”
三天后的深夜,苏阮带着锅、大橘和陆时晏,在十二名巡猎者的护卫下,抵达了深渊边缘。
那是一道横贯荒原的巨大裂谷,长到望不见头,深到望不见底。站在边缘往下看,黑得纯粹,连星光都掉进去就没了。谷底深处,传来一种极其缓慢的、庞大的声音,像呼吸,又像大地在梦里咂嘴。
大橘在边缘三十米外就停住了,耳朵完全贴下去,尾巴炸成一倍粗。
“就是这个。”它压低声音,“本喵当年在这儿,差一步。”
苏阮把锅放下,开始生火。
火生起来的那一刻,怪事发生了。谷底那个缓慢的“呼吸声”,乱了半拍。接着,一阵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风里带着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持续了很久。
阿骨趴在地上听了半天,脸色发白地转过头:“它在说话。”
“说什么?”
阿骨的耳朵抖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译出来:“……香……是什么……香……”
营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阮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把星环草的嫩芽下进锅里,声音在风里发颤:“你们听听。你们管它叫深渊,管它叫饿神,说它醒了就要吃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它就是饿了三百年,闻见点锅气,问了一句‘什么这么香’。”
那一夜,苏阮在深渊边上熬了一锅汤。她不敢下重料,就用最温和的配比:星环草吊香,蜜根提一点甜,岩盐只放平时的一半,最后撒了一把陆时晏从老街背来的、王大妈的萝卜干碎。
汤好的时候,她盛出一小碗,让阿骨端到裂谷边上,放下。
阿骨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把碗放下,转身就跑,跑出十几米,停住了。
裂谷深处,那个庞大的呼吸声,第一次,完全地,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从地底升上来,缓慢、巨大、带着一种久远的迟疑——像是一个饿了很多很多年的人,隔着桌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可以吗?”
阿骨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回头看着苏阮,声音都变了调:
“它问……它问你,可不可以……吃。”
苏阮站在锅边,围裙上沾着星环草的碎叶,手里还握着汤勺。她望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望着这个让整个荒原跪了几百年的存在,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吃吧。”
“管够。”
见完深渊的第二天,苏阮病倒了。
不是荒原的病,是累的。连着半个月的高强度试锅、赶路、开伙,地球人的身体在异界的星尘雨里泡了几天,免疫系统先撑不住了。她高热躺了一天一夜,营地最好的兽医来看过,摇了头:“地球人的身子,扛不住荒原的星尘。得静养。”
静养第一天,食堂停了火。
停火的那个中午,营地出了一件怪事:三百多个巡猎者,排着队,从祭坛前的木案边走过,每人在案上放下一样东西——一块兽骨、一把干草、一小撮盐、一枚蛋。放下就走,不说话。
到傍晚,木案上的东西堆成了小山。
大橘蹲在案头看着,看了一天。傍晚苏阮退了热,挣扎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案子的东西,和蹲在案边、神情复杂的大橘。
“这是……”
“伙食费。”大橘说,“全族听你病了,凑的。他们说,做饭的病了,吃饭的不能装没看见——这也是老规矩,比客锅的规矩还老。”
苏阮看着那一案子零零碎碎的东西,这才明白这些巡猎者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送药材,不是在送补品。他们是在用各自的家里最金贵的东西,给一个倒下的做饭人,凑下一顿饭。
“大橘。”她轻声说。
“嗯。”
“这些,收下多少?”
“全收了。”大橘说,“一个不退。退了,是打他们的脸。”
“那你打算拿这些做什么?”
大橘从案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仰头看她,说了句让苏阮记了很多年的话:
“等你病好了,把这些东西,做成一顿饭。”
“做什么饭?”
“不是做给哪个人的。”大橘说,“做给‘病号饭’——做给全荒原的病号。谁病了,谁老了,谁在深渊边上守夜了,食堂的锅,就得给谁开小灶。”
“这是你娘的规矩。”它顿了顿,“她活着的时候,族里谁病了,她的灶就朝谁家开。她走后,这个规矩断了二十年。今天,全族把这些送来,”
大橘回头,望着祭坛上那九根柱子。
“是想让它,续上。”
苏阮在木案前坐了很久。天上的紫金星环缓缓地转,照着案子上的东西,也照着她围裙口袋里那枚兽骨扣子。
三天后,她退了烧,回灶的第一锅,就是“病号灶”。
第一碗盛出来,不是给族长,不是给长老,是给病帐里那个孩子的爹——那个为了一碗蛋花羹哭得像个孩子的巡猎者。
第二碗,给灰烬。老人站在灶边,接碗的时候,破天荒地没说“淡了”。
第三碗,大橘替它娘接的。
苏阮把碗放在第九根柱子前,轻声说了一句:
“娘,规矩续上了。”
那天夜里,第九根柱子上的暗红,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