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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8章 激进派:一锅还债的馊主意 第8章 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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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是踩着议事点的最后一步进祭坛的。
他是族里的三长老之一,主管祭品与刑律,皮毛是那种烧过的黑色,左肩上有一大块旧疤——没有毛,光溜溜的,像一块烙铁印。他进殿的时候没有看苏阮,也没有看大橘,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两块石头。
议事从傍晚开始,一直吵到深夜。
吵的内容,苏阮后来让阿骨一句一句翻给她听。族老们的分歧清清楚楚分成了两派:以苍崖和烬岩为首的一派,支持苏阮的“新粮”方案——用地球调味改良的“星环草浓汤”替代金鳞粉,去安抚即将苏醒的饿神;以灰烬为首的一派,只说了四个字——
“祖宗规矩,不可改。”
“祖宗规矩?”苏阮通过阿骨的转述,听得直皱眉,“祖宗规矩是喂九代人的人心?祖宗要是知道他们的心火养出了一个连饭都不肯换着花样做的子孙,棺材板都得掀了。”
殿上安静了一瞬。阿骨翻译到一半,卡住了,回头看她,一脸“你确定要我翻”的表情。
“翻。”
阿骨硬着头皮翻了。灰烬听完,黑色的皮毛无风自动,肩上那块旧疤红了一红。
“地球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磨,“你懂什么。你说换,怎么换?二十年前,我们试过用别的祭品。牲畜、谷粮、甚至族人的血。饿神碰都不碰。金鳞粉是唯一有效的东西,因为九代祭司的心火在里面,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苏阮追问。
灰烬不说话了。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苍崖叹了口气,替他说完:“因为饿神认祭司的心火。它认了几百年了。”
“所以你们的方案是什么?”苏阮环视一圈,“再喂一罐?谁的心火?祭司一脉断在了二十年前,现在你们连能封心火的人都没有了。还是说——”
她的目光落在大橘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想让祭司最后的血脉,补上他娘那一罐?”
殿上的空气凝固了。
大橘蹲在苏阮脚边,从头到尾没吭声。这时候,它抬起头,看了看苍崖,又看了看灰烬,最后看了看苏阮,忽然笑了——猫的笑,嘴一咧,露出一点牙尖。
“本喵的心火?”它懒洋洋地说,“本喵是偷祭品跑出来的,按族规,早被除名了。除名的人,心火不值钱,你们要,自己来取。”
“大橘。”苏阮的声音冷下来。
“急什么。”大橘用尾巴拍了拍她的脚背,“本喵说话呢。灰烬长老,您说是不是?”
灰烬盯着它,一字一顿:“祭司的心火再薄,也是心火。够了。”
“好啊。”大橘点点头,“那就谈个价。”
“什么价?”
“本喵心火取走之前,得让我死个明白。”大橘站起来,绕着殿中央的火塘走了一圈,“饿神认心火,认了几百年。您说,它第一代认的时候,是为什么认?”
灰烬皱眉:“祭司一脉侍奉它——”
“侍奉?”大橘嗤了一声,“长老府的档案库您管着,您去翻翻,最早的封罐记录,第一代祭司留下的那行字是什么。”
灰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不敢翻,本喵替您背。”大橘停在火塘边,火光把它橘色的毛照得透亮,“第一代祭司写的是:‘饿神非神,乃地之饥。吾以吾心,饲吾家人。’”
殿上一片死寂。
“饲吾家人。”大橘重复了一遍,“长老,您管了几十年的刑律和祭品,您翻译翻译,这五个字,和‘侍奉’,是一个意思吗?”
灰烬的爪子按在骨案上,青筋暴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是。”
“那您还打算按‘侍奉’的老规矩,再喂它九代人?”
大橘转过头,看着殿上所有的族老,一字一句地说:
“本喵偷了金鳞粉,欠的是这片地的债,认。但还债的法子,得按第一代祭司的路数来——它不是要人喂,它是家里人饿。家里人饿了,怎么办?”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一卷。
“做饭啊。”
那一夜散会后,苏阮在营地外找到了灰烬。老人独自蹲在断崖边,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一动不动。
苏阮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碗新熬的浓汤。
灰烬没接。
“二十年前,饿神上一次苏醒,”他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断粮的不是荒原。是我那一支。饿神翻身,山塌了,我那一族的谷地全埋了。活下来的,十一个。”
他转过头,左肩那块烙铁似的旧疤,在星光下泛着暗红。
“我是十一个里的一个。那年,我八岁。”
苏阮捧着碗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恨的不是大橘。”她轻声说,“你恨的是那罐被偷走的金鳞粉——差的那一口,塌的是你全族的谷地。”
灰烬没说话。半晌,他伸手,接过了那碗汤。
一饮而尽之后,老人别过脸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那口锅——它要是能把饿神喂睡了,我这一族的十一个魂,才算真正入了土。”
灰烬劫走阿骨那晚,苏阮是被大橘拍醒的。
“起来。”大橘站在她枕头边,浑身的毛全炸着,“出事了。”
营地外的谷口,火把连成了一条线。灰烬带了二十几个年轻猎手,绑着阿骨,站在火把阵前,喊的话被风送进来,一字一句,砸得很实:
“族长被地球女人的汤迷了心窍!”
“祖宗的债,要拿祖宗的规矩来还!”
“今晚交出配方,明日按族规公审!”
苏阮披衣出帐。陆时晏已经站在她身侧了,袖子里滑出一样东西,被他反手握住。大橘跳上一块高石,冲着火把阵炸出一声长嚎——荒原上几百年的老规矩,族老私动刑律、夜围族地,是谋逆。
火把阵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人退。
灰烬从阵里走出来,黑皮毛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望着高石上的大橘,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祭司家的崽子。你偷走的东西,欠下的债,拖了二十年。今晚,我把话放这儿——”
他抬起爪子,指了指营地后方,祭坛的方向。
“九根柱子,八代人。你娘把命烧给了这片地,你把债赖给了我全族。地球女人的汤再香,也煮不出九根柱子来。”
“我知道煮不出。”大橘在高石上,声音稳得吓人,“所以本喵没打算煮。”
“那你打算——”
“本喵打算,”大橘慢慢地说,“把九根柱子上的东西,一个一个,请下来。”
火把阵死一样地静。
“柱子上的心火,封了几百年,没人敢动。动一根,是亵渎。”大橘的竖瞳在火光里收缩成两条线,“可本喵娘封罐之前教过本喵一句话——心火不是给柱子看的,是给‘饭’用的。柱子困不住它,是你们这些不做饭的,把火锁在了柱子上。”
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想动祭坛的心火?!”
“本喵想动的是规矩。”大橘居高临下,一字一句,“欠债的还债。可还债,不等于还命。你们要本喵的心火,行——先回答本喵一个问题。”
它话音一沉:
“二十年前,塌谷埋了十一个族人的那晚,营地里的祭司在干什么?”
火把阵里,死一般的寂静。
灰烬的爪子,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火光里,他左肩那块旧疤,红得像一块烙铁。
苏阮在人群后面,这才懂了。
二十年前那晚,上一任祭司——大橘的娘,不在荒原。她在断牙崖,在送自己的儿子出门。她把最后的心火封进罐子,交到儿子爪里,然后眼睁睁看着谷地塌方、看着十一个族人被埋,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是见死不救。
她是把救人的火,提前交给了别人。
“所以你恨她。”苏阮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灰烬面前,“你恨了二十年,恨错了人。”
“你该恨的是这场天灾,是几百年的规矩,是把心火锁在柱子上、让做饭的人没火用的——这个死局。”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黑毛老人,一字一句:
“现在,有个地球来的厨子,要拆这个死局。你帮,还是不帮?”
火把,一支一支地,熄了。
天亮的时候,灰烬把阿骨送回了食堂。他自己没进门,只在门槛外站定,朝着灶台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去——荒原的礼节里,腰弯到什么程度,就有多重。
他弯得很低,很低。
起来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今晚的汤,还是淡。”
大橘在灶台边上,冲着他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像笑,又像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