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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闭架区 当沈砚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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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砚把最后一盒档案放到架子上时,楼下已经安静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楼下同事喊他下班,他说马上,结果这一忙又是二十多分钟。
四楼靠窗的灯已经坏了两个月,报修单交了三回,都没人来。头一次他还下楼问过,维修师傅说这两天没空,要过几天。结果到现在都没有人来修。白天不耽误看东西。他一个人在闭架区待惯了,三楼的人要查材料,拿张索书单上来,找齐交给他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今天闭架区多了一箱捐赠档案,是城南一个老先生留下的。老人上个月走了,子女清理房子,翻出这些东西,说扔了可惜,问馆里能不能收老物件。箱子送来就搁在门口,沈砚拆开看了,有旧账本、地契复印件,几本民国的账册,底下还压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齿口倒挺细。他擦了擦上面的锈,背面像是刻了字,看不太清。样子有点像馆里原来用的门钥匙,他拿到旁边密集架上试了一下,插不进去,便放下了。清完点数一共四十七件。他在登记表上一一记录并备注了铜钥匙一把,无对应锁具,暂存杂物盒,填好表格就关灯下楼。
三楼的老郑还没走,端着搪瓷杯从地方志编纂室出来,杯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看到下楼的沈砚说到:“还没走啊?”“刚弄完。”“今天捐赠那箱?”“嗯,刚点完四十七件。”老郑揭开杯盖,往杯里看了看。沈砚已经走过去了,又被他叫住。“老物件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没头没尾的老郑问了一句。“别的?”“就不是档案那些,杂七杂八的旧物件。”“恩...有把铜钥匙。”
老郑盖上杯盖,问什么样。沈砚给他比了比,说齿口挺细,背面还刻着个东西,不认识。“放杂物间吧,别归架。”“这个本来也归不了。要不问问家属,是什么地方用的?”“不用。”
老郑回了办公室,沈砚跟过去,还没进门,就听他说:“单独收好,也别跟人提。”“怎么了?”“没怎么,先放着。”报纸就在桌上,老郑拿起来抖开,不说话了。
沈砚站了会儿,转身又上了四楼。老郑明年退休,馆里有些旧东西,还真就只有他知道来历。平时问他,赶上愿意说的时候,一杯茶能聊半下午。今天这架势,再问也没用。他把铜钥匙装进信封,写好从哪来的,锁进杂物间的铁皮柜里。下楼时老郑还在看报纸,杯子放在桌边,连位置都没动。
第二天沈砚上班第一时间先去登记拿那把钥匙。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惦记着背面的刻痕。他找了根棉签,把缝里的浮锈清掉,对着窗户看。几道笔画挤在一起,确实像个字。馆里的古文字资料他翻了几本,没有对得上的。
中午收起来时,他顺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条。钥匙的样式、背面的刻符,还有老郑交代的那些,都写上了。
下午三点多,老郑拿来一张消防检查表。
“下周三之前把杂物间清清,过道都堵成什么样了。坏桌椅报废,别留着占地方。”
沈砚接过来看:“那批没编号的盒子也搬?”“那些别动。”“搁那儿挺久了吧,也没人登记。”“你清杂物就行,那些不用管。”老郑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忽然又来了一句:“它们自己会排好。”
沈砚抬头问:“谁来排?”
人已经下去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把检查表夹进文件夹,坐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老郑那句话他照原样记了下来,往下写了几个字,又划掉。盒子自己会动?这想法太科幻了。兴许老郑说的是有人来排,他没听全。可那批盒子一直放在里面,确实没见谁管过。
周三清杂物间,光门后那台除湿机搬出去就费了他半天劲。坏了好几年,轮子也不转,两边还卡着椅子,挪了半天杂物,才一点点把机器挪开。除湿机后面还有几箱过期表格受了潮,纸箱软塌塌的,搬的时候得托住底。他忙的出了一头汗,把口罩摘下一边挂着,蹲下去搬最后一箱。
手指刚伸进去,碰着一块硬东西。
他挪开箱子,看见地上有把铜钥匙,和前几天那把差不多。只是这把锈得更重,颜色都发黑了。
沈砚回头看铁皮柜。门锁着,早上拿抹布的时候,那只信封还在里面。
他伸手捡起钥匙,眼前突然黑了。
起先以为蹲久了,伸手去扶纸箱,却没摸到。他脚下也站不稳,正慌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欢迎,编号0928。您已进入档案馆。请遵循以下内容。”
沈砚等着听,后面没了。他问了一声什么内容,自己都没听清有没有说出来。等眼前再亮起来,人已经站在一座大厅里。地面铺着灰白的大理石,缝里都是黑灰。头顶一盏黄铜吊灯,有几个灯泡不怎么亮,照得四周黄蒙蒙的。沈砚先低头看手,钥匙不在了,指头上还蹭着锈。他往后退,后背碰上楼梯的铁栏杆,凉得一激灵。窗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大厅两侧挂着阅览区和闭架区的牌子。中间的值班台后坐着个人,深色制服,胸前别了牌。他看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桌子上的旧表格都看得见,偏偏脸上模模糊糊。
沈砚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戴回去还是那样。
他没往前走,摸摸口袋,笔和本子都还在。拿出笔记本的时候才发现封皮被自己捏弯了,他用手抹平,看向旁边的展板。
上面贴着一份旧档案馆临时管理条例,盖了红章。
第一条,开放时间为9:00至22:00。闭馆铃响后,所有读者须在3分钟内离开阅览区。超时未离者,按馆内滞留条例处理。
第二条,查阅档案须填写索书单,经值班管理员核验后,由管理员代取。读者不得自行进入闭架区。
第三条,馆内规则如有冲突,总则优先于区域细则,区域细则优先于档案盒内规则。但档案盒内规则如有“本人核对”字样,该盒内规则优先于总则第四条。
第四条,标有读者本人姓名的档案盒,一律不得打开。已打开者,须在闭馆前将盒内第1页拍照后放回原位。
第五条,闭馆后,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如声音持续超过三分钟,可到值班台领取异常情况登记表填写。
第六条,闭馆后如需离馆,须到值班台向值班管理员报出姓名,并登记离馆时间。值班管理员工作时间为9:00至22:00。闭馆后值班台如有人员,请先核对胸牌编号是否为“值班-××”格式。
第七条,值班管理员不会在闭馆后点名。如听到点名,不要答到。如点名者自称值班管理员,要求其出示胸牌。如胸牌编号为“闭架-××”格式,该员不是值班管理员,不得向其报出姓名。
看完沈砚又去看桌后的人,那双手放在台面上,坐的很端正。刚才是不是这个姿势,他没留心。
他重新读第六条。十点下班,十点以后离馆还得找管理员,那找谁去?
纸下面没别的字了。他顺着展板边上看过去,发现后面也夹了张纸,绕过去一看,是补充修改单,比前面那张还旧。
总则第五条补充,如呼唤你名字的声音说出你的索书单编号、进入本馆的日期或上次离开本馆的时间,可回应“知道了”,但不得报出全名。回应后须立即填写异常情况登记表。
总则第六条补充,闭馆后值班管理员不在岗时,离馆登记可通过书面方式完成。书面登记须使用离馆登记单,填写姓名、索书单编号、离馆时间,投入值班台登记箱。书面登记不视为回应呼唤。还有登记单。他记住这个名字,又把前一段看了一遍。可以回应,那不答应该也没事。
从展板后走出来,灯光换了角度,他终于看清值班台那人的胸牌。闭架-00。
沈砚本来想去问问几点了,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先别碰这里的东西。”
背后有人说话。他转身,看见右侧门边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夹克洗得发白,手腕上系根红绳。“我编号0826,第三次来了。你们有来过的没有?”沈砚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远一些的窗户附近有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手里来回拨弄拉链。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布袋,跟穿西装裙的年轻女人站得很近。还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在墙边,谁也不理。一共六个人。
“我是第一次。”背包男生说,“刚刚还在学校呢,大哥,这是哪儿啊?”“叫什么?”“张磊。”“先过来,别在窗边站着。”张磊赶紧走了过来。穿西装裙的女人问怎么出去,0826指着展板,让她先把上面的看完。
说完他看向沈砚:“你也第一次?”“嗯。”“怎么称呼?”“...沈砚。”
刚说出来,沈砚就看了眼值班台,那人没反应。他把第七条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写的是闭馆后,眼下也不知道算不算。0826过来问:“看出什么没有?”“背后有补充的。”沈砚往值班台示意了一下,“还有他的胸牌,你看看。”
0826眯着眼,没看清。沈砚让出自己的位置,他站过来,脸色就不太好了,低头找展板上的字。
“这不是值班管理员?”
“上面是这么写的。”
0826把那两条看完,又去背后看了补充单,回来叫上其他人去阅览区。“门口估计也有规定,先看看再进。别自己乱碰,找到什么叫一声。”他问沈砚去不去,沈砚说先抄一下。“行,别走远。”
张磊跟着就走了,两个女人也过去。墙边那个中年男人却去了另一头。“那边是闭架区,不让进。”沈砚提醒他。男人回头看一眼,没说话,在门旁停住了。沈砚见他没开门,就低头继续写。抄了几行发现第二条漏了字,又补上,字写的也比平时乱。他干脆一条条核对,把补充单也抄完,收进内袋。
阅览区门口还能听见他们说话。他想了想,走到值班台侧面,打算先找找离馆用的表,省得到时候再翻。离这么近,那张脸还是看不清。他不敢多看,指了指抽屉。
“我找下登记单。”
没人回答。
沈砚等了一会儿,拉开第一个抽屉,是空白索书单。第二个放着回形针和订书机。第三个卡住了,他托着底下抬了抬,才抽出来。里面有本进馆人员登记簿。他拿出来翻,前面空了好几页,中间才出现三条记录。
063,入馆,事由为探寻。
071,入馆,事由为探寻。
085,入馆,事由为探寻。
同一天,同一个人的字。沈砚又翻回去看表头,没有姓名那一栏,也没漏看什么。他记得自己是0928,刚才那个是0826,这里怎么只有两位数。后面还记着一些,越写越潦草,中间有几页撕掉了,纸根留在装订线里。最后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此后再没写过。他翻回那三条,多看了两眼探寻二字,合上本子。值班台后的人仍没动。沈砚迟疑了下,把登记簿塞进外套里,册子顶着下摆,不大舒服,他又往里推了推。
正要走,桌面上有张档案卡引起了他的注意,刚才倒没看见。
卡片正面空白,背面有个看字,很淡,像铅笔写的。他拿近了些,没明白让看什么,顺手摸出自己的笔,才想起带的是黑色签字笔。他把卡片翻过去,正面确实没东西。再翻回来时,看字底下多了两个字。
“胸牌”
沈砚拿着笔没动。笔帽还盖着,卡上新添的字却很深,最后一笔的墨还没干。他抬头看了一圈。0826和张磊在阅览区门口说话,抱布袋的女人回来了,正翻值班台另一头的抽屉。穿西装裙的女人靠墙站着,低着头。闭架区门边已经没人了,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沈砚等了片刻,没谁看他。他收好笔,把卡片空白那面朝外,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