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程既明 ...

  •   林渊收到那封邀请函时,江城刚入夜。

      秋雨在窗外落得很轻,像有人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玻璃。邀请函不是纸质的,而是一段由天启集团公关部发来的加密讯息,措辞标准得近乎无懈可击:程既明先生愿就林国锋先生早年合作项目、顾长渊相关历史资料以及近日江城诸多误会,与林渊先生作一次正式而坦诚的沟通。地点定在江城金融区天启大厦顶层的空中会所,时间是晚上九点。

      “正式而坦诚。”秦昭在耳机那头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笑意,“越是这样写,越说明他知道我们在看。”

      林渊站在窗边,掌心里握着那枚薄薄的通讯符。它的表面覆了一层天衡局临时刻下的微型阵纹,与现代电子监听器焊在同一块黑色芯片上,边缘还有罗峥亲手封的一道禁制。以天衡局的话说,这东西可以在不构成非法窃听的前提下,记录林渊自身周围三尺内的危险灵力波动、生命体征和公开对话。

      “听起来像绕口令。”林渊说。

      “法律边界就是绕口令。”秦昭道,“程既明的律师团很强。你同意佩戴设备,是你的自我保护;我们不能诱导他谈商业机密,不能进入他未开放的内部系统,不能以修行者身份强迫他交出资料。我们今天只能听公开谈话,抓危险行为,不能抓他语气里的罪。”

      罗峥的声音随后插入,低沉而简短:“你见机行事。别逞强。”

      林渊低头看着讯息末尾那枚天启集团的标志。银蓝色的环形结构,像一只半睁的眼,又像某种正在启动的机关。他想起赤湖底下潮湿的石壁,青石岭旧矿道里被封存的实验舱,还有旧气象站那间满是灰尘的控制室。那些地方的文件上都曾出现过不同年代、不同名称的资助方,像影子一样站在项目背后。

      而如今,影子主动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铃响起时,楚红鱼已经站在楼下。

      她没有穿平日那件红色短外套,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女士西装。衣服显然是临时买的,剪裁合身,却压不住她身上那种随时要拔刀的锋利。她把头发束在脑后,袖口别着一枚看似装饰的银扣,林渊知道那是她的鱼鳞剑缩成的形态。

      “你这样像是去谈并购。”林渊说。

      楚红鱼皱眉:“并购是什么?”

      “就是把别人的东西买过来。”

      “那不就是抢,只是给钱?”

      耳机里传来秦昭一声压低的咳嗽。林渊忍住笑,替她拉开车门。天衡局没有派执法车,而是安排了一辆普通黑色轿车,司机是外勤人员,灵力波动收敛得像个真正的夜班司机。

      车驶入金融区时,雨停了。高楼外墙映着霓虹,玻璃幕墙层层叠叠,像一座由光与数字组成的山脉。楚红鱼望着窗外,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灵气很薄。”她说,“但人的欲念很重。”

      林渊也感觉到了。金融区不像赤湖那样阴冷,不像青石岭那样压抑,这里的气息明亮、干净、昂贵,每一块地砖都被擦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可那种干净之下,有一层更细微的东西在流动,像看不见的水银,从每一间会议室、每一个交易终端、每一部电梯里渗出。它不带血腥味,却有更稳定的吞噬性。

      “资本场域。”秦昭在耳机里低声解释,“别用玄门旧眼光看他们。程既明不需要亲手杀人,他只要决定钱流向哪里,很多人就会替他把刀磨好。”

      车停在天启大厦门前。

      大厦底部是开放式展厅。透明穹顶下,天启集团的宣传片正在环形屏幕上循环播放:新能源、脑机接口、低温医疗、偏远山区疾病筛查、灾害预警算法、特殊材料实验室。年轻讲解员微笑着接待参观者,屏幕上的老人、儿童、医生和工程师都在对镜头微笑。这里看上去不像犯罪组织的巢穴,更像某种关于未来的样板间。

      林渊走进大厅时,门口的安检门无声亮起。楚红鱼的袖扣轻轻震了一下。

      “林先生,楚女士。”一名穿黑色套装的女助理迎上来,“程总已在顶层等候。按照会所安全规定,请二位将金属利器、强磁设备以及未申报的高能物品暂存。”

      楚红鱼的眼神立刻冷了。

      林渊按住她的手腕,平静道:“我们身上的设备已经向贵方申报过,涉及人身安全。邀请函里写明可以携带。”

      女助理依旧微笑:“当然。我们尊重林先生的安全需求。只是需要做一次非接触确认。”

      她示意旁边的安保人员退后半步。一道淡蓝色光幕从地面升起,扫过林渊和楚红鱼。林渊感到丹田处的逆命灵脉轻轻一缩,像有针尖从皮肤外滑过。那不是普通安检设备,里面掺了极细的灵纹探测阵。

      “工业安全传感器?”林渊问。

      女助理笑容不变:“天启集团在多个高危实验场景中使用的自研设备。它只识别能量异常,不识别个人隐私。”

      秦昭在耳机里冷笑:“合规话术。记下来。”

      楚红鱼忽然侧头,看向展厅中央一座透明展柜。里面摆着一枚约拳头大的银色球体,表面浮动着流沙般的微光。说明牌上写着:自适应神经修复材料,已进入临床前伦理评估阶段。

      “那东西里面有怨念。”她说。

      女助理第一次停顿了一瞬。

      林渊也看向展柜。银球在柔和灯光下纯净无瑕,可他眉心深处的逆命之火却微微发热。他看见一缕极淡的灰线从银球内部蜷曲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中的虫。

      “临床前伦理评估。”楚红鱼重复那几个字,声音很轻,“你们把这种东西叫伦理?”

      女助理恢复微笑:“楚女士,如果您对展品感兴趣,稍后可由专业人员为您介绍。”

      “她对死人比较专业。”林渊说。

      女助理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电梯直上八十八层。透明轿厢外,江城夜景逐渐铺开,江水像黑色的丝带绕过城市,车灯在桥上排成流动的星。林渊看见远处旧城区的方向,那里灯光稀疏得多,像这座城市被遗忘的一角。赵凯曾经在那里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赤湖的幸存者也曾在那里藏身。一个“程哥”可以从地下赌债线延伸到天启集团顶层,这中间隔着多少层外包公司、基金会、项目组和不署名的授权,林渊暂时还看不清。

      但他知道,今晚会有人替他展示这座迷宫的入口。

      空中会所没有想象中的喧闹。整层楼被设计成半开放庭院,室内种着修剪整齐的竹子,水池里漂着几盏白灯。落地窗外云雾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夜色。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上温水,然后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程既明坐在窗边。

      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有戴领带,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容算不上锋利,甚至有些温和,眼角有细纹,手指修长,像习惯翻阅文件而不是握刀的人。他起身时动作不快,却让整间会所的节奏都随之慢了一拍。

      “林先生。”他伸出手,“久闻。”

      林渊看着他的手,片刻后握上去。程既明的掌心温热,力度恰到好处,没有试探灵力,也没有暗藏符纹。正因如此,林渊反而更警惕。

      “程总。”

      “楚女士。”程既明又向楚红鱼点头,“辛苦你陪同。天启这类地方,可能不太合你的习惯。”

      楚红鱼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程既明微微一笑:“一个常年与剑和山路打交道的人,站在这种高层会所里,多半不会舒服。这里的桌椅太软,窗户太大,空气里也没有泥土味。”

      这句话听上去体贴,却像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乡下人的肩。楚红鱼听懂了,眼神更冷。

      “你觉得这里比山路高级?”她问。

      “我只说不同。”程既明道,“高级与否,要看谁制定评价体系。”

      林渊在两人之间坐下,打断这段没有硝烟的交锋:“程总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评价体系。”

      “当然。”程既明坐回原位,亲自给林渊倒了一杯茶,“我约你,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不必要的误会。赤湖、青石岭、旧气象站,以及赵凯先生的债务纠纷,都有人试图把线索指向天启集团。作为江城负责人,我有义务澄清,也有义务保护集团合法权益。”

      秦昭在耳机里低声道:“他先定性为误会和纠纷。”

      林渊端起茶,没有喝:“你所谓合法权益,包括用外包团队做人体试验?”

      程既明没有皱眉,也没有否认得太快。他把茶壶放回托盘,声音平稳:“如果你指的是赤湖项目后期失控事件,我可以承认,天启前身旗下的某支外围基金曾经资助过当地生态修复与特殊样本采集工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的主体公司几经更名、拆分、并购,项目档案残缺,合规标准也与今天不同。若有人员越界,天启不回避历史责任。”

      “越界。”林渊重复。

      “是的,越界。”程既明看着他,“但越界不等于集团整体犯罪。林先生,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明白,现代组织不是江湖门派。不是掌门点头,弟子便持剑杀人。大型企业有层级、有隔离墙、有授权边界、有外包链条。一个地方实验室的违规操作,不能自动推导为董事会授意谋杀。”

      楚红鱼冷笑:“杀人的刀写了外包两个字,死人就不是死人了?”

      程既明侧头看她,态度仍然礼貌:“死人当然还是死人。所以该追责的个人要追责,该补偿的家庭要补偿,该移交司法的证据也可以移交司法。问题在于,林先生如今要找的并不是补偿,而是真相。真相需要精确,愤怒不需要。”

      这句话像一枚放在桌上的针。林渊看着程既明,忽然明白为什么天衡局一直不愿轻易动他。这个人不是那些躲在矿洞里念咒的疯子,也不是赵凯债主背后那种满身铜臭的地头蛇。他知道每一句话的边界,知道如何承认一寸来守住一丈,知道在道德上后退半步,却在法律和资本结构上筑起一堵墙。

      “那我们谈精确。”林渊说,“青石岭项目,资助方天启前身,执行方是启明生物的第三方实验组,安保由恒安风险咨询负责,样本运输走了三家冷链公司。每一层看上去都合法,但最后矿道里留下的不是生态修复报告,而是被强行改造过的活人。程总,这叫外包链条,还是犯罪链条?”

      程既明安静听完,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兴趣。

      “你查得比我预想中更细。”他说,“不过仍然不够。启明生物在当年并非天启控股公司,天启只是有限合伙基金的劣后级出资人之一。恒安风险咨询与启明生物签约,天启没有直接委托关系。至于冷链公司,其中两家已经注销,一家被并入地方国资平台。林先生,你看见的是一串名字,我看见的是一串合同。合同之间有墙。”

      “墙后面藏着尸体。”

      “墙的存在,正是为了让责任可被识别,而不是被情绪淹没。”程既明道,“如果没有墙,任何投资人都要为被投企业所有员工的犯罪承担无限责任。那不叫正义,那叫秩序崩溃。”

      罗峥在耳机里低声骂了一句:“这王八蛋。”

      秦昭却道:“别被带节奏。他在把刑事问题转成治理问题。”

      林渊当然听得出来。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后的江城像一块被擦亮的棋盘。每一栋楼都是一枚棋子,每一份合同都是棋盘上的线。程既明坐在这里,不需要否认棋局存在,他只需要证明每一步都是规则允许的。

      “旧气象站呢?”林渊问,“那里不是生态修复,也不是材料研发。那里的设备用于观测灵潮,用于捕捉意识残响。顾长渊的名字在内部记录里出现过。你也要说那只是外围人员越界?”

      程既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旧气象站项目比较特殊。”他说,“它的正式名称是‘极端环境下认知信号保存与灾害预警联合观测计划’。听起来很长,但本质上是科研探索。二十年前,灵气复苏的早期波动还没有被纳入公开治理体系。民间机构、大学实验室、地方部门都在摸索。有人研究符箓,有人研究脑电,有人研究地磁。旧气象站的设立,最初并不违法。”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科研伦理当成了可以协商的成本。”程既明放下杯子,“这一点,我不替他们辩护。”

      林渊盯着他:“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离职研究员,地方承包商,早期项目顾问,甚至某些自称正道的修行者。”程既明说,“林先生,你不会真以为所有恶事都来自资本吧?修行界对人的轻贱,有时候比资本更古老。资本至少需要报表,需要审计,需要留下痕迹;某些山门只需要一句‘为天下苍生’,就能把人送进炉里。”

      楚红鱼的手指按在袖扣上,眼底有怒意,却没有反驳。她来自山中,知道程既明这句话并非全然虚假。正因并非虚假,它才更刺耳。

      林渊沉默片刻,道:“你想告诉我,天启只是被这些人利用?”

      “不。”程既明摇头,“那太廉价,也不可信。天启当然从一些项目中获益,获得数据、专利、政策资源和资本市场的估值。商业组织逐利,不必伪装成圣人。但逐利不等于允许犯罪,资助不等于主导屠杀,技术探索不等于献祭活人。林先生,我今天愿意坐在这里,就是想把这些线分开。”

      “分开以后呢?干净的留给你们,脏的推给死人?”

      程既明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分开以后,才能知道你真正该恨谁。”

      这句话落下,水池里的白灯轻轻晃动。林渊体内逆命灵脉忽然一紧,仿佛有某个名字在黑暗深处翻身。顾长渊。林国锋。昆仑门。每一个名字都像埋在旧档案里的钉子,被程既明有条不紊地敲出来。

      “你说愿意谈我父亲。”林渊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那就谈。”

      程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身旁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照片有些发黄,边角经过数字修复。画面里是一间简陋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写着“昆仑门一期架构评审”。七八个人站在白板前,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眉目清瘦,正在侧头与旁边的人说话。

      林渊的指尖停在照片边缘。

      那是林国锋。

      比林渊记忆中的父亲年轻许多,眼神明亮,脸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他不是被绑来的囚徒,也不像被胁迫的受害者。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身后画着复杂的阵列和数据结构。那一刻,他属于那个房间,属于那个项目。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秦昭的呼吸变轻,罗峥没有说话。

      程既明道:“林国锋先生当年并非单纯受害者。”

      楚红鱼猛地抬眼:“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侮辱。”程既明平静道,“他是昆仑门项目早期核心设计者之一,负责的方向是灵性记忆稳定化与命格偏差校正。换成今天的术语,可以称为超凡意识工程的底层架构。他的贡献很大,大到后来所有人都无法绕开。”

      林渊觉得周围的声音远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看似普通的笔记,想起母亲偶尔沉默地收拾旧物,想起自己小时候问父亲为什么总有人半夜打电话,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工作上的事,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灾难降临,林国锋失踪,所有人都告诉他,父亲是被卷入阴谋的无辜研究员,是不愿同流合污才被害。

      可照片上的林国锋站在白板前,像一把亲手插进门锁里的钥匙。

      “核心设计者,不等于同意后来的事。”林渊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程既明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没错。你比许多人冷静。一个项目的起点和终点,常常不是同一种东西。林国锋先生也许一开始相信昆仑门能解决某些问题,比如修行者失控、灵潮灾害、意识污染,甚至某种更宏大的命运缺陷。后来项目变质,他与其他人发生分歧,这是已有材料可以证明的。”

      “哪些材料?”

      “部分会议纪要,几封内部邮件,几份签批记录。”程既明道,“但我不能现在全部给你。涉及多方主体,包含仍受保密协议保护的科研资料,也可能牵连尚未公开的政府合作单位。你可以理解为,我也有法律边界。”

      秦昭低声道:“别接他的理解。他在换筹码。”

      林渊放下照片:“你今天不是来澄清的。你是来交易的。”

      程既明笑了笑:“所有沟通都是交易,只是有些交易不用钱结算。林先生想知道父亲的真相,想知道顾长渊为何会在你身边留下痕迹,想知道天启与昆仑门到底是什么关系。天启想要的也很简单:停止把集团整体推向敌对面,允许我们在合法框架内自查,并在必要时共享信息。”

      “共享信息给谁?给你们先销毁证据?”

      “如果我要销毁证据,就不会邀请你来。”程既明道,“更不会在明知天衡局监听的情况下谈这些。”

      林渊眼神一动。

      程既明看向他领口附近,语气平和:“秦处,罗队,我知道二位在。放心,我没有意见。林先生有权保护自己,天衡局也有权关注潜在风险。但我同样提醒二位,今晚的谈话是在天启开放会所内进行的自愿会面,涉及材料如未经授权录音外传,天启法务部会保留追究权利。”

      耳机里传来罗峥压着火的声音:“他娘的还跟我普法。”

      秦昭沉默片刻,道:“告诉他,我们听见了。”

      林渊转述:“秦昭说,她听见了。”

      “秦处一向专业。”程既明颔首,“我也希望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让它变成修行者之间的私刑。”

      楚红鱼冷冷道:“你怕私刑?”

      “我怕无序。”程既明回答,“私刑只是无序的一种。资本怕无序,政府怕无序,普通人更怕无序。修行者觉得拔剑很快,可剑落下以后,谁来修桥、供电、发工资、维护医院的呼吸机?楚女士,你可以轻蔑这些东西,但你不能否认它们维持着很多人的活法。”

      楚红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温度。

      “你错了。”她说,“我不是轻蔑这些。我是不喜欢你说它们时的眼神。你看普通人像看资产,看修行者像看风险,看死人像看历史成本。你礼貌得很好,但你心里没有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地方。”

      程既明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

      林渊侧头看了楚红鱼一眼。她确实不适应这里的茶、灯、玻璃和话术,但她看穿了程既明所有礼貌底下最坚硬的部分。那不是愤怒,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位置感。程既明坐在高处太久,已经习惯把人归入表格:可沟通、可补偿、可控制、不可控。

      片刻后,程既明轻叹:“楚女士很敏锐。资本场域确实会训练人用结构看世界,这不是优点,也未必是罪。”

      “当结构开始吃人,就是罪。”林渊道。

      “所以才需要合规。”

      “合规只是给吃人的结构刷牙。”

      程既明看着他,唇角微扬:“这句话很有传播性。可惜解决不了问题。”

      林渊没有被激怒。他把照片推回去:“你说我父亲是核心设计者。证据不够。照片可以伪造,会议名可以后加,白板上的字也说明不了他参与了你说的那些事。”

      “当然。”程既明把照片收起,“所以我准备了更直接的东西。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林国锋先生确实参与设计昆仑门,甚至签署过关键授权,你会怎么做?”

      林渊静静看着他。

      窗外一架无人机从远处飞过,红灯在雨后的空气里一闪一闪。会所里水声轻微,茶香淡得几乎不存在。林渊忽然意识到,程既明真正想看的不是他的答案,而是他的裂缝。只要他在父亲问题上失控,后面的谈话就会被重新定义:一个被私人仇恨驱动的修行者,正在向合法企业施压。天衡局会更谨慎,舆论会更容易被引导,所有证据都会被他的情绪污染。

      于是他缓缓开口:“如果他参与了设计,我会查他设计了什么。如果他签了授权,我会查授权给了谁、在什么条件下、后来是否被篡改。如果他害了人,我不会替他洗干净。如果他被人利用,我也不会让利用他的人躲在他名字后面。”

      程既明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秦昭在耳机里低声道:“很好。”

      罗峥也说:“小子,稳住。”

      程既明沉默数息,道:“林先生,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谈判。”

      “我不是来谈判的。”

      “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谈判。”程既明道,“你拥有一种很罕见的变量。顾长渊残留在你命轨里的影响,逆命灵脉对旧系统的干扰,以及林国锋之子的身份。这三者叠加,使你成为许多人无法绕开的节点。有人想杀你,有人想保护你,有人想利用你,也有人想与你合作。”

      “你是哪一种?”

      “我想避免最坏结果。”

      “听起来很伟大。”

      “伟大是宣传部门的词。”程既明淡淡道,“我只谈风险。昆仑门项目留下的不是一两份档案,而是一套未完成的体系。它像一座没有封顶的大楼,地基还在,管线还在,某些电梯甚至仍会自动运行。赤湖、青石岭、旧气象站只是散落的楼层。你以为自己在追查过去,其实你已经走进了仍在运转的系统。”

      林渊的瞳孔微缩:“谁在运转它?”

      “这正是问题。”程既明说,“过去的参与者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转入体制内的体制内,进入企业的企业,躲回山门的山门。没有一个单一的幕后黑手坐在黑暗里操纵一切。真正危险的是,系统被拆散后,每一块都以为自己只是合法地完成局部目标。一个基金支持基础研究,一个医院进行临床观察,一个外包公司采集样本,一个修行者提供符阵咨询,一个债务中介寻找‘自愿者’。每一块都可以解释,连起来就是深渊。”

      林渊想起赵凯惊恐的脸,想起他提到“程哥”时的犹豫。债务中介寻找自愿者。所谓自愿,常常是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最后签下的字。

      “赵凯那条线的程哥,和你是什么关系?”林渊突然问。

      程既明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我知道江城地下债务圈有人借我的姓氏和称呼行事。天启内部也有人利用集团名义,为外围项目输送所谓志愿样本。此事我已责成内控部门调查,相关材料会在适当时间交给警方。”

      “名字。”

      “现在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他今晚可能活不到明天。也可能在你们抓到他之前,被真正需要灭口的人灭口。”程既明道,“林先生,信息不是越早公开越安全。你若不信,可以问秦处。”

      秦昭没有立刻否认。几秒后,她说:“他说的是可能性,不是理由。要求他提供给天衡局,不是给你个人。”

      林渊照做:“你可以直接交给天衡局。”

      “在法律程序完备后,可以。”程既明道,“但今晚不行。天启不是嫌疑人仓库,秦处也不能凭一段餐桌谈话调取企业内部调查资料。”

      罗峥冷声:“他在拖。”

      林渊道:“你今晚一直说法律边界,但你邀请我,不可能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能给。”

      “我能给方向。”程既明说,“第一,不要只盯天启现有主体。查那些已注销的壳公司、慈善基金、地方科研联合体,尤其是名字里带‘启明’‘昆吾’‘长生’的旧项目。第二,查林国锋先生离开昆仑门项目后的三个月,他见过哪些人。第三,小心顾长渊这个名字被使用的方式。”

      “什么意思?”

      “顾长渊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早已变成一种接口。”

      这句话让林渊背后微微发寒。

      程既明继续道:“当一个足够强大的修行者死去,尤其是意识结构高度稳定者,他留下的不只是记忆。某些人会把他的残响当作钥匙、算法、神谕,甚至合法授权的依据。你听见顾长渊,想到的是与你命运纠缠的前辈;有些人听见顾长渊,想到的是一套可以唤醒、调用、复制或伪造权威的预案。”

      楚红鱼脸色微变:“你们想复活他?”

      “复活这个词太玄幻,也太粗糙。”程既明道,“科研文件里不会这样写。它会写‘意识残片复原’‘人格模型重建’‘高维认知样本唤醒’。伦理委员会会讨论样本来源、同意形式、风险等级。法务会讨论人格权是否延续。投资人会讨论应用场景。每个人都避免说复活,于是复活就好像没有发生。”

      林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终于看见了程既明今晚展示给他的真正怪物。不是某个披着黑袍的邪修,而是一间灯光明亮的会议室:法务、伦理、投资、科研、外包、安全顾问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只负责一小段,每个人都说自己遵守流程。没有人喊献祭,没有人说夺舍,可最后一个死去多年的强者被拆成模型,一个活人被送上实验台,一个城市被当作试验场。

      “你说这些,是想把自己摘出去?”林渊问。

      “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迟早会遇到它。”程既明道,“而到那时,单凭愤怒,你会被它吞掉。”

      “你很了解它。”

      “我在里面工作。”

      这一次,他没有辩解。

      林渊与他对视。程既明的坦诚像一面磨得极亮的盾,挡住了很多本该刺进去的剑。承认系统存在,承认系统有罪,承认自己身在其中,却始终不承认自己就是罪的中心。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说的许多话都是真的。

      真话不一定通向真相,有时它只是更高明的迷雾。

      会所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震动。楚红鱼几乎同时抬头,袖扣上的银光一闪。林渊体内逆命灵脉也有了反应,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程既明没有回头,只按了一下桌边的控制键。片刻后,女助理的声音从隐藏音箱里传来:“程总,外层无人机群出现短暂信号干扰,安保已排除。不是入侵。”

      “知道了。”程既明道。

      秦昭在耳机里迅速说:“我们这边也监测到了。有人试图靠近会所外墙,但被天启安保系统挡回去了。身份不明。林渊,注意安全。”

      罗峥道:“我们申请进入大厦的手续还差一步,他们法务卡得很死。真出事你先撤,不要等我们。”

      林渊看向程既明:“你安排的?”

      “如果是我安排的,我不会让你察觉。”程既明答得很平静,“看来今晚想旁听的人不止天衡局。”

      楚红鱼站起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她不喜欢这里,但她的直觉在危险面前从不迟钝。水池里的白灯仍在漂,竹叶没有动,服务生不见踪影。整层会所安静得像一座悬在云端的笼子。

      “坐下吧。”程既明说,“至少在这栋楼里,我不希望林先生出事。你若死在这里,天启的麻烦会很大。”

      “真诚得令人感动。”林渊道。

      “真诚常常不动人,只有效。”程既明打开文件夹的第二层暗扣,“我们时间不多了。既然有人不希望这场谈话继续,我就直接给你看最关键的东西。”

      他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一份旧纸质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火燎过的黑痕,却被保存得很好。文件上方印着一行小字:昆仑门项目特别授权附件。右侧有编号,编号的一部分被水渍模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既有现代合同语言,也夹杂着修行界的术语。

      林渊的目光落到签名栏。

      那里写着三个字:林国锋。

      字迹清峻,略向□□,最后一笔收得很重。林渊认得父亲的签名。小时候学校要家长签字,他见过无数次。哪怕隔着密封袋,哪怕纸张老旧,那三个字仍像一道从过去伸来的手,猛地按住他的心口。

      “这不可能。”楚红鱼低声道。

      林渊没有说话。他盯着文件标题下的授权对象栏,那里被一枚暗红色的印章半遮半掩。程既明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移开密封袋内附着的遮光片,让那一行字完整露出来。

      授权对象:顾长渊意识唤醒预案。

      耳机里,秦昭的呼吸骤然一停。

      罗峥骂声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林渊只觉得整座空中会所都在无声下沉。窗外江城灯火依旧,金融区的高楼像一排冷眼旁观的巨人。而桌上那份薄薄的授权书,把父亲、顾长渊、昆仑门与天启所有零散的影子,第一次用一条清晰到残酷的线连在了一起。

      程既明看着他,声音很轻,却足以穿过所有雨后的夜色。

      “林先生,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你父亲究竟想阻止什么,又亲手开启过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