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口真气 从医院出来 ...
-
从医院出来时,雨已经下透了半座城。
林渊站在门诊楼檐下,没有立刻走。他隔着被雨水打花的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十二层那扇窗当然看不清,沈兰苍白的脸却仍停在他眼前。那股盘踞在她心脉附近的阴寒异力,也像一枚细针,隔着夜色扎在他的神识里。
若是在玄真界,一道离火符,或一枚三阳化阴丹,便足以拔除这种尚未生根的阴秽。可这里没有灵符,没有丹炉,甚至连一缕能随手摄取的灵气都没有。他在病房里以穴位手法暂时稳住母亲,已经耗尽这具身体本就不多的精力。苏晚晴虽不相信他所谓的“寒气”,却答应增加监护,并重新核查近几个月的检查资料。
那只是争来的一点时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发信人仍是父亲林国锋那个停机已久的旧号码,内容也仍只有一句——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林渊将号码默记下来,没有回拨。之前那次拨号只得到机械的停机提示,短信却能穿过早已失效的号码落到他手里,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那句话针对的究竟是谁的记忆?是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他,还是已经死去的原主?
一辆公交车碾开积水,在站牌前停下。林渊收起手机,踏进雨里。
出租屋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离医院十三站。公交末班后的车厢空荡,白色灯管把每个人照得像蒙了一层病气。林渊靠窗坐着,借玻璃反光审视自己。二十二三岁的脸,眉目清俊,却因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显得过分瘦削。眼底有青黑,唇色淡,左手虎口还留着输液针似的小块淤痕。
这不是一副适合修行的身体。
经脉细弱,多处滞涩,胸肺功能也不算好。更麻烦的是,他醒来至今感应到的天地灵气稀薄得近乎可笑。若将玄真界寻常山野的灵气比作江河,此地便只是石缝里偶尔渗出的一滴水。照搬从前的功法,别说筑基,强行运转一个周天都可能先耗空血气。
车到终点,他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沿街店铺大多落了卷帘门,只剩便利店和烧烤摊的灯还亮着。巷口积水没过鞋底,墙面广告层层叠叠,最上面印着“低息周转,当日到账”。原主似乎曾在这里停留过。经过那张广告时,一段模糊的厌恶从脑海深处浮起,紧接着便断了。
出租屋在一栋六层旧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声控灯坏了三层,林渊借手机微光上楼。钥匙转动时,门锁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屋里十二三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半箱泡面。窗户关不严,雨丝从缝隙钻进来,在窗台积成一线水。
廉价、逼仄,却比医院安静。
林渊没有休息。他先反锁门,拉上窗帘,又用椅背顶住门把,然后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摆到桌上:一串钥匙,一张校园卡,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皱巴巴的收费票据,一盒只剩三片的止痛药,以及现金七十三元五角。
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还剩什么。
原主的记忆并不完整。大部分日常知识尚在,涉及最近半年却像一卷被水浸过的书,字迹成片晕开。越是重要的节点,越难回想。母亲何时恶化、父亲失踪前说过什么、贷款为什么出现,都只剩零散画面。这种缺失绝非普通伤病能够解释。
他打开旧笔记本电脑。机器风扇转得像破旧鼓风箱,开机用了近三分钟。桌面文件凌乱,课程资料、兼职表格和医院检查单混在一起。林渊找来纸笔,在空白页写下四行字:现钱、固定支出、债务、可变卖物品。
第一张银行卡余额一千八百六十二元四角。那是沈兰住院押金退款后剩下的一部分,但明早很可能还要补交。第二张卡余额二百一十九元七分,却处于只收不付状态,页面提示存在逾期风险控制。
手机支付账户里还有三百四十六元,其中两百元是同学转来的备注为“先吃饭”的借款。校园卡余额二十七元六角。微信零钱与银行卡重复关联,不能重复计算。
现金、账户、校园卡,全部加起来,两千五百二十八元出头。
支出却像一排张开的嘴。
房租每月一千二,已欠十七天。房东下午发来两条消息,最后一句是“再拖三天就换锁”。水电燃气合计二百八十六元,手机费欠六十八元。学校系统显示本学期住宿费虽已退,但学费仍有三千四百元的尾款;原主为了照顾母亲搬出宿舍,反而多出一份租房支出。医院缴费页面上,沈兰的账户余额只够维持到明天下午。护士提过一项新的血液筛查和心脏影像,保守估计还需四千以上。
纸上的数字迅速变成一片赤红。
债务更多。
银行助学贷款两万四千,尚未进入集中还款期;信用支付欠款三千七百六十二元;一个名为“青禾助贷”的平台显示本金四万八千,连同服务费、管理费和逾期罚金,应还五万六千九百余元。另有一笔一万二千元的消费贷款,收款方不是医院,而是一家叫“康维健康咨询”的公司。
林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
沈兰就诊的医院是市一院,过往缴费记录也都流向医院官方账户。康维健康咨询是什么?原主残存的记忆里没有这家公司。
他继续翻找。书桌最下层抽屉上了锁,钥匙串里没有合适的。林渊以薄铁片探入锁舌,手腕轻转。曾经他能以灵力震开精铁禁制,如今只能用最朴素的办法,试了五次才听见“咔”的轻响。
抽屉里塞着一只牛皮纸袋、两本课本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纸袋上印着青禾助贷的标识,里面是十二页贷款合同。合同首页写着借款人林渊,借款本金四万八千元,期限十二个月,名义年化利率看似不高,后面却附加信息审核费、账户管理费、保险保障费。几项叠加,实际成本远超页面宣传。
林渊逐页看得很慢。
修士签订道契,最忌遗漏细节。一个字的歧义,都可能在因果反噬时要命。现代合同没有天道约束,却显然更擅长把刀藏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
第九页有电子签署记录的打印件:签署时间,四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三分;签署地址为本市;认证方式是手机号、身份证及人脸识别。第十二页是资金流向授权,其中三万六千元转入借款人银行卡,一万二千元直接支付给康维健康咨询。
可银行卡流水显示,三万六千元入账后不到二十分钟,便分三笔转走。收款账户名称互不相同,备注均为“设备订金”。原主没有买过设备。屋里最贵的东西就是这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二手卖掉未必值八百。
他把疑点记在纸上,又清点可变卖物品:电脑一台,旧手机两部,蓝牙耳机一副,教材若干,自行车一辆。全部卖掉,也填不上医院费用,更碰不到债务的边。
林渊放下笔,屋里只剩雨点敲窗的声音。
在玄真界,他曾掌一峰灵田,储物戒中随便一块下品灵石,都足以让凡人一世无忧。后来宗门覆灭,他被围杀于归墟崖,真正失去一切时也没有此刻这般窘迫。那时至少他还有修为,还有一把剑。如今他面对的不是可斩的敌人,而是房租、医药费、学籍和一份处处透着古怪的合同。
他将那页资产清单折好,压在合同下面。
穷困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自己为何负债都不知道。
雨势稍缓,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低鸣。
林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的身体已经发出疲惫的警告,精神却不能就此松懈。母亲体内的阴寒异力不会因为他身无分文而停下侵蚀。想要弄清那东西的来历,想要保护沈兰,至少得先让自己拥有一丝可用的力量。
他把屋里唯一一块空地清出来,脱去湿鞋,盘膝坐下。
玄真界的《太虚引真诀》是他前世修行的根本法,能引九天清气,开十二重玄关。口诀与行气路线早已刻入神魂,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肉身而遗忘。他闭上眼,舌抵上腭,呼吸渐沉,心神沿眉心向外铺开。
片刻之后,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灵气。
不是完全没有。
墙角水汽中浮着几粒极淡的青白微光,窗外雨幕里偶尔有一丝游离气息闪过,转瞬便被浑浊烟尘冲散。更多的是电器散出的燥热、下水管道积存的秽气、人体活动留下的杂乱气机。真正能纳入经脉的清灵之气,百不存一。
林渊仍按太虚引真诀吐出第一口浊气。
吸气三寸,意守丹田;停一息,引外气过鼻窍、喉关、膻中,再沉气海。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第三十六次呼吸时,一粒比尘埃更微弱的清灵之气终于被牵动,沿鼻息进入体内。它刚触到喉间,四周杂气便一拥而入。胸口骤然发闷,心跳乱了一拍,太阳穴针扎般疼痛。
林渊立刻中止功法,张口吐气。
“咳——”
一阵剧烈咳嗽撞破寂静。他扶住床沿,咳得背脊弓起,掌心很快多了一点淡红血丝。
这具身体承受不了。
不是功法有错,而是环境和根基都不允许。太虚引真诀如同开闸引江,眼下外面无江可引,只有满地泥水。强行摄取,所得灵气不及杂质万一;功法越高明,对经脉的牵引越强,反而越容易先伤到自身。
林渊闭目内察。喉部毛细血管破裂,肺经轻微震伤,胸口旧有的一处滞涩也被牵动。第一次修炼不但没能入门,还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添了伤。
若换作从前的年轻弟子,此刻或许会怨天尤人。林渊只是拿纸擦去掌心血迹,重新审视现状。
修行从来不是把旧路硬踩一遍。
天地条件不同,功法便必须改变。灵气不足,就先不求炼气;经脉承压太弱,就以凡人的方法养筋骨、调呼吸、补血气。凡俗武者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也能通过站桩吐纳练出绵长气息。药材中蕴含的不是纯粹灵气,却有草木精微,可以作为替代。食物中的谷肉之精同样能化为气血,再由气血温养经络。
他需要的不是立刻恢复修为,而是先让这具身体具备承载修行的资格。
林渊起身翻厨房。所谓厨房只是门边一米宽的台面。柜子里有半袋大米,六个鸡蛋,一小包红枣,几片干姜,还有原主为沈兰买后剩下的黄芪。冰箱已经拔了电,里面空空如也。
材料寒酸,却勉强能用。
他淘了小半碗米,加足水,放入两片生姜、三颗去核红枣。黄芪药性偏升,原主长期睡眠不足,眼下又有虚火,不宜多用,只取薄薄一片。鸡蛋最后打入。没有灵药,没有炉火法阵,一锅再普通不过的姜枣蛋粥,便成了他重返修行的第一份“药膳”。
等待粥熟时,他重新站到空地中央。
双足与肩同宽,膝微屈,脊柱中正,双臂如抱圆木。这个姿势源于玄真界凡俗军中的伏虎桩,被修士视作粗浅功夫,优点却是平稳,不依赖灵气。林渊将呼吸改为四息一吸、六息一呼,不再强行牵引外界,只关注肺腑开合与足底压力。
一分钟后,腿开始发酸。
三分钟后,大腿颤抖,腰背发热。
五分钟后,汗水从额角滚落,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前世的意识记得如何精确控制每一寸肌肉,这具身体却没有相应的力量。意念发出的命令越清晰,肉身的窘迫越明显。
林渊没有逞强。第六分钟,他缓缓收势,扶墙坐下,等待心跳恢复。修炼不是自残。今日多站一刻导致肌肉拉伤,明日便少一日可用。
粥香渐渐漫开。他分三次吃完,每一口都嚼得极细。温热食物落入胃中,先前因淋雨和耗神积下的寒意稍退。半小时后,他再次站桩。这一次只维持五分钟,随后做缓慢的肩背开合,以最小幅度疏通肺经。
如此循环三次,已近凌晨三点。
林渊盘坐在床边,却不再运行太虚引真诀。他将两掌叠在脐下,只用改过的呼吸法:吸时不取外气,单纯令胸腹舒展;呼时意念随热流下沉。胃中食物化开的暖意被呼吸带动,从中脘缓慢散向四肢。那不是灵力,只是气血运行带来的体感,凡人也能感觉到。
他耐心分辨,不自欺,也不急躁。
十次呼吸,百次呼吸。
窗外雨停了。水滴沿着檐角落下,间隔越来越长。城市深夜并不真正安静,远处有空调外机嗡鸣,楼下偶尔传来猫翻动垃圾桶的声响。林渊的意识沉在这些杂音之下,如守着一口几近枯竭的井。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暖流抵达小腹时,一缕极细的清凉忽然从脐下生出。
它太微弱了,若有若无,像一根发丝掠过水面。不是外界灵气,也不是纯粹错觉,而是气血充盈到某个微小节点后,经络自发产生的一点内在响应。玄真界称之为“气感”,距离真正炼气尚有十万八千里。
林渊没有追逐它。
越是初生的气机,越经不起意念强拉。他只是维持呼吸,让那一缕清凉停留了两息。第三息时,它沿小腹向上挪动不足半寸,便散入血肉,再也找不到痕迹。
可那两息已经足够。
这条路走得通。
代价也很清楚:一碗药粥,三轮站桩,近两个小时调息,只换来一缕无法调用、无法存储、甚至不能第二次复现的气感。按这个速度,想开辟最基础的气海,也许要几个月,甚至更久。若营养跟不上,身体还会先被练垮。
林渊睁开眼,脸上没有重获力量的狂喜。
他只是抬手,感受指尖极轻的麻意,心中多了一条确定的界线:以地球的灵气浓度,仙法不能照搬;现阶段一切术法、神通、御物、炼丹都是妄想。能依靠的只有呼吸、站桩、药食与精细控制。即使凝出真正的第一缕内气,也最多让体力好一些、感知敏锐一些,远不足以对抗枪械,更谈不上无敌。
但从无到有,本就是最难的一步。
他把修改后的呼吸节奏和身体反应写在资产清单背面,又补了一行:每日食物预算,至少三十元。
写完后,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修仙,也得先吃得起饭。
敲门声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响起。
三短,两长,又三短。
林渊目光一凝,没有立即应声。来人敲完后等了几秒,压低声音道:“林渊,开门。再不开,我就默认你在屋里晕了,直接叫开锁师傅。费用你出。”
声音年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原主记忆中随之浮出一个名字。
陈默。
同校计算机学院大四学生,原主大一至大三的室友。两人一个读生物医学工程,一个学网络安全,性格差异极大,却相处得不错。原主搬出宿舍后,陈默仍常来送资料,有时帮忙跑医院。那两百元备注“先吃饭”的转账,也是他给的。
林渊移开椅子,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从猫眼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头发被雨打湿了大半,右肩背着电脑包,左手提着两个塑料袋,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他神情疲惫,鞋边全是泥水,不像埋伏者。
门打开一条缝。
陈默先把塑料袋举起来:“豆浆,包子,茶叶蛋。别告诉我你又靠泡面续命。”
他话说得轻松,视线却先扫过林渊的脸,又落向屋里,确认人能站稳后才明显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林渊问。
“你今晚突然从学校群里消失,电话打不通,医院那边说你已经走了。我猜这里只有你。”陈默侧过身,抖掉衣角水珠,“能先让我进去吗?楼道里那盏灯一闪一闪,我站久了像恐怖片第一个死的配角。”
林渊让开门。
陈默进屋后熟练地把食物放到桌角,自己搬来折叠凳。他看见桌上的合同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笑意淡了些:“你开始查了?”
“查什么?”
“贷款。”陈默没有绕弯,“还有学校的事。”
他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份折叠通知。抬头是校学生工作处,内容称林渊连续缺课、未经批准长期离校,并涉嫌利用校园网络发布有偿代做数据业务,决定给予记过处分,限三日内到校说明。落款日期是今天。
“这份东西下午送到宿舍。”陈默说,“辅导员联系不上你,让我转交。他还说,如果你再不出现,奖助资格和毕业审核都会受影响。”
林渊看完通知:“有偿代做数据业务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学院后台有个账号,登记的是你的学号,接过几笔数据清洗和爬取订单,其中一笔碰了校内服务器。有人举报后,信息中心把记录交给学生处。”陈默推了推眼镜,“我看过截图。操作习惯不像你。”
“你凭什么确定?”
陈默抬眼看他,语气仍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大一上网络基础,你把默认密码改成你妈生日加姓名缩写,被我骂了半小时。后来我逼你用密码管理器,又教你开双重认证。你敲命令喜欢先清屏,文件夹按日期加项目名排序,写脚本时变量全用英文。截图里那个人用拼音变量,命令历史从不清,还把工具包放桌面。人可以突然学坏,习惯却不会一夜全换。”
这不是单纯替朋友辩护,而是有依据的判断。
“你查过登录记录?”
“想查,权限不够。”陈默扯了下嘴角,“别把网络安全专业当成□□。未经授权进学校后台叫入侵,不叫帮朋友。我只能看学生处给出的材料,再从你自己设备和公开信息里找证据。”
林渊对他的评价悄然高了一层。懂技术而知边界,比只会炫耀手段更难得。
“你半夜来,不只为了送处分通知。”
“当然。”陈默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开机后没有急着操作,“青禾助贷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填我是紧急联系人,要求我转告你明早十点前还最低款。我问他们借款日期,他们报了四月十七日。”
桌上的电子签署页正好摊开,四月十七日几个字在灯下格外清楚。
陈默看了一眼,眉头皱紧:“果然。”
“这个日期有问题?”
“你不记得了?”他话一出口,又立刻收住。过去两天林渊的异常,陈默显然有所察觉,却没有贸然追问。“四月十七日晚上,你根本不在本市。”
原主记忆深处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白色走廊,刺鼻消毒水,一列驶入黑夜的高铁,还有沈兰握着检查袋的手。画面闪过,仍无法连成完整经过。
“我在哪里?”
“临江市。”陈默说,“你妈去省肿瘤中心做复查,你陪她去的。十六号走,十八号回来。车票还是我帮你抢的,因为你当时守着医院挂号页面腾不出手。”
林渊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签署记录写的是本市,人脸认证。”
陈默接过合同,一页页翻看。他平时看起来随和,进入状态后神情很专注,右手食指会无意识轻敲桌面。翻到资金授权页,他停住:“康维健康咨询?这家公司我见过。”
“在哪里?”
“学校兼职群。两个月前他们招过健康数据采集员,说是给可穿戴设备做样本,参加者体检免费,每天补助三百。群里有人去面试,后来帖子被管理员删了。”
“为何删除?”
“宣传资质不全。还有人反映,报名时被要求扫描身份证、录一段眨眼摇头的视频,理由是建立受试者档案。”
人脸认证。
两人同时看向合同。
陈默先开口:“先别下结论。录过视频不代表一定能通过活体认证,平台风控也可能有其他验证。我们得看原始电子合同、认证服务商、签署设备和网络地址。纸质打印件能改,页面截图也不能当最终证据。”
“怎么查?”
“先从合法能拿到的东西查。”陈默指了指桌上的旧手机,“你的设备、短信、邮箱、云盘、浏览器记录。再向平台申请个人数据副本,要求提供签约证书和授权流水。明天去学校说明情况,顺便确认那几次异常账号登录是不是同一条线。”
他说完,忽然把电脑合上一半:“不过有件事先说清楚。我可以帮你分析,陪你跑手续,但我不会替你黑平台服务器,也不会为了证明你没做过,就去做一件真能让我们俩坐牢的事。”
“我没打算让你违法。”
“那最好。”陈默看着他,“你最近说话变得很奇怪,眼神也像换了个人。我不知道医院发生了什么,也不逼你现在解释。但你要调查,得告诉我你掌握了多少。合作不是一个人下命令,另一个人照做。”
屋里静了一瞬。
林渊习惯了发号施令。前世身为一峰之主时,弟子执行他的判断几乎从不质疑。可陈默不是门下弟子,更不是一件随取随用的法器。他冒雨而来,带着食物和风险提醒,也有权决定自己走到哪一步。
“你说得对。”林渊道,“我记忆出了问题,尤其是最近半年。很多事只能看到片段。医院里,我发现母亲的病可能不只是现有诊断那么简单,但目前没有能让医生接受的证据。父亲的旧号码今晚给我发了短信,让我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
他没有提转世,也没有提玄真界。那部分真相过于荒诞,在没有建立足够信任前,贸然说出只会让陈默怀疑他精神失常。但他给出的信息都是真的。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
“短信还在吗?”
林渊把手机递过去。
陈默没有碰屏幕,先问:“我可以看详细信息吗?”
得到许可后,他才打开短信详情,记录时间、号码和消息中心编号。他又开启飞行模式,避免后续数据变化,然后用数据线连接自己的电脑。
“我只做备份,不破解系统。”他说,“原始短信先保留。运营商号码停机不代表不能被伪造,网络短信网关、改号设备、云端同步都有可能。但如果这是定向发给你的,发送者至少知道你爸的号码,也知道你会在意这句话。”
“能找到发送者?”
“现在不能保证。号码显示不是可靠证据。”陈默摇头,“我最讨厌别人问技术问题时要一个‘能’或‘不能’。现实里大部分答案都是:看日志在不在、平台肯不肯给、对方犯没犯错。”
他开始检查碎屏旧手机。设备已经无法正常开机,充电口接触不良。陈默从包里拿出小工具盒,垫上防静电布,拆开后盖查看电池。
“进过水,电池也鼓了。别直接充,可能起火。”
“能恢复数据吗?”
“存储芯片没明显损伤,有机会,但我这里条件不够。明天带去实验室,用只读方式做镜像。那是我导师的设备,我得先申请,不能偷偷用。”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点无奈。显然他也有自己的规矩和处境,并非随时能为朋友调动一切资源。
林渊把还能开机的手机交给他。两人先导出短信与通话记录,再检查邮箱。邮箱里有青禾助贷的注册通知,时间是四月十七日二十一点三十九分,比合同签署早四分钟。邮件显示登录设备为“安卓终端”,型号字段却为空。
“你当时用的手机是哪部?”陈默问。
林渊指向碎屏手机。
陈默查看外壳型号:“这款系统上报通常不会空。除非网页端刻意隐藏,或设备信息被模拟。”
他们又找到一封异地登录提醒。四月十七日十九点十二分,邮箱曾在临江市登录;二十一点三十八分,又有一个会话从本市发起。两个地点相距三百多公里。若原主本人一直陪沈兰复查,不可能在两个多小时内返回。
“这已经能证明不是我?”
“只能证明账户可能在两地登录。平台会说你把密码给了别人,或地址定位有误。”陈默把邮件保存为带完整头信息的文件,“证据得拼成链。高铁订单、医院挂号和缴费时间、监控、基站记录,越多越好。”
林渊搜索购票软件。四月十六日下午,林渊与沈兰从本市前往临江市;四月十八日上午返程。订单仍在。省肿瘤中心公众号里也有四月十七日二十点零六分的缴费记录,项目为增强影像检查,付款账户正是原主。
二十点零六分,临江市医院缴费。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本市签署贷款,并完成人脸认证。
时间间隔一小时三十七分。
哪怕乘最快的高铁,也不可能完成这段移动。
陈默打开地图核对两地车程,又调出当日列车时刻的缓存截图。最后一趟可行车次在傍晚已经发出,而原主二十点仍在医院付款。除非合同位置记录作假,或签署者根本不是原主。
“还有个问题。”林渊指向三万六千元的转账时间,“钱为什么能在二十分钟内分笔转出?”
陈默检查银行短信。入账提醒存在,转出提醒却只找到一条,而且被归入垃圾短信。短信中的尾号与合同银行卡一致,验证方式标记为快捷支付。
“快捷支付首次绑卡通常要验证码。”陈默说,“要么对方当时拿到了你的短信,要么这张卡早就绑定过相关支付渠道。查运营商详单,看有没有补卡、换卡或短信转移记录。再查手机里有没有远程控制软件。”
应用列表表面正常,但系统设置中有一个名为“健康随访”的程序获得了短信读取、通知访问、相机和无障碍服务权限。图标是浅蓝色心形,安装时间为四月十一日。
林渊对它毫无记忆。
陈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无障碍权限能读取界面、模拟点击。加上通知访问,理论上可以看验证码。当然,正规应用也会申请部分权限,但这组合非常危险。”
程序已经无法打开,点击后只闪过白屏。应用商店没有上架记录,安装来源显示为浏览器下载。陈默没有贸然运行,而是导出安装包,计算文件摘要,保存一份副本。
“你认识这个图标吗?”
林渊闭上眼,试图从原主记忆中搜寻。白色诊室,沈兰在填表,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女人递来平板,说“装上方便接收报告”。画面短促而模糊,女人胸牌上的字看不清,只能分辨出蓝色心形标识。
“可能和康维有关。”他说,“但我不确定。”
“那就写‘可能’,别把猜测当事实。”陈默拿起纸,在疑点旁边标了一个问号,“你现在记忆不稳定,越要区分看见的、推断的和别人告诉你的。否则那条短信说什么,你就会被什么牵着走。”
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这句话再次浮现。林渊忽然意识到,发送者也许并非单纯警告记忆被篡改。它还可能是在主动削弱他的判断,让他怀疑每一段真实经历。一旦他彻底不信自己,任何人都可以替他解释过去。
“所以不能全信,也不能全盘否定。”他说。
陈默点头:“对。记忆当线索,记录当证据。”
凌晨五点,天边泛出灰白。两人已经列出一张调查表:向青禾助贷申请电子签约证书;打印临江市就医和购票凭证;到运营商查询四月的补卡及短信业务;提取旧手机镜像;确认健康随访程序来源;去学校处理处分并核对异常登录。
陈默把表拍照,分别存入两个加密文件夹,又把一份纸质合同装回袋中。
“原件你留着,别在上面写字。明天复印。”
“你明天不用上课?”
“上午有导师组会,下午还要交毕业项目。”陈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所以我只能陪你去学校,运营商你自己跑。旧手机我带走,但会给你写接收单,免得以后说不清。”
他当场写下设备型号、外观损伤、接收时间和用途,一式两份,各自签名。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林渊问。
“尤其是朋友。”陈默把其中一份推给他,“帮忙最怕边界不清。今天是一部旧手机,明天可能就是能不能上法庭的证物。规矩不是防你,是保护我们两个。”
林渊收好接收单。这个看起来爱开玩笑的年轻人,比许多活了几百年的修士更明白信任该如何维系。
陈默终于拿起一个已经凉掉的包子,咬了一口:“还有,你医院那边要钱吧?”
“要。”
“我最多还能借你一千五。不是我不肯多借,我房租也没交,毕业项目租服务器花了不少。”他顿了顿,“你别急着拒绝。钱算借款,写借条,等你能挣钱再还。我也可以把你介绍给一个做医疗数据标注的学长,活正规,但得先把处分解释清楚。”
“为什么帮我?”
陈默嚼完那口包子,才说:“大二我爸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崩了,所有人都劝我想开点。只有你没劝,替我守了一晚上电话,还把竞赛奖金借给我。后来钱还了,人情没清。再说——”
他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玩笑意味。
“我不相信一个陪母亲复查的人,会在同一个晚上隔着三百公里做人脸贷款,然后把钱转给三家卖设备的账户。这事不对。我想知道谁在拿你的身份做什么。”
林渊看着他,片刻后道:“一千五,我借。借条现在写。”
前世的骄傲不能支付母亲明天的治疗费。接受有边界的帮助,不等于把命运交给别人。
他写好借条,注明金额、日期和还款安排。陈默转账后,没有再说宽慰的话,只把剩下的豆浆推过去。
“喝了。你脸色跟停尸房刚加班回来似的。”
林渊摸了摸杯壁,豆浆尚有余温。
陈默收拾电脑时,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提示。那是他设置的离线比对程序,正在检查导出的安装包。提示显示,“健康随访”应用的签名证书创建时间,比安装日期早三天;证书主体不是康维健康咨询,而是一串无意义字母。更异常的是,程序配置文件中留有一个测试接口地址,域名早已失效,缓存解析记录却指向校内网络的一台旧服务器。
陈默重新坐下。
“看来学校那份处分,可能真和贷款是一条线。”
林渊走到屏幕前。旧服务器的访问记录时间,正是四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一分,介于注册邮件和合同签署之间。
“能查是谁访问?”
“校内信息中心能。我们不能私自查。”陈默保存页面,“但有了这个关联,明天要求他们保全日志就有理由。”
他话音刚落,林渊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父亲的旧号码,而是一个陌生本地号。没有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彩信图片。
图片拍的是临江市省肿瘤中心走廊。时间水印为四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二分。画面里,原主正背对镜头坐在长椅上,沈兰靠着他的肩,似乎睡着了。
而就在同一分钟,本市那份贷款合同开始了人脸认证。
图片下方附着一行字:
“你终于开始查了。”
陈默的神色骤然绷紧:“别点任何链接,也别回复。先断网,保留原件。”
林渊没有动。他盯着照片角落。那里立着半面导诊牌,光洁表面映出拍照者模糊的轮廓。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胸前却有一小块浅蓝色图案。
像一颗心。
也像被冰层封住的一滴血。
与此同时,他小腹深处那缕刚刚出现又消散的气感,毫无征兆地轻颤了一下。不是力量复苏,更像身体对某种危险的本能回应。细微、短促,转瞬即逝。
林渊按住手机,想起沈兰心脉旁的阴寒异力,想起失踪的林国锋,想起那句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债务、学校账号、健康应用、医院。
原本散乱的线头,第一次在他面前交叠。
窗外天色渐亮,积雨从屋檐滴落。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半点神通,不能化剑,不能杀人,甚至无法在寒冷的玻璃上留下太久的白雾。
可它平稳,绵长,一直沉到腹底。
在这个灵气枯竭、记忆成疑的世界里,他终于守住了第一口属于自己的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