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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废窑藏踪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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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废窑藏踪
暮色沉得很慢,远山一层一层浸进灰蓝里。山风穿过杂木林,沙沙的声响裹着潮气,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我蹲在土坡后方,视线越过一丛荆条,落在下方那条被踩出来的野径上。这条小路藏在两块山坳之间,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只有进山采药、偷运东西的人才会选它。对讲机贴在耳边,音量压得很低,只有电流细碎的嗡鸣。
“陈屿,方位确认。老周他们在西侧山嘴,隔着三百米,和我们互为犄角。”是队里小林的声音,压得很轻,“刚才村口小卖部老板说,傍晚有个男人往这边来了,穿灰外套,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多久之前?”我低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是上次蹲守时捡的,紧张的时候,捏一捏,心绪能稳一点。
“大概二十分钟。老板说那人话很少,只买了两瓶水,没多停留,问他去哪,只说进山找草药。”
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继续锁着那条野径。
我们盯这条线,已经快一周。
之前从李贵的口供里挖出来,老海底下有一条隐秘的线下链路,专门负责接应打算偷渡出境的人,不会走正规渡口,全靠这种四通八达的山间野路中转。接头人不会固定,经常轮换,彼此之间不靠名字相认,靠暗语、靠特定的手势,甚至是一件不起眼的物件。
最棘手的是,这帮人警惕性极高。一旦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立刻就会弃线跑路,连上线的信息都不会留下。上次抓捕失手,就是因为接头人提前嗅到风声,直接切断了所有联络,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老陆往我这边靠了靠,呼吸放得极轻:“你觉得,来的是接头的?”
“不好说。”我缓缓摇头,“有可能是接头人,也有可能只是普通进山的村民。这个地方最麻烦的地方,就是真假消息混在一起,我们不能贸然动手,抓错人,整条线直接就封死。”
我吃过一次亏。
当初在园区里面,就是因为一次急着判断,差点把自己的后路彻底堵死。从那之后,我养成了习惯,没有亲眼看见印证的信号,绝不轻易下结论。
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淡淡的草木枯叶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小林的声音又从对讲机传过来:“收到,目标出现了,正在往你们的方向走,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
我瞬间绷紧脊背,抬手示意老陆安静。
没过片刻,野径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慢慢露出来。
灰蓝色的旧外套,裤脚沾着黄泥,个子确实不高,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编织袋,袋子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他走几步,就停下,侧耳听一听四周,再转头往后望,眼神扫过两侧山林,动作谨慎得近乎刻意。
不是寻常进山采药的人。
真正上山采药的本地人,不会这么频繁回头,他们熟路,心里踏实,不会时时刻刻提防背后。
男人慢慢走到荆条丛前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一圈,然后抬手,在领口处扯了两下。
那个动作,我记着。
李贵审讯的时候交代过,这是他们的确认手势。接头人抵达约定地点之后,先做这个动作,等对面的人回应。
老陆呼吸微顿,看向我,用口型问:要不要动?
我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他只是接头人,不是我们真正要钓的大鱼。我们要等的,是和他对接的下家。如果现在冲出去,只能抓住这一个,其余的人会立刻消失,老海依旧藏在暗处,什么都挖不到。
男人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五分钟。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响动,没有任何人出来和他碰面。
他眉头皱起来,又抬手,重复了一遍领口扯动的手势,动作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依旧没有回应。
他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往四周山林仔细扫,眼神里慢慢浮起戒备。
“不对劲。”老陆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对方临时取消接头?”
“有这个可能。”我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也有可能,他被人放鸽子了,或者,他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附近。”
话音刚落,男人猛地弯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伸手摸向腰间。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稳住,别暴露。”我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有动作。”
他摸了一阵,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很暗,他低头,飞快地按了几个键,应该是发消息。山里信号时断时续,他举着手机,换了好几个角度,才勉强把消息发出去。
等发送完毕,他没有继续等,弯腰拎起编织袋,转身就要顺着原路往回走。
“他要撤。”小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急。
“别拦。”我立刻说,“放他走,跟着。不能跟太近,保持距离,跟丢了也没关系,先摸清他落脚的地方。”
男人脚步变快,不再是刚才慢悠悠试探的样子,脊背绷直,走得干脆,时不时回头瞟一眼后方。他很懂山地潜行,专挑树荫浓密的地方走,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我和老陆等他走远一段距离,才慢慢从土坡后起身,压低身子,跟在后面。
隔着差不多八十米的距离,借着树木掩护,不追不赶,不远不近吊着。
山路崎岖,碎石子踩上去偶尔会发出细碎声响,我们刻意避开松动的石块。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慢慢褪去,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沉下去,视野一点点变差。
对讲机里,西侧的老周一组也同步跟上,呈侧翼包抄的姿态,防止目标突然拐进别的岔路跑掉。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男人没有往村子方向回去,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几乎被野草盖住的小路,朝着山另一侧的废弃窑厂去了。
那片窑厂早就废弃十几年,砖瓦坍塌大半,荒草长到半人高,平时根本没人去,是藏人的绝佳位置。
“他进窑厂了。”我停在路口,躲在一棵老橡树后面,望向远处破败的窑洞轮廓,“老周,你们守住窑厂另外两个出口,小林,绕到后方高地,架设备观察,记录里面所有动静。”
“收到。”
几个人悄无声息散开,各自就位。
我和老陆贴着墙根,慢慢靠近窑厂外围。窑厂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刚才进去的人凭空消失了。
“里面会不会还有其他人?”老陆小声问。
“大概率有。”我盯着坍塌的窑口,“敢选这种地方接头,不会只有他一个。刚才他发消息,说不定就是通知里面的人,接头失败,外面有情况。”
我们在断墙后面蹲下来,静静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夜风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窑洞里终于传出一点说话声,隔着厚厚的土墙,听不清完整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算平和,带着争执。
“说好的时间,人没来,你没发现不对劲?”一个粗哑的男声。
“我按规矩做了手势,等了很久,没人接应。我不敢多待,怕被盯。”是刚才那个灰外套男人的声音。
“怕?现在怕有什么用。老海那边说了,这批货不能耽误,今晚必须转出去。要是断了,我们两个都担不起后果。”
“可现在外面感觉不对,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人跟着。要不,这次先停,改天再说?”
“停?”另一个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想停就能停?老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耽误了事,我们两个,别想安稳脱身。”
我心里一沉。
他们口中的“货”,不是物资,是准备偷渡出去的人。
老海的团伙,依旧在源源不断送人走。
老陆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问询。
我抬手,示意再继续听。
里面的争执还在继续。
“那现在怎么办?约定的接头人不露面,这条野路说不定已经被盯上了。”
“换路。东边那条乱石沟,那条路很少有人知道,晚上走,不容易被发现。我们现在就动身,赶在半夜之前,把人送过去。”
“人呢?”
“藏在最里面那个窑洞,锁着的。一共三个,都是刚从别的地方接过来的。”
听到这句话,我心脏狠狠一跳。
还有三个被困的人。
不能再等。一旦他们转移,进了乱石沟,地形复杂,夜色又重,营救和抓捕的难度会成倍上涨,甚至有可能,在转移途中发生意外。
我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沉稳:“各组注意,目标准备转移,里面有三名被困人员。方案调整,先控制出口,防止他们带着人质逃窜,伺机突进,优先保证人安全。”
“收到。”
“收到。”
我看向老陆,轻轻点头。
两个人借着断墙阴影,一点点向主窑洞口靠近。窑洞里的谈话声还在持续,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包围圈已经悄悄收拢。
黑暗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笼罩着这座荒芜的旧窑厂。
我站在阴影里,指尖攥紧。
我清楚这种恐惧。被困住,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带到哪里,前路全是未知和凶险。曾经我也是困在牢笼里的人,所以我比谁都明白,现在里面那三个人,心里有多慌。
这一次,不能让他们再坠入深渊。
窑洞里的脚步声响起,他们准备动身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对着对讲机,低低吐出一句:“准备行动。”
风穿过残破的窑顶,呜咽一声,夜色里,博弈的终局,正要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