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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 213 章 希文拒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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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希文望着苏苕,忽然把怀里那盏灯又拢紧了些。他怕自己手一松,那点好不容易续回来的光便又要散进风里去。他说:苏苕,你方才那些诀别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可我不受。他说:这一千年,我等来等去,等的不是一句安好,是你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让坛前的风都像是停了一停。坛前的人都望着他。他们原以为,苏苕既说了诀别,方希文便该含泪应下,再一个人守着一堤的灯过完余生;可他没有。他说:这一句诀别,我不认。他说:这一句,你也别再说。
青蘅在土里,低声道:方希文,你这是要跟她犟到底了。方希文道:是。他说:我等了一千年,犟了一千年。他说:这一夜,我不犟到底,便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这一千年的等。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这一夜,我不后悔。他说:哪怕这灯最后真的留不住,哪怕她真的要入轮回,我也要陪她走到那一步。
苏苕望着他,心头一疼,低声道:方希文,你何必。她说:我这一魂是燃到头了。她说:你守着我这一盏将熄的灯,又能守出什么来。她说:你听我一句,好好活下去,替我把这一世好好过完。
方希文却道:空等便空等。他说:这一千年,我在那渡口守过多少个黄昏,看过多少次潮涨潮落,望过多少盏亮起又熄灭的灯。他说:我等得起,也守得起。他说:可我从没守过,跟一个人一起赴轮回。这一回,我想守一回。
他说:既然你回来了,我便不能再放你走。他说:你若入轮回,我便入轮回;你若散,我便散。他说:我这一千年没跟你一起赴过轮回,也没跟你一起守过白首。他说:这一回,我不赌别的,只赌你能回来。
他说:苏苕,你可知道,我这一千年是怎样过来的。他说:我守过那一渡口的船,守过那一堤的灯,守过那一个个没有你的黄昏。他说:我以为,我只要守着,总有一天会等到你回来。
他说:如今你回来了,我却又听说你要走。他说: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苏苕望着这个连死都不怕、只怕没她的人,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千年散尽的力气都被这一句轻轻牵了回来。她说:方希文,你这一千年等的,就是我这一句么。她说:你可知,你这一句,比那些诀别的话还让我难过。
方希文道:是。他说:我等一千年,等的是你回来。他说:你回来了,我便不能再放你走。他说:你若走了,我便也走。他说:这一回我豁出去了,说什么也不放你一个人走。他说:这世间,再没有哪条路是我愿意一个人走的。
他说:这一千年,我一个人在渡口守灯,守得久了,倒也不觉得苦。他说:可若是看着你走,我便觉得,这一千年的守一下子都空了。
苏苕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说:方希文,你这是要跟我一起葬了这最后一夜么。方希文道:是。他说:我不怕葬了这一夜。他说:我怕的,是这一夜之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你了。
他说:这一千年,我守过那么多夜。那些夜都没有你,可我都守过来了。他说:这一夜有你,我便更不怕了。他说:你若入轮回,我便也跟着跳进去;你若散,我便散。他说:这一回,我不赌别的,只赌能再见你一面。
他说:这一千年,我一个人守了太久。他说:我不是不怕,我是怕惯了,便也习惯了。他说:可这一夜,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忽然不怕了。
他说:苏苕,你是我这一千年唯一一个想拿命去守的人。他说:你走了,我这守便没有了念想。
青蘅的根轻轻探出,缠住方希文的衣摆,道:方希文,你莫要犯傻。她说:她这一去是赴轮回,不是死。她说:你若是跟着跳进去,那便是真散了,连个盼头都没有了。她说:你可想清楚。
青蘅说完,那根须又轻轻缠紧了些,像是在替他,也替这一夜的人,把这份决意稳稳地守住。坛前的人望着方希文,没有人再劝,因为他们都看得出,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掂量过的。
方希文道: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怕散。他说:我怕的,是她走了,我一个人守着一盏不会亮的灯,孤孤单单地过完这一生。他说:那样的活法,我宁可不活。他说:我宁可陪她一起散,也不愿一个人等着那永远不会回来的光。
苏苕望着这个把生死看得这样轻、却把她看得这样重的人,喉头忽然一哽。她说:方希文,你这一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一堤的灯,不孤单么。
方希文道:孤单。他说:可我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我便不觉得那样孤单了。他说:你若走了,我便真的孤单了。
他说:我好好活下去,是要有你的。他说:没有你,我这一生便谈不上好。他说:你若硬要我去找一个白头的人,我便只能把那盏灯守成我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他说:那样,我活着也只算活着。
他说:我若去寻另一个人白头,便是把这一千年都当成了一场空。他说:我放不下你,也忘不了你。他说:这一辈子,我心里只住得下一个等了一千年的人。他说:苏苕,你听我说,我不是要你为我好,我是要你留在我身边。
苏苕望着那双熬红、却仍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一句句诀别的话竟全被他一句一句顶了回来。她说:方希文,你这不是在拒诀,你是在拿命赌我回来。她说:你这一千年,怎么就这样傻。
方希文道:苏苕,我不是犟。他说:我是怕。他说:我怕这一夜之后,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我怕我守着一堤的灯,却连一盏都等不到你。他说:你说我拿命赌你回来,可我不是赌,我是信。他说:我信你,会回来。
苏苕望着那双还亮着的光,忽然觉得,这一夜她原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如今却被他一句一句留了下来。她说:方希文,你这一句,我记下了。她说:若我真的还能回来,我便循着这一堤的灯回来找你。她说:若我回不来了,你也要替我把这一世好好过完。
方希文道:是。他说:我拿这一千年赌你回来,拿这一夜赌你不散。他说:我输不起,所以我绝不放手。他说:苏苕,你可知,你让我忘了你,比让我等一千年还要难。等,我还能等;忘,我做不到。
这一句落进坛前的风里。老渔翁张了张嘴,想劝,可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戎把老参又往坛沿推了推,低声道:方希文,你若执意如此,我们拦不住你,便陪你。
方希文望着这一坛愿意陪他赴死的人,喉头一哽,低声道:诸位,谢了。他说:可这一回,我只想一个人陪她走。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们搭上性命。他说:你们守好了这一夜,我便记你们这份情。
方希文说着,又望了一眼苏苕。他说:诸位,这一夜若是苏苕当真要走,你们便替我,替她,把这一堤的灯守住。他说:等来世她循着这光回来,你们便是我替她,留在这人间的眼睛。
苏苕望着这个拿命相守的凡人,忽然不再说那些诀别的话了。她只是那样望着他,望着这一夜的人,忽然觉得,纵使这一千年终要尽,她也愿意就这样再多看他们一眼。她说:方希文,你既然要拦,那便拦着罢。
她说:这一夜,我便陪你一起守到天明。她说:等天亮了,你再决定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渡口。她说:到那时,无论你选哪一样,我都不会怨你。她说:你这一千年,已经够苦了。
方希文望着那双终于又染上一点暖意的眼睛,轻轻把那盏灯又拢进怀里。他说:好。他说:那便一起守。他说:苏苕,这一千年我没能护住你,这一夜我便拼了这一身凡骨,也要护你到最后一刻。
苏苕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她说:方希文,你这一千年没白等。她说:就算这一夜我当真要散了,能有你这一句,我也值了。
这一夜,风从渡口吹上来,吹得那一堤的灯明明灭灭。坛前的人谁也不肯睡,谁也不肯挪,像是要把这一千年攒下的那一夜都守在这一刻。
天光,在这一夜的最深处终于透出一线。那一堤的灯还亮着,那一渡口的船还撑着。方希文望着苏苕,望着那盏在他怀里明明灭灭的灯,忽然觉得,这一夜他总算没有白守。
他说:苏苕,天要亮了。他说:你答应我的,等天亮了再决定。他说:这一夜你陪我守到了,那么明日,你也别走。
苏苕望着那透进来的第一线天光,望着方希文,望着这一坛守了一夜的人,忽然轻轻点头。她说:好。她说:我答应你。她说:这一夜我守到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方希文望着那双终于又亮起来、又再平静下去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千年所有的苦都值了。他说:好。他说:那便明日再说。他说:这一夜,我陪你守完了。
他说:苏苕,你可知道,我等的不是这一夜的灯,也不是这一世的你。他说:我等的是那一句,你愿意回来。如今,这一句,我总算听见了。
这一夜,便在这两句话里缓缓过去了。坛前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再暗下去。那一缕续回来的魂息,像是也被这一夜的守轻轻稳住了。
苏苕望着这一坛的人,望着方希文,忽然觉得,这一千年纵使那债那样重,能换来这一夜的相守也值了。她说:方希文,你这一股倔,是打哪来的。方希文道:打那一渡口来的。一千年前你替我挡过一劫,我便记了一千年。这一夜,我若不能替你挡一回,我便白当了这个书生。
苏苕望着那个打渡口来的书生,忽然觉得,这一千年虽长,可这一夜却像是把她这一千年里所有的等待都攒到了一处。她说:方希文,你替我挡过一劫,我便记了一千年。这一夜,我也记着你。
于是,这一夜便在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灯里缓缓过去了。方希文守着那盏灯,守着苏苕,也守着他这一千年头一回愿意拿命去赌的那一句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