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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 206 章 希文扑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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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反噬的黑潮,从坛下涌上来,像一整座阴司的怨,都压在了这一瞬。方希文肝胆俱裂,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把苏苕怀里那盏明灭的灯,拢进了自己怀里。他说:苏苕,你散不得。他说:你这一散,这一千年,便白守了。
那灯入手,还是温的。方希文把脸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一缕极淡的魂息,在灯里,一息一息,艰难地起伏。他低声道:苏苕,你还在。他说:只要你还在,这一夜,我便替你扛到底。他说着,把那灯,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挡下这满坛的风寒。
话音未落,那反噬的黑潮,已经当头压下来,直直地,扑向他那具凡人的身子。老渔翁在坛下,惊得魂飞魄散,喊道:方先生,快躲开。方希文没有躲。他反而张开双臂,把那盏灯,护得更紧了些。他低声道:我不躲。他说:这反噬,冲我来的,便冲我。他说:只要你灯不灭,我便替你扛这一回。
这一夜的潮,来得比任何一夜都凶。坛前的黑潮,一层叠着一层,像要把这一千年的债,都在这一瞬,连本带利,讨了回去。方希文抢上坛心时,那一盏灯,正被那黑潮逼得,明灭得几乎要灭。他来不及想,只凭着那一口气,扑了上去。
那反噬撞在他身上,像一头被囚了千年的凶兽,撞上一堵墙。方希文闷哼一声,被那巨力撞得踉跄后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撒手。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坛沿的基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下,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碾过一遍。可他怀里的灯,却被他护得,没有分毫晃动。他低头望了一眼那灯焰,见它还亮着,便又咬着牙,把脊背挺直了些。坛前的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可他那双手,却稳如磐石。
青蘅在土里,尖声叫道:方希文。她说:你一个凡人,接不住这个。方希文伏在坛沿,吐出一口血,却没有退。他抬起头,望着坛心那道几近透明的身影,望着怀里的灯,道:接不住,也得接。他说:她替我,把这一千年都还了。他说:我便替她,把这最后一刻,扛下来。
青蘅在土里,望着那一口血,望着那具凡人的身子,忽然觉得,这一夜,她头一回,看懂了什么叫凡人的情。她低声道:方希文,你这一千年的相守,原来是这样沉的。她说:以前我总以为,守,是用根,用命。她说:今夜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把自己整个儿豁出去,才算真守。
那反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浪扑来时,方希文已经站不直了。他单膝跪在坛上,把那盏灯,牢牢护在胸前,任那黑潮一遍一遍,从他身上碾过。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在灯座上。
那血落进灯焰里,灯焰竟忽地亮了一亮,像是也认下了这一缕凡人的血。方希文望着那复亮一瞬的灯焰,忽然笑了。他说:你看,灯认得我。他说:它知道,我是拿命,在替它续这一夜。
苏苕在坛心,望着这一幕,眼眶骤然红了。她低声道:方希文,你走。她说:你一个凡人,不该为我的债,赔上这一世。方希文没有答话。他只是把那盏灯,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是要用这一具凡人的身子,替她挡住这世上所有的反噬。
苏苕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熬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千年,她一个人走得太久了。她低声道:方希文,以前我总以为,偿债,是一个人的事。她说:可今夜我才知道,原来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扛的时候,连最重的反噬,也不是那么难熬了。方希文道:那你便记住。他说:记住这一夜,记住我。他说:往后,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想起这一夜,便会知道,有人替你扛过最难的关。
她这一千年,逆过命,改过序,欠过债,也从没掉过一滴泪。可今夜,看着方希文那具凡人的身子,替她扛着那一浪一浪的反噬,她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压了千年的硬,像是被什么,泡软了。她低声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会拿命,替你把最难的关,挡在身前。她说:方希文,你挡的这每一浪,我都记着。
他说:苏苕,你记着。他说:我不是替你赔债,我是替你守灯。他说:你说过,这一夜还没过,这灯还没灭,你便还不能散。他说:那我也一样。他说:灯在,我便在。
这话,他说得极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进这一夜的风里。苏苕在坛心,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熬红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千年,她那些散掉的力气,像又被什么,一寸一寸,拢了回来。她低声道:方希文,你这一句,我记下了。她说:你记着,我也记着。
那第三浪反噬,来得比前两浪更重。黑潮铺天盖地,卷着坛前的飞沙走石,直直地,砸在方希文身上。他整个人,被那巨力压得伏了下去,脊背弓成一道弧,却仍没有松开怀里那盏灯。
那黑潮,在那一刻,像要把这具凡人的身子,连人带灯,一并吞没。方希文咬着牙,把脸埋进那灯焰的光里,任那黑潮,从他背上,一遍一遍碾过。他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陷进灯座的铜沿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可他仍没有松。
青蘅的根须,拼命从土里探出,缠住方希文的脚踝,把她那一点残存的生机,渡进他体内。她道:方希文,你撑着。她说:你撑住,我便能替你,续一点命。方希文伏在坛上,血沫顺着下巴淌下来,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说:青蘅,你看。他说:我这凡人的身子,今日,倒比这一千年,都硬气。
那一点生机,顺着根须,渡进他体内,像在寒冬里,忽然触到的一缕春意。方希文浑身一颤,那股子麻木的疼,像是被那生机,暂时压了下去。他低声道:青蘅,够了。他说:你自己的根,也快枯了。他说:你别把命,都耗在我一个凡人身上。青蘅道:你替我守她,我便替你守你。她说:这一夜,咱们谁也别先倒。
那反噬,却在方希文笑这一声时,忽然顿了一顿。像是也被他这具凡人的孤勇,怔了一下。坛前的黑潮,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了一拦。
那黑潮顿住的一刻,坛前的风,忽然也静了。方希文伏在坛上,望着那顿住的黑潮,忽然笑了。他说:原来这反噬,也怕人不要命。他说:那我便更要,把这一条命,豁出去了。
引魂吏立在坛边,望着方希文,忽然低声道:好一个凡人之躯。他说:我守阴司两百年,见过太多魂,见过的凡人,却少有这般,敢拿命去抵一盏灯的。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把那枚黄铜钥匙,抵在坛心上。他说:反噬,我也来,替你挡一挡。
那钥匙抵上坛心,引魂吏的身影,在那黑潮里,被冲得摇摇晃晃,却没有退开半步。他守了两百年,守那扇门,守那些困在错序里的魂,今夜,又守这一盏灯。他忽然觉得,这两百年,值了。他低声道:苏苕,你当年替这阴司,正了那么多错。他说:今夜,便让这阴司,也替你做一回主。他说:你这条命,不该散在这一夜。
那钥匙抵上坛心的一刻,坛前的黑潮,像是被一枚钉子,钉住了一角。方希文伏在坛上,感觉到那反噬的重压,忽然轻了一丝。他抬起头,望着引魂吏那具同样单薄的身影,忽然道:引魂吏,你也不是铁打的。他说:你这一夜,拿命抵的,已经够多了。引魂吏道:我守阴司两百年,若今夜能替你,守下这一盏灯,我便值了。他说:这灯要是灭了,我这门,才真算,守空了。
方希文伏在坛上,望着怀里的灯,望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焰,忽然低声道:灯,你撑着。他说:苏苕还没散,你便不能灭。他说:只要你还亮着,我便替她,扛到天亮。
那灯焰,在那一点凡人的血与命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彻底灭下去。方希文望着它,忽然觉得,这一夜,那些黑潮,那些反噬,那些疼,都不算什么了。只要这灯还亮着,他怀里那个人,便还有回来的一线可能。他低声道:灯,你再撑一撑。他说:她替这天地,撑了一千年。他说:也该换这天地,替她撑一撑了。
那一夜的潮,一波一波,往坛上撞。方希文就那么伏在坛沿,抱着那盏灯,任那黑潮一遍一遍,从他身上碾过。他不知道这一夜还有多长,也不知道这具凡人的身子,还能撑几时。他只记得,怀里那一点光,还亮着。只要它还亮着,他便不能倒。
苏苕望着他,忽然泪流满面。她说:方希文,你傻不傻。她说:我这一千年,就是来还债的。她说:我散了,债就清了。她说:你又何必,替一个要散的妖,搭上你自己。方希文望着她,道:傻的,不是我。他说:是我这一千年,明明记得你,却一直不敢认你。他说:今日,我不傻了。他说:我要替你,把这一夜,熬过去。
那黑潮,像是也被这一句凡人的痴怔了一怔,竟又缓了一缓。坛前忽然静了片刻。只有风,呜咽着,从那黑潮的缝隙里,钻过。
老渔翁在坛下,望着坛上那道伏着的凡人身影,忽然老泪纵横,道:方先生,你撑着。他说:你撑着,等这一夜过去,渡口的灯,便再也不会灭了。他说:苏姑娘还等着,跟你白头呢。
方希文伏在坛上,听着那一句白头,眼眶忽然湿了。他低声道:白头。他说:我守了她一千年,守的,不就是这一句白头么。他说:可我怕,等不到那日了。他说:这一夜,太长了。他说:我怕我这凡人的身子,撑不到天亮。青蘅在土里,道:你撑得住。她说:你连这一千年的反噬,都敢拿命去挡,还有哪一夜,是你撑不过去的。她说:天亮,会来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坛前每个人的心里。青蘅在土里,低声道:白头。她说:苏苕,你听见了么。她说:渡口的老渔翁,都盼着你跟方希文,白头呢。她说:你可不能,让这一坛的人,白盼这一夜。苏苕没有答话。她只望着那枚终正的罗盘,望着方希文怀里那一点将明未明的光,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散尽的力气,像又被那一句白头,轻轻牵了回来。
这一句,落进那一坛的风里,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老渔翁在坛下,又抹了一把老泪。青蘅的根须,在土里,轻轻颤了颤。连那坛外翻涌的黑潮,都像是被这一句凡人的痴,怔了一怔,忽然,退了一退。那一点灯焰,在这一退里,忽然又亮了一分,像是也在替方希文,应着这一句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