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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读江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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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在暮色里互道了姓名,苏苕便再也没能安心地栖在花间了。
她日日等着那个褐色身影出现在长堤上。晨光初透时,她隐在花叶间望江;日头高起时,她听见书声从堤那头传来,一颗心便吊起来,等那道身影走近;傍晚书声歇了,她目送他走远,才觉一整天竟就这样过去了。
方希文果然日日都来。他像是特意挑中了这株凌霄旁的青石,每日午后坐定,摊开书卷,一字一句地读。他读的仍是《诗经》,从《关雎》读到《蒹葭》,又从《蒹葭》读到《采葛》,读得很慢,遇到喜欢的句子,便反复念上几遍,像是要把它们嚼出味道来。
苏苕躲在花枝间,把他念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
有一回,他读罢一页,忽然抬头,对着凌霄花说了句:“今日风大,你枝上那几朵,可别被吹落了。”苏苕在花间听得心里一暖,却又不敢应。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说完自己笑了笑,又低头去读书。那一整天,苏苕都觉得自己开得格外精神,连落下来的花瓣,都带着几分欢喜。
她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和旁的读书人不一样。旁的读书人读书,是为赶考、为功名,声音里总带着些急迫;方希文读书,却像是在与古人说话,读到会心处,眉眼间会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为谁,只是书里的句子真的打动了他。
有一回,他读到《秦风·蒹葭》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句,停下来,望着江面出了好一阵神。暮色里,江水茫茫,芦苇在风里摇着,他忽然低声念道:“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苏苕在花间听得心头一软,几乎要现出身形来,问他一句:你念的是谁?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怕惊着他。
草木化形,入人前,是要讲究缘法的。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草木精怪因一时冲动现于人前,或被道人所伤,或被凡人用火焚了本体,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去招惹一个凡人,更不该在这样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读书人面前,暴露自己花妖的身份。
可越是这般想着,那道书声便越是往她心里钻。
第四日,方希文来得比往常早了些。
他照例在青石上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先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株凌霄许久。苏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半晌,方希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这凌霄里住着个人。醒来一看,花还是花,可总觉得,这树像是比昨日绿了几分。”
苏苕心头剧震,险些从枝上栽下去。
她死死咬住唇,一个字也不敢应。可方希文却像没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翻开书卷,又读了起来。这一回,他读的是《小雅》里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读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苏苕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可她分明感觉到,自从那日初见,自己这株凌霄,似乎真的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花苞开得更艳,枝叶也更青翠,像是把积攒了千年的精气,都偷偷放了出来。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第二日,她还是忍不住,从花间探出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现形,只是隐在花叶后,露出一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悄悄看他。她想,若他真能察觉,便算是天意;若他察觉不到,她也不至于惊了他,顶多是自己在花间多看一阵。
谁知方希文偏偏像是有感应一般,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凌霄花丛。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苕的心几乎停了。
她看见他眼底没有半分惊惧,没有半分厌恶,只有一点温和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此处的笑意。他望着她藏身的方向,轻声说:
“是你么?那日在暮色里与我说话的姑娘。”
苏苕躲无可躲,一张脸涨得通红。她藏在花后,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我。”
“为何躲着?”方希文道,“可是怕我?”
苏苕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她犹豫了很久,才从花叶间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只露出眉眼与半张脸,仍旧不敢全然地站到他面前。她低声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怕你知道了我的来历,会像旁人一样,远远地躲开。”
方希文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急着追问。他合上书,站起身来,走近了两步,却也没有再近,只在她藏身的树下立住,仰头望着她: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来历?”
苏苕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活了千年,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平静地问过她这句话。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了:
“我……我原是这钱塘江畔的一株凌霄。”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等着他脸上浮现出惊惧或是嫌恶。可方希文只是“哦”了一声,像是听人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竟笑了笑,道:
“难怪你叫苕娘。凌霄开花,就叫苕花,是这个理。”
苏苕愣住了。
她本以为他会跑,会叫,会像那些看见花妖现形的人一样,抄起石头或请来道士。可他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她,眼底甚至带了一点好奇,像看一株开了奇异花色的草木,而不是看一个妖。
“你不怕我?”苏苕忍不住问。
“为何要怕?”方希文道,“你在这江边看了我这些时日,可曾伤过我半分?可曾害过谁?”
苏苕摇头。
“那便得了。”方希文道,“草木有灵,能修得人形,那是几世的善缘,旁人来求也求不来的。你肯与我说,是你的信重;我若因你是花妖便躲开,那才是我失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说得平平常常,苏苕却听得眼泪都快落下来。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原来被人这样平静地接纳,是这样好的一件事。她缓缓从花间走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你……还愿意念书给我听么?”
方希文笑起来,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温煦:“自然愿意。只要你肯听,我便念到你听厌为止。”
他说着,重新在青石上坐下,翻开书卷。苏苕也轻轻走过去,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学着凡人的样子,曲膝坐下。江风拂过,凌霄花在头顶簌簌作响,像是也在静静听着。
方希文读的是《诗经》里的《郑风·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他读到这里,忽然停住,侧过头看了苏苕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念道: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苏苕虽然不识字,可千百年来听过的诗句早已在心里生了根,她当然知道这两句说的是什么——是说那如云的女子都算不得什么,唯有那个穿着素衣、系着绿巾的人,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愿意与之同乐的人。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苏苕悄悄抬眼看他的侧脸。暮色在他眉骨上笼下一层柔和的影,他望着江面,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为何日日要来这江堤读书,是不是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在等着他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能这样静静坐一会儿,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了;再多问一句,怕是就要打破了眼前这片安宁。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望着江面,望着那轮渐渐爬上来的月亮,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只觉耳根烧得厉害。江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方希文也不再念,只静静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方青石,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潮声里忽然传来一声远远的鸡鸣。方希文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呀,该回去了。”他合上书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望着苏苕道:
“明日这个时辰,我还来。你可还会在这儿等我?”
苏苕想也未想,脱口道:“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方希文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眉开眼笑地朝她拱了拱手,道:“那我便放心了。”说着,转身沿着长堤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苏苕立在凌霄花下,望着那道褐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悄悄笑了。
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这钱塘江畔的春夜,原来这样长,又这样好。
夜里,苏苕没有回凌霄深处。她坐在那根最粗的枝桠上,望着江心那轮月亮,想起方希文念的那句“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心头便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想,草木之心,原该是空的;可如今,这心里像是被人种下了一株花,怎么也拔不去了。
自那日说了来历,方希文待她更不见外了。有时他读书读得口渴,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葫芦,喝了水,剩下的半葫芦,便搁在青石上,说:“给你留着。”苏苕起初不敢动,后来见他一片坦然,才慢慢试着去碰那葫芦。她喝过江水的甜,喝过雨露的清,却头一回觉得,这凡人随手搁下的半葫芦凉水,竟比什么都好喝。她也渐渐敢在他面前多说些话,告诉他哪株花是哪年开的,哪段潮是几时涨的,像是要把他不知道的钱塘,都一点点说给他听。
她低头,看见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竟不知何时,凝出了一点淡淡的光华。那是花灵初动时的征兆,是情之所至、心之所系时,草木之灵才会显现的光。她怔怔地望着那点光华,心底却半分也不觉害怕。
那一点光华凝在指尖,转了一转,又渐渐淡去,像一滴露落在叶上,悄无声息。苏苕知道,这花灵既已动了,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平静。可她竟半分也不后悔。她甚至有些期盼——期盼明日潮落时,还能在那方青石旁,看见那道褐色的身影,听见那句温和的“我来了”。这一夜,钱塘的月光照进凌霄深处,她睡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想:若这就是因果,那我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