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第 198 章 众人相阻 ...

  •   散会之后,坛前那几句话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条堤。传话的人不是谁特意派去的,是乡民自己走回去的时候一路说回去的,说着说着话就变了样,变成了“苏姑娘要把自己填进那本账里”。乱的根子不在话上,在人心上,人心里一慌,堤也就不稳了。
      午后堤上乱得不成样子。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自家门口哭,哭得不出声,只是眼泪一口一口往下掉;有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说这堤不修了,修好了也没人守。那个哭的妇人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
      王戎找到苏苕的时候,她正在坛边整理那本旧账。他把斗笠往石阶上一搁,搁得很正,又把册子往石上一放,说他不管天规,只管一件事:这条堤上四十来户人家,靠的不是天规,是她。
      他说去年秋汛,堤塌了三处,是她把根扎进土里顶住的。今年春上瘟疫,是他商队的人先病,是她熬了药一碗一碗送过去的。他说这些事天规不记,人记。
      苏苕把旧账合上,说人肯记就好。天规不记的账,她也不指望天规还;她只怕人记着记着就忘了,忘了以后,这堤还是要靠人自己守。王戎听完不说话,把册子收回去,收的时候把册角磕了磕,磕齐了才塞进怀里。
      青蘅的动静是在傍晚来的。坛心那团绿光忽然亮了一下,接着一条根须从土里顶出来,绕过石头,在地上划出一道印,缠到苏苕的腕上;根须很细,缠得却很紧,紧得能看见腕上的筋。
      苏苕低头看着那条根须,说她知道。草木不同意,青蘅第一个不同意;她把手覆在根须上,覆了很久,根须才松了一点。她说青蘅的意思她听得懂:债是她欠的,根也是她给的,青蘅要替她担一半。可草木的命只有一条,担了这一半,堤就没有根了。
      老渔翁来得最晚,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没有劝,只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一起看水;看了半刻,他说他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没有风的傍晚。他说他劝不动她,可他要让她知道,堤上有人舍不得。
      他说他不劝她,只说一句:庄稼人不懂什么序不序,只懂一件事,堤上少一个人,水就多一分。说完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完把烟锅里的灰吹了吹,吹得只剩一点红。
      夜里乡民陆陆续续地来了。来的人不进门,只在坛外站着,站成一圈,圈很松,松得能看见彼此的脸。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进来,把孩子往苏苕面前一放,说这孩子是她接的生。孩子不懂事,伸手去抓她袖口上的补丁。
      阿石也来了,腿还瘸着,是两个人扶着来的。他说他这条腿今日能落地了,落得稳;他说他会走路了,她就别走。说完他把手里一根草绳递过去,是那日他抓着的那一根,递完把嘴抿上,像是怕自己再劝一句就把话说重了,递完把手缩回袖子里。
      五个灵兵是最后来的,来得很齐,为首的灵兵把戟杆放在地上,单膝跪下,说他们的名字在司册上早就勾掉了;勾掉的兵,正好替人入册。他说替人入册这件事,他们想了一夜。
      他说反正回不去营,进不了城,名字空着也是空着。空着的名字填进去,账就有人认,她就还能站在这儿;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膝一直没有离地,说完看了看身后那四个人,四个人都没有抬头。
      苏苕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说这一条她不能领。名字是他们的,替谁入册都不是自己;她要的不是有人替死,是要这一千年的债有个说处。扶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停。
      引魂吏一直没有插话,等到人都散到坛外,他才说还有一条路他没说完:翻案。翻案能把债挪一半,挪了以后她还能剩一半的身子。他说证据在册堆里,册堆在三道门后头。他说得慢,说一句看她一眼。他其实知道她会怎么答,只是想让她自己在人前答一遍。
      苏苕果然这样答,答得很干脆。她说翻案要一年,一年里这堤要过两回汛;汛期一过不去,堤上的人先没了,翻出来的案也没有人听。她说这话时手一直按在旧账的封皮上。
      她说她算过这一笔账:留她一条命,赔一堤的人。散她一个人,堤能守住。这笔账不难算,难的是算完了还要说出口。说完她把手在绢上抹了一抹,抹平一道褶。她算这笔账的时候没有用算筹,只用了两根手指。
      方希文整日没有露面。有人看见他在堤下挑土,一担一担往豁口上填,填到天快黑还在填,肩膀上的衣服磨出了一道白。苏苕提着灯到堤下找他。她站在他身后,看他弯下腰把土倒出来,倒完了直起身,才回头看她一眼,她问他,填这一担土能顶几日。
      他说这一担土顶一日,他数过,豁口还差三十七担,三十七担填完,这一段堤能顶到入冬。说这话时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横,横得很平;扁担的一头挂着一只破筐,筐底漏了一个洞。他数过两回,第二回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问他入冬以后又要怎么办。他说入冬以后他再填,能填到明年,填到后年,填到她不用再替这堤操心那一日,说过以后他把扁担换了个手。他答得很轻,轻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
      她忽然问他,那她散身那一日,他会不会拦。他没有立刻答,先把扁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才说他拦不住,他说他若拦得住,第一日就拦了。
      他说他这七日只做一件事:把堤填实,让她走的时候脚底下是稳的,不是踩在虚土上。她听了,说她要他应一件事,立誓那日,他不要喊她的名字。他停下手,问她为什么。她说喊了她会回头,回头的人债上再添一笔,罗盘从此不再转。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堤下的水声都换了两个来回。
      最后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说他应。应完又说,他也要她应一件事:走之前,把名字留给他。
      她说名字是留不住的,名字是要散的那样东西,散得最慢,也散得最干净。她说她若还能留下什么,只有一样,就是他记着的那一声“别怕”。她说到那一声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
      第三日清早,人又都到了坛前,这一回来的比前两回多,堤尾的、堤下的、邻村的都来了,来的不劝,只站着,站得很齐。王戎说话时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最后提了一个法子:上书司尊,请缓一年。
      他说文书他出,路他走,银子他垫,一年之后若还是这个结果,他不再说一句。他说这一笔账他算得清,留命是赔本,散身是省事。他把“垫”这个字说得比别的字重。
      引魂吏说这个法子能试。司尊闭关百年,文书递进去要过三道手;三道手里有一道肯接就有回音,没有一道肯接,文书就压在柜底。他说完自己先沉了脸,像被那个省字硌了一下。
      苏苕把绢角抚平,说那就递上去。递文书是给人留脸,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不留这一条,可她愿意让别人替她留。她抬起头看了一圈人,说:明日卯时坛前立誓,谁要拦,今夜就来拦,明日来了就不要再开口。
      坛前一片安静,没有人接话。风把那一圈人的衣角都翻起来,翻得整齐,像有人在暗处拉了一把,拉完又放下;青蘅那团绿光晃了一晃,晃得很急,根须从土里又顶出一条,缠到她的腕上,缠了两圈,圈与圈之间勒出一道浅痕。
      苏苕把两条根须一起拢在掌心,说她会把这一缕根须带进誓坛;誓纸上要写草木的名字,写完这一条,青蘅就不算白守这一阵。她拢得很小心,像拢着一只活的东西。
      天黑了以后,她一个人收拾坛前的三样东西:黄绢叠成四方,旧账压在绢下,灯盏放在最上。摆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灯盏挪正。她把黄绢的四个角都压实了。
      她把旧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着。墨研得很浓,浓得有些发滞,她蘸了墨,在上头写了几个名字:渡口,阿蘅,青蘅,还有方希文;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的笔停了一下,停得不久,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她没有换纸,就在那一点上把最后两笔写完。
      写完了她坐到堤尾去看水。水很平,平得像没有流。她把手伸进水里,说这一千年她欠这条江的,明日一并还。水边的草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她说这一声她听见了,草木应了她,应得比人还快。
      罗盘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是那种被什么推了一下的动。她把罗盘取出来对着灯看,铜针挪了一格,一格很窄,窄得像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回到坛前的时候,方希文已经在那里坐着了。他坐在坛边那块石头上,坐得很直,像在等人,等的不是她,是明日;他说他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她欠的不是他,是天规,可他要的也不是她还,是她记着。
      她说渡口那些事她都记着。这一千年她记着的东西太多,多到有时候不敢睡。她怕睡着了会忘,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
      他忽然说,那你明日散了以后,会不会记得这堤。她说她不知道会剩多少,猜会剩一点;剩的那一点大概不是记认,是手艺,是手一摸到土就知道这土实不实。
      他听完笑了,笑得很轻,说剩下这么一点也就够了。往后这堤要修,他摸不准的地方,就当她还在。说完他把头转过去看水,不再说话。
      天将亮的时候,她换了衣裳,换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有一处补过,补的线是她自己缝的,缝得歪,歪得看得出来;她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束得紧,束完对着水面照了照,说自己这个样子不算难看。她照水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卯时将至,天边的白一寸一寸往上涨,堤上的人已经站满了,没有人说话,坛心的石上摆着三样东西,最上头那盏空灯盏被晨光照得发亮。就在这时候,云头压过来一片影子,影子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天;影子到了堤上,才慢慢显出一个人形:玄衣,两手空空,脸上没有戴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第 19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