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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坛前布阵, ...

  •   江畔的破局法坛,设在钱塘北岸一处凸出江面的高台上。青蘅绕着高台走了三圈,指间掐着草符,每走一圈便屈指一弹,一株株草茎从石缝里探出头来,顺着台脚爬上去,织成一道密密的绿屏。
      苏苕站在坛心,低头看那根从轮回司带来的青铜轴。轴身只剩最后一圈符文还暗着,像一只眼只差最后一下才会睁开。她伸手,指尖刚碰到轴身,那一圈符文便微微亮起,又暗下去,仿佛在等她一个答案。
      引魂吏走上坛来,望着那圈暗着的符文,道:这一圈,刻的是执念。他说:轴上的业债都化尽了,唯独这一圈,压着你千年的执念。他说:等它亮起那日,便是罗盘归正之时。苏苕道:那我该如何让它亮。引魂吏道:什么都不必做。他说:它等这一天,也等了一千年了。
      青蘅结完最后一道草屏,拍拍手走过来,道:坛成了。她说:这道屏,能挡半个时辰的刀兵。她说:够了。苏苕道:辛苦你了。青蘅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辛苦。她说着,望了望天,道:但愿用不上才好。
      青蘅道:这草屏,是我用草木一族千年的根须织的。她说:轮回司的刀兵,斩得断凡铁,斩不断活根的草木。她说:根断了还能再长,所以这屏,比铁墙还难破。苏苕道:青蘅,这一千年来,你替我了多少回。青蘅道:记不清了。她说:反正从渡口那日起,我就没打算看着你一个人去。
      苏苕看着那道绿屏,忽然道:青蘅,这屏上,是不是也带着你师父的心血。青蘅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苏苕道:我认得这草根的纹路。她说:你师父养了一辈子藤,到老没进过轮回司那扇门。她说:你把他的根,织进这道屏里了。青蘅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说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事,让我替他做成。她说:今日,算是替他做成了。
      引魂吏走上坛来,望着那道绿屏,忽然道:草木一族,千年不易。他说:旁人都道花妖命长,却不知草木最是痴情——扎根一处,便再不肯走。他说:你师父如此,你也是如此。青蘅道:是。她说:我们草木,一辈子只认一块土。她说: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引魂吏把旧簿在高台上铺开,那卷簿子在晨光里泛着旧色。他道:契约我已备好。他说:只等罗盘归正那一瞬,你把名字写上去,散尽记忆,褪去妖身,便重入人间。他说:这是最后一步,再无回头。
      方希文立在坛边,望着江面,忽然道:引魂吏,若罗盘归正之时,司里有人来拦,这契可还立得成。引魂吏道:立得成。他说:契在人,不在司。他说:只要她肯写,谁来了,也挡不住她写。
      引魂吏道:我选这钱塘江,不是随意挑的。他说:罗盘归正,需有天地作证。他说:钱塘的潮,千年来看着这些魂灵错位、错认,也该是它送他们归位的时候。他说:潮水是最好的见证人,它不会说谎。苏苕道:那便请它作证。她说:我这一千年,都在这条江边,也该让它看着我走完最后一步。
      苏苕望着那道潮,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黄昏。她初化人形,从钱塘江边站起来,第一次看见这片水。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妖,只觉得江水好看,便站在那里看了一整夜。她如今才知道,那一眼,便注定了这一千年。她轻轻笑了一下,道:一千年了,还是这片水。
      日头渐渐升高,江风也大起来。就在这时,堤下远远传来一声吆喝。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黑脸汉子挑着两担酒,摇摇晃晃走上堤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背锄扛锹的乡民。那汉子到了近前,放下酒担,冲苏苕一抱拳,道:苏姑娘,还认得我么。
      苏苕怔了怔,道:王戎。那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道:正是。他说:那一碗热饭,你忘了我可没忘。他说:我听人说,今日你们在钱塘江畔办大事,我王戎别的不行,力气还有几把,特来搭把手。
      他身后一个背锄的汉子道:我们是钱塘的渔户。他说:昨夜里潮水倒灌,淹了半个堤,是这位青蘅姑娘给我们指了条生路。他说:今儿你们在江边设坛,我们没什么好谢的,就来替你们守着这堤。
      那背锄的汉子道:昨夜潮水倒灌,冲塌了半截堤。他说:我们在堤上叫天不应,是这位姑娘从江里捞起一截草根,插在缺口上,那草一夜疯长,硬是把水挡住了。他说:我们这条命,是她给的。青蘅摆摆手,道:一截草根的事,不值一提。苏苕望着她,道:值。她说:你救了这些人,便是替我在人间积了一份善缘。
      乡民们听了,都七嘴八舌地应起来。有人道:苏姑娘,你这坛设在我们钱塘,那是看得起我们。有人说:你替我们把堤守了千年,我们替你看这一夜坛,应该的。王戎把那两担酒往地上一顿,道:都不许跟我抢,这酒是我从北边一路背来的。他说:等你们的坛成了,我请全钱塘的人喝。
      苏苕看着这些人,眼眶忽然有些热。她道:多谢。她说:只是今日之事凶险,怕是会连累你们。王戎把胸脯一拍,道:说什么连累。他说:我王戎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人为了还一桩千年的债,连命都豁得出去。他说:这样的人,我该搭把手。
      青蘅望着一字排开的乡民,忽然笑了,道:你这草木屏,还不如这些人的身子挡得实在。她说着,转身向高台走去,道:那就托你们,守着这道堤。她说:等坛成了,潮平了,我请你们喝王戎的酒。
      乡民们轰然应了一声。王戎把两担酒卸在堤上,自己也往高台下一站,像一截老树桩,扎在那里不动了。苏苕望着那一排背锄扛锹的身影,忽然想起头一世钱塘溃堤那夜,也是这样的凡人,用身子挡在水前。
      王戎咧嘴一笑,道:苏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给过我一碗水。苏苕怔了怔。王戎道:那年在荒岭上,你见我渴得走不动,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了我。他说:我那时候想,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他说:后来我做了游商,走遍南北,逢人就讲那碗水。他说:今日你这桩大事,我怎么能不来。
      她说:原来我一直以为,破这局,靠的是我这千年的道行。她说:如今才知道,靠的是这些人。她说:他们不懂什么轮回、什么罗盘,只晓得有个人在江边要做一件要紧的事,便来了。
      引魂吏立在坛侧,望着那道由草茎织成的绿屏,又望望堤下那排身影,忽然道:我守了两百年,见的都是魂灵。他说:今日才见,原来活人比魂灵还靠得住。青蘅道:那是自然。她说:魂灵只记前尘,活人,记的是人情。
      青蘅道:草木最懂的,就是守。她说:一棵树扎在土里,一守就是几百年,风来雨来都不挪窝。她说:我们不是不怕,是不肯走。引魂吏望着她,忽然道:你这话,跟那个花妖倒是一个性子。青蘅道:可不是么。她说:我要是不懂这个,也不会跟了她一千年。
      青蘅道:等你褪了妖身,化作一株凡间的花,我就守在你旁边。她说:你开花,我看着;你落叶,我替你扫。她说:反正这钱塘,我也守了一千年了。苏苕望着她,道:好。她说:那我们说好,往后还做邻居。青蘅道:一言为定。她说:你种在堤上,我长在你旁边,谁也别想挪走谁。
      苏苕走上前,握住青蘅的手,道:青蘅,若我褪了妖身,记不得你了,你还要认得我。青蘅道:放心。她说:我认得你的根。她说:凌霄花的根,我一闻就知道。苏苕道:那就好。她说:我怕到时候,连你也不认得了。青蘅道:你认不得我,我认你就够了。她说: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一个记得的人。
      日到中天,潮水涨到最高处。法坛四周的草屏在风里沙沙作响,像一片醒着的森林。苏苕立在坛心,把那方黄绢从袖中取出来,系回腕上,系得很慢,也很正。她知道,再过不久,这方绢就要由方希文替她系着了。
      就在这时,那根青铜轴上的最后一圈符文,忽然亮起一线。青蘅脸色一变,道:它亮了。引魂吏快步走上坛来,望着那圈亮起的符文,道:时辰到了。他说:罗盘要归正了。苏苕立在那道光里,低头看着腕上的黄绢,道:来了。她说:等了一千年,总算来了。
      引魂吏将旧簿在坛心铺开,提笔蘸墨,道:契约在此。他说:只待罗盘归正,你写下名字,散尽记忆,褪去妖身。他说:你准备好了么。苏苕道:准备好了。她说着,抬眼望了一眼方希文。方希文立在坛边,朝她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道:开始吧。
      就在这时,头顶的云忽然压下来。原本明亮的日光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遮住,江面上的风也停了。青蘅脸色一变,掐在指间的草符无风自动,道:来了。她说:有人动用了轮回司的云雾。
      王戎抬头望天,倒抽一口气,道:天上那是什么。众人望去,只见云雾深处,隐隐绰绰现出几道玄衣的身影,正从高处一层一层降下来,像一场即将落地的黑雨。青蘅低声道:司罚使的人,到了。
      引魂吏道:来者越众,见证越足。他说:罗盘归正,不是一桩关起门来的私事。他说:这两百年错位的账,是要当着天地、当着众人算清的。青蘅道:那就让他们都看着。她说:看着这轴怎么转回来,看着谁对谁错,看个明白。
      苏苕却没有看天。她低头,把那方黄绢又系紧了些,道:该来的,总归要来。她说:坛已布好,屏已结好,人在。她说:那便等着。方希文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着那压下来的云雾,一步也没有退。
      青蘅站在绿屏之后,将掌心的草符握紧。引魂吏把旧簿往怀里拢了拢,立在坛侧。王戎和一众乡民守在堤下,仰头望着天。法坛之上,草木为屏,人心为盾,只待那场决战落下。
      她说着,忽然觉得心反而定了。方才还有些忐忑的念头,此刻都落了地。她望着那压下来的云雾,望着云雾里隐隐的身影,道:青蘅,你说他们来,是要拦,还是要看。青蘅道:怕是都要。苏苕道:那就都给他们。她说:要拦的,我接着;要看的,我也让他们看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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