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泥塑与工作服 ...

  •   弗里斯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马天尼晃悠出去之后,时装屋重新恢复了死寂。薇拉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丝线,试图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平时真没这么多话。”薇拉冷冷地说了一句,试图找回自己那副生人勿近的壳子。

      “没关系。”阿德里安站在画架旁,看着自己那块才起稿了一半的画布,突然开口,“不过,你刚才说‘画不好今晚连我一起轰出去’。现在才下午,我能不能申请留到晚上再走?”

      薇拉剪断一段丝线,头都没抬:“随你。别占着过道就行。”

      从那天起,阿德里安彻底把画室搬到了薇拉的时装屋。为了不被薇拉嫌弃“西服布料太硬,蹭到古董丝绸上会起静电”,他第二天出现时,换下了那套精致优雅的定制西服,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色棉麻工作衬衫,袖子总是随意地挽到手肘上方,下身换了一条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色工装裤。

      这套毫无版型可言的工作服,不仅没有遮盖他的身材,反而因为极其随意,将他修长的腿型和宽肩窄腰衬得更加明显。

      周三下午,时装屋里刚运来一批从仓库翻出来的实木箱子,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俄国宫廷织锦和纯铜线。箱子卡在了楼梯口,薇拉一个人搬不动,只能转头看向正坐在画架前调颜料的男人。

      “福克斯先生。如果你今天不是只带了眼睛来,就过来搭把手。”

      阿德里安放下画笔,站起身。

      他走过来,俯身去搬那只沉甸甸的橡木箱。当他发力时,背部肩胛骨的肌肉瞬间绷紧,棉麻衬衫的布料被撑出了一道利落的轮廓。随着他把箱子往上托,小臂上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青色的静脉在冷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这箱子里装了什么?”阿德里安咬着牙把箱子搬上台阶,那双被工装裤包裹着的长腿两步跨过剩下的一级台阶,稳稳落地。

      薇拉站在下方,目光不自觉地从他挺括的背脊,滑到了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又落回他线条漂亮的小臂。

      “俄国流出来的重锻织锦。”薇拉移开视线,语气平稳,“还有两箱,在下面。”

      阿德里安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又跑了两个来回。搬完最后一个箱子,他额前黑色的卷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胸膛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你这六百年是不是都雇人来干重活?”阿德里安抱怨了一句。

      “没错。”薇拉理所当然地回答,却在转身的瞬间,眼神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秒。

      除了画画,薇拉发现阿德里安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创作者。

      几天后,她推开时装屋的里间,发现阿德里安正围着一条旧围裙,双手沾满泥巴,站在一个转盘前。地上铺着防污布。

      “你在干什么?”

      “雕塑。”阿德里安用沾着泥的手背蹭了一下脸,留了道泥印,“画布太局限了。你站在那里别动。”

      薇拉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迅速地在面前的泥块上捏出了一个轮廓。他挽着袖子,随着双手在泥塑上反复揉捏、按压,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泥水顺着他的手腕滑下,他毫不在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冷峻得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时装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转盘的嗡嗡声。薇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毫无生气的泥巴一点点显露出自己的神态,没吭声。

      “明天我要去一趟织物市场。”几天后,薇拉整理古董蕾丝时突然说。

      “几点?”阿德里安从速写本上抬起头。

      “下午三点。你去干什么?”

      “我去量一下你的尺寸。”阿德里安合上速写本,站起身,“图纸画好了,我要试着给你做一件裙子。”

      薇拉放下蕾丝看他:“你会做衣服?”

      “我不会。”阿德里安坦率地说,“所以我才需要你当模特。你教我怎么做,我来动手。你衣橱里那些古董裙,你舍不得穿出门,我就做一条你能穿去街角喝热柠檬水的。”

      第二天下午,时装屋挂了“打烊”的牌子,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外面飘着阴冷的细雨,巷子里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薇拉站在试衣台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真丝内衬裙。这件裙子轻薄得像一层水,勾勒出她清瘦的线条。她平时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穿成这样,但量体裁衣,隔着一层层厚实的布料,量出来的尺寸全是错的。比起做坏一件心仪的裙子,她宁愿忍受此刻这种微小且失控的不自在。

      阿德里安从工作台上拿起软皮尺。他今天依然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工装服,没系围裙,小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利落。

      “站直。”阿德里安低声说。

      薇拉微微扬起下巴,视线越过他,盯着对面的墙纸。她试图让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假人模特,但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极其敏锐。

      阿德里安走到她身后。皮尺贴上她后颈的那一刻,薇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隔着薄薄的真丝,他指节的微凉清晰透骨。皮尺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滑到腰窝。阿德里安靠得很近,薇拉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落在她裸露的后肩,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心里有些发慌。太近了。他如果再往前半步,胸膛就要贴上来了。活了六百年,她从未让任何活物靠得这么近。她本能地想退开,但双脚却钉在原地——现在退开,反而显得她心虚。

      阿德里安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绷得很紧,画了她这么久,他当然知道她只有在极度防备或者紧张的时候,背部线条才会这么僵硬。

      “腰围比上次瘦了。”阿德里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克制。

      “因为最近没吃好。”薇拉看着镜子,语气没有起伏,试图掩盖心跳的失序。

      阿德里安退开半步,转到她身前,单膝跪下。他要量她裙摆的宽度。工装裤在他屈膝的瞬间绷紧,完美地贴合着他大腿结实的线条。他微微低头,用皮尺绕过薇拉的小腿,微凉的指骨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薇拉垂下视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阿德里安。这个视角太糟糕了。他低着头,她甚至能看到他后颈的碎发和领口露出的锁骨。他明明穿着最廉价粗糙的工作服,怎么看起来还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暗暗咬紧了后槽牙,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冷漠。

      阿德里安量完了裙摆,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能感觉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握着皮尺的手慢慢松开,抬起头看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极其深邃,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驯,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专注的凝望。

      “你在看什么?”薇拉的声音有些发紧,故作冷漠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看你。”阿德里安低声说。他缓缓站起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十厘米距离。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店里被无限放大。

      薇拉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她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该推开他的,她可是那个对什么活物都提不起兴趣的薇拉。可是他的眼神太烫了,像火一样,让她连拒绝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她不想他退回去,至少这一刻,不想。

      阿德里安的手从她的腿上抬起,顺着她的手臂线条向上,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肌肤,最终握住了她的手。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上。

      吻落了下来。

      阿德里安感觉到她的手指回握住了自己,她没有躲。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他原本只想轻轻试探,但她的顺从像一种致命的催化剂。他微微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顺势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甚至不敢太用力,怕把这具漂亮的、脆弱的身体抱坏了,但又忍不住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薇拉闭上眼睛,微微踮起脚尖。隔着那层粗糙的工装衬衫,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沉稳而剧烈。六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体温的交缠比一柜子的古董高定更让人上瘾。

      他们在昏暗的时装屋里接了漫长的一个吻。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弗里斯的大嗓门:“薇拉!我酒吧冰块用完了,来你这借——”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阿德里安迅速直起身,眼底还有没褪干净的暗色。薇拉也立刻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试衣台边缘,只是发丝微乱,嘴唇红得不太自然。她心里已经把这个六百年的老街坊扔进泰晤士河淹死了几百遍。

      弗里斯站在门口,提着空冰桶,目光在阿德里安微乱的领口、略红的嘴唇,以及薇拉冰冷且充满杀气的眼神之间来回转。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弗里斯笑得满脸戏谑。

      “冰柜在楼下。”薇拉面无表情,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

      “我这就走。”弗里斯举着冰桶往楼下跑,边跑边笑,“真的,下次我一定先敲门。不过画家,你这量尺寸的方式,挺别致啊。”

      阿德里安干咳了一声,低头假装去整理卷尺。薇拉抓起一块边角料,精准地砸在弗里斯关上的门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